凡煙小說

第14章 12 江景適合兩個人看

關燈
第14章 12 江景適合兩個人看

顧琛所在的套間在酒店的高層,從客廳的夜景正好眺望江城的標志性建築黃鶴樓,也能看見在電視臺二十五層看到的那間青瓦高檐的徽式仿古庭院。

不知怎麽地,這一次獨處,竟讓檀白生出了一絲生分的尷尬。

顧琛沒有立即著手去改動講義,而是先泡起了茶,“來的時候只帶了一些龍井,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檀白點頭。

顧琛將茶具燙了一遍,才開始放茶葉,註水。

“有些不自在?”

雖然極力隱藏,卻還是被顧琛看出來了。

檀白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想了想,開口道:“陸昀澤有點不對勁,除非有特別的理由,不然他是不會拿《風月風景圖》來測試你,我感覺他是想從你這裏聽到些什麽。”

“你很了解他?”

“非常了解。”

“他想聽到什麽?”

檀白無法直接說出《風月八景圖》是贗品的事實,頓時啞然,“我不知道。”

“我會對自己說出的話負責,你只用相信我就好了。”

如顧琛所說,他的鑒定結果從來都沒有失誤過。

顧琛十歲以前的記憶就像是一本被撕了前章的書,無法查閱這一身鑒定本領的來源,卻時不時會有關於丟失章節的線索變成夢境反覆在腦海中上演。

顧琛曾對檀白分享過這些夢境。

說是夢,卻更像是一段故事,一段不曾出現在任何書頁中的故事。

故事發生在一個民國的老當鋪裏。書中的每一頁都記載了很多或稀奇或普通的值錢物品因為各種原因在當鋪中典當,而每個被典當的物件背後都有一個與悲歡離合有關的往事。

“那個當鋪的故事,還有後續嗎?”

顧琛正在倒茶的動作停滯了一下,將茶杯推至檀白面前,輕聲道,“我已經很久不做這個夢了”

檀白端起茶托,“這樣啊……不做夢就不會被夢裏的故事影響,也挺好的。”

檀白這樣問,只因想起了在機場做的那個夢也恰好與當鋪有關。

正要多說兩句時,門突然響了起來。

大半天未見的周霜抱著一份文件和文小飛一起走了進來。

文小飛一進來就舉起了才倒的開水,檀白都沒反應過來去阻止,文小飛就已經喝了下去,並且吐了出來。

周霜一臉嫌棄地避開,“你小心別噴到我手上的合同。”

“沒事吧?”檀白拿了瓶水擰開遞給文小飛後重新坐下,“喝這個吧。”

“沒事沒事,謝謝小檀老師,”文小飛拿過檀白水,咕咚咕咚地喝著,“老大,你交代的事搞定了。”

周霜把手上的合同交遞給顧琛,“溫先生答應了,我們又趁熱打鐵和策展人敲定了日期,主題,簽好了合同,絕對不會再出什麽紕漏了。”

顧琛像是對結果早有預料,簡單的翻看後,把合同還給周霜,“做的不錯。”

“誇的真敷衍。”周霜撇了撇嘴角。

“明天我和檀白會去現場看看你們今天的辦事進度。”

文小飛一口水剛咽下去,連忙道,哇,老大不用這麽麻煩吧。

“不麻煩。”顧琛笑瞇瞇地說,“順便而已。”

檀白聽到這裏以為自己漏掉了什麽關鍵的話,“嗯?去什麽現場?”

顧琛語調放柔,緩聲問道,“第二件青銅器的存放地。你不想去嗎?”

這件因青銅器因為極其珍貴,不便存放在電臺,現場錄制的當天才能到場。現在顧琛居然告訴他可以提前看見,檀白的回答是:“當然想去!”

顧琛敲定了時間,“明天八點,我去找你。”

檀白原本打算明天去博物館逛逛,現在卻有了更好的選擇,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這麽說完後,檀白也不好意思繼續留著,便起身,“那講義你先修改著,有問題的話聯系我,我先回去了。”

跟著檀白一起站起來的顧琛不慌不忙地擋在他面前,“我們晚上定了聚仙居的位置吃飯,你要不要一起?”

“是嗎……”小飛的疑問音還沒落下,周霜立馬出聲掩蓋,“是啊,三個人去哪裏菜點多了浪費,少了菜式又單一,加上小檀老師就正好了!”

