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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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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拼圖

已故之人,

有人會假裝她還在,

有人徹底抹去她的過往,

有人把她記在日記裏,

有人半夜抱著照片哭,

有人把他掛在墻上,

有人帶著玫瑰去探望她……

林莓仍記得,

養的那只翅尾剛剛抽條出白羽的絨黃雞崽,被貓叼走那天,

她咬著滿腔的狠戾,誓要為它報仇而翻遍小區的每個角落,

終於在仍未清理的裝修垃圾堆後找到那只罪惡的臟兮兮的白貓時,

它弓著身體,警惕盯著她,卻並沒像以往那樣轉身逃走,

畢竟它身子底下幾只花色各異的奶貓正嗷嗷待哺。

弓起的身體,並非為了攻擊,而是為了守護。

怎麽著呢,林莓退後了一步,頹廢搓了搓額頭,

怎麽自己突然成了壞的那個……

那天一整個下午,她都蹲在太陽地裏遠遠盯著那窩小貓發呆,

真好,她想。

一家人在一起。

其中有兩只花色相近的,

讓她想起了她跟同胞雙生姐姐,

林芷……

她們一直在一起。

林莓就像是陽光下她的影子,與她形影不離。

無論是跟著父親起大早跑步,

或者去學校門口接媽媽,

甚至在得知到大姐偷偷談戀愛時,兩人也是一起在旁邊一唱一和。

父親去世時,或者後來搬家時,

上學放學,小學到中學,

直到林芷去世的前一天,

她們都在一起。

啊,也不全是,有那麽一段時間,

的確有那麽一段時間,林莓是缺席的……

姐姐在街頭彈唱,卻遭到路過同班同學的嘲笑,

正巧林莓去等她回家,目睹到姐姐被推到馬路牙子上絆倒在地,

身體快過大腦反應、她沖了上去,和對方扭成一團。

盡管第二天她就被報覆了,頭發粘上了口香糖,

但她並不在意,借了同學的美工刀,現場割下長發,無聲的嘲諷回去。

她找到始作俑者,兩人翻滾進噴泉池子裏,最終以她的小腿骨折收場……

她以為她的反擊能叫對方收斂,

至少每天從姐姐的表情裏,她發覺不了任何異常的端倪,

林芷仍舊會去學校後的那片麥田裏跑步,

林莓只當作是她一如既往的自律,

就像林芷一如既往在節假日跑去街頭,

開她的小小的演唱會。

直到在網上刷到帖子,林莓才得知她被網暴的事,

起因是什麽她不知道,但事件的發酵卻一點一點波及到她們的生活,

深夜的砸門聲,門外放著p的遺照,是姐姐在街頭演出時被拍下的照片。

……

林芷問林莓,你知道游泳時要如何才能不沈入水中。

林莓搖頭,林芷笑著說,只要向前游就好。

但是我們不在水裏。

那就邁開腿大步向前奔跑。

如果向前游的時候,遇到了漩渦或者石壁,該怎麽辦?

那就像魚躍龍門一樣,一甩尾巴、跳過去!

林莓點頭,腿好了我跟你一起跑步。

林芷狠狠點頭,起身去和母親她們一起打包行李、準備