檀白想了一下,還是覺得有些勉強,“不了,我還要回去敲定資料素材。”

“一起吧,講義我會帶過去修改,如果有什麽問題直接問你會很方便。另外,我電腦裏應該有現成的藏品資料,你想用哪些我等下都可以整理出來給你。”

顧琛的話,簡直讓人無法拒絕,檀白只剩下答應這一條選擇。

出發前,檀白特意回房間拿上了自己的筆記本背包,才到酒店門口和他們匯合。

黑色的奧迪閃了兩下車燈,副駕駛座的文小飛半放下車窗對他喊道,“小檀老師,這裏。”

“哪來的車?”檀白對顧琛居然在酒店停的有車表示驚訝。

租的。老大來江城還有別的事要辦,有車會方便一些。

打開後座車門坐進去後,竟然是周霜坐著駕駛座,戴著眼鏡的顧琛正專註地在輕薄的筆記本電腦上敲著字,車後排的橘色燈光恰到好處地勾勒著清俊側臉輪廓,金絲眼鏡下的眼角好似丹鳳的兩根翎羽恰到好處地微微揚起,鏡片下的墨色的眼瞳清澈分明,照影出電腦的光亮。

這是檀白第一次見到戴眼鏡的顧琛,雖然陌生,卻有種說不出來的合適。

檀白坐了進去,從後背取下電腦包。

身後的重量突然輕了許多,不用想也知道是顧琛在幫忙。電腦卸下後,檀白正要打開它,卻被顧琛拿走放在了另一邊,“坐車的時候用電腦對眼睛不好。”

“額……”檀白沈默了兩秒,看著繼續敲字的顧琛,“那你呢,你以前都不戴眼鏡的。”

“書畫修覆師的眼睛很珍貴。還有,”顧琛認真地說著,原本敲打著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擡手摘下了眼鏡,湊近檀白給他戴上,“這不是近視眼鏡。”

檀白確認了只是普通的藍光眼鏡後有些尷尬,迅速收起來還給了顧琛,“那你也別看電腦了。”

“等等。”

檀白帶著好奇看了一眼,沒想到短短時間內,顧琛就把近三年的同朝代相關的器物都整理了出來,這些藏品有本來就有在檀白的預想中的,還有比原本預想更合適更典型的來當例子,隨便一翻都是可以拿去當素材的實例。

“這些都是我親眼見過的,有的藏品資料有誤也都更正過,直接拿來用在節目裏當示例也不會有爭議。”顧琛解釋完,合上電腦。

“這些……你竟然都見過?”

顧琛點頭。檀白則因為這個點頭陷入了沈思。

“怎麽了?”顧琛不明所以地問道。

“只能說——實名制羨慕。”

飯店就在一條街開外,正趕上下午高峰時間,開了二十分鐘才到達。越走近,檀白越發現有些眼熟。

正是下午看見的徽式庭院,檀白沒想到這裏居然是吃飯的地方。

庭院內隨處可見仿古燈籠和山石魚池,石子路的盡頭就是一棟木質外觀的小二樓,他們定的包廂也在樓上。

作為中式裝修極具古典韻味的餐廳,包廂內墻上還掛有名家字畫,雖然是絲絹質地的印刷品。

從包廂的窗外看過去,江水和橋梁正好收入眼底,足夠想象一會兒天色暗下來後這裏的夜景該有多好看。

顧琛靠著沙發改著講義,筆挺的鼻梁下是微微抿著的唇,手指時不時敲打在鍵盤上,聲音細小,卻聲聲入耳。檀白就在旁邊捧著茶杯認真地看著,仿佛這裏不是什麽餐廳包廂,而是學術交流現場。

周霜和文小飛拿著菜單商討著點什麽菜,擡頭見到眼前這一正經到與環境極不融洽的氣氛,毫不留情地上前打破,借口點菜拉著檀白一起聊天。

周霜和文小飛的熱情,讓檀白也少了些拘束感。

他原以為周霜和文小飛也是故拾齋的人,卻不想這兩位真的只是獨立設計師和即將畢業的大學生。

“所以你們三個人是怎麽認識的?”檀白好奇地看著這三個風格迥異卻混搭在一起的三人組合奇怪地問道。

“很奇怪吧?”文小飛反問道,卻沒有如實回答問題,反而賣了個關子,“老底可不能一下子都抖完了,下次見面了有機會再告訴你,另外再附贈很多關於老大的爆料——”

顧琛僅僅輕輕瞥過一個眼神,就讓文小飛主動封了口不敢再多說。

文小飛怯怯地壓低了聲音,“下次……下次一定!”

顧琛關上電腦取下眼鏡,第一道菜正好端上來。

“改完了?”

“嗯。”

墻上掛著的鐘正好指向六點整,這其間顧琛根本沒有問檀白任何問題,之前說要提問果然只是借口。

用完夜飯,夜幕已經拉了下來,城市也被彩色的夜燈所點亮。

顧琛叫了出租讓文小飛護送周霜回酒店。

“是我送他還差不多。”周霜不服氣地說。

文小飛心直口快地問:“那老大你和小檀老師去哪?”

顧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看夜景。”

檀白一楞,看著絲毫不像開玩笑的顧琛。

文小飛和周霜頓時一致將視線對準檀白,在兩人之間來回。

“那……就不打擾你們了。”周霜看了一眼還在傻楞的文小飛,強行將其拖走。

檀白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白天那句帶他看夜景的話並不只是說說而已。

因為開了車,並不只是繞到新洲居前就行了,還要找到附近的停車場,顧琛卻連導航都沒有看就上路了,“你好像對這裏很熟?”

“因公事來過一次。”

“哦。”檀白放下了車窗,專心致志地看向窗外的景色。

“那時晚上開車從橋上過,看到江邊欣賞風景的人吹著風散著步,十分愜意,就很想也過去看看。”

“有很好看嗎?”檀白饒有興趣,轉過頭問道。

“我也沒看過。”顧琛如實回答。

“啊?”檀白露出疑惑的表情。

“聽人說,江景適合兩個人看。”

下車後,一路走到最佳的觀景平臺前,江邊上除了散步的大爺大媽,餘下的都是成雙成對來這裏談情說愛的小情侶。

檀白想著那個告訴顧琛“這裏適合兩個人看”的人一定沒有告訴他這裏是情侶打卡點,不是敘舊聊天處。並且這一想法也在之後檀白自己搜索攻略時得到了證實,不過這已經是後話了。

在最好的景致前站定,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檀白只呆呆望著波光零碎的江面發楞,顧琛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也許是因為方才吃了些酒釀圓子,江邊的風吹拂著,有些涼意,卻根本吹不散微醺的熱氣。

“有沒有覺得我變陌生了?”

檀白撐著腦袋看向顧琛,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有些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是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輪廓明明都沒變,卻還是覺得很不真實。這又有什麽關系呢,人總是會長大的,只要比過去更好就行了。”

“說得很有道理。”顧琛莞爾,“你還記得你以前說的話嗎?”

以前說的話?那我以前說過得太多了……檀白這麽想著。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顧琛突然向前一步,檀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把這些都看在眼裏的顧琛忽然怔住,微不可聞地嘆了聲氣。

遠處的一對兒小情侶也停止了竊竊私語,向他們這邊看了過來。檀白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大,尷尬地避開顧琛視線小聲地說,“你說話不要這麽省略啊,容易讓人誤會的!我那時候說的明明是和你混。”

……

顧琛高一下學期轉學到檀白所在的班級時比同學們都大一歲,老師擔心融入問題,就委托班長檀白接下幫助新同學適應環境的任務。

顧琛就像個緊閉的蚌,除了上課時間,怎麽敲打都蹦不出一句話,放學後,檀白追著顧琛走,邊走邊問諸如:

“你需要筆記嗎?”

“學校門口的蟹殼黃全虞城最好吃了”

“你特長是什麽?我特長是畫畫,我爺爺逼我學的,不過我現在也挺喜歡的。”

結果說了一路,自己和人家走的是一條路,被顧琛關在小院門外的檀白看了看對面自己家大門,才發現倆人居然是鄰居。

這天,檀白從家中摸來了一枚銅錢,神秘兮兮地說,“這是有著兩百多年歷史的乾隆通寶,存世不多特別稀有,我爺爺也這麽只有一枚。”

顧琛終於擡起眼睫,正視著檀白糾正道:“母錢的存世量雖然不多,但也不算少。”

檀白笑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原來你懂這個!我特喜歡去古水街那邊,剛好明天下午的補課取消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看怎麽樣。”

顧琛手指撥過,書頁翻動一頁,伴隨著淺淺的應答聲,“嗯”。

兩個沒有購買力的少年,即使進了古董店也只會被人當成空氣無視掉,檀白指著店內陳設的商品,如數家珍地告訴顧琛這裏以前擺過什麽,哪些是比較貴的,哪些是造型存疑的。

也是碰巧,剛進來沒多久就遇到了有人拿著貨上門求收購。

店主慢騰騰地從櫃後走出,看著物主拆開了一個織物包裹的小盒子,從中拿出了一個通體發黑的金屬體,造型是一位騎著長角仙鹿的壽星公。

物主介紹說,這是個銅擺件,在家中放了許多年,聽人說是個老物件所以拿來問問看能不能賣個價。

物主是一位頭發斑白的老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視線一直都沒有離開過擺件的視線,而店主只是擺弄了一下,顛了下分量,“嘖,這都黑了,還有洞,您老人家口音好像不是咱們蘇吳省的,這來一趟也不容易,我給您五百,或者您去別處看看,要是價格比我這低,您再回來都行。”

物主有些失望,重新打包了起來,轉身挪步走出。

顧琛主動問題提出換一家看,檀白自是無腦同意,屁顛顛地跟著一起出去。

“剛剛那個老板眼睛是不是瘸了,這一定不是單純地擺件,黑色氧化以外的部分的顏色也不像純銅的顏色,肯定混了別的什麽物質,極大可能是金之類的。”

“很正常,或是眼力不夠,或是故意為之。”顧琛似乎很有經驗一般評論道。

“這眼力怎麽開店,不怕下一家開價更貴?”

“不會的。”

果然,連續走了五六家,老人得到的金額就沒大於過500,甚至還有給50的。

老人走累了,在路邊的花壇邊沿坐了下來,顧琛交代了讓檀白坐下等他後離開了一會,再回來手中拿了三份飲品,兩瓶純水和一瓶純奶。

自己擰開了水,純奶給了檀白。

檀白驚訝道,“牛奶?”

顧琛聽出了檀白語中的哀怨,“在學校你天天都喝這個,我以為你會喜歡。”

“倒也不是不喜歡……”檀白努了努嘴,“是我爺爺說喝這個會長高,他嫌我太矮了。”

顧琛不易覺察的彎了彎嘴角,順勢坐下並將手中剩下的一瓶水遞給了老人。

老人搖頭婉拒了,顧琛倒也沒有收回手,眼神堅決面帶著微笑,老人終於還是接了下來,道了聲謝謝。

“老人家,剛剛看您拿著這個老物件逛了半天想把它賣出去,能問下它的來歷嗎?”

“來歷?也沒什麽來歷,幾十年前吧,那時候還有代寫書信的活計,我爺爺就是做這個的,他寫字的時候會把它放在桌上,還同我說這個以後傳給我。具體的,現在隔得久了,我也記不太清了。”

老人主動掏出了層層包裹的銅把件,遞給顧琛,檀白湊過去也認真地觀察了起來。

“這個是文房用具,叫什麽來著?”檀白皺著眉,一副差一點就能想到的樣子。

“水滴。”顧琛攤開手心,托舉著物件,“材質是摻雜了金的銅,雕工風格看來是明代物件。上一次這樣的軟件出現在拍賣會是2年前,那件的造型沒有這個覆雜是一只臥兔,成交價一萬二。”

“厲害。”檀白忍不住感嘆道,而顧琛的話卻沒有說完。

“美金。”

老人看看顧琛,又看看他手中的軟件,嘴唇煽動卻沒有說出一句話來,想必是顧琛說的話超出了他的想象,一時無法消化。

“我知道您現在會懷疑我一個學生說的怎麽會比這些店主說得更可信,這些店都是沆瀣一氣,只要一家開了價,別家絕不會要價更高。特別是,物主外行的情況。”

檀白完全是看呆了,一直楞楞地看著顧琛,直到顧琛喊他才回過神,“人呢?”

“走了。”

“就這麽走了?”

“我給他介紹了買主。”

檀白目瞪口呆,“你,你你——”

“嗯?”顧琛微微歪著頭,等著檀白的後話。

檀白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詢問道,“我以後可以跟著你混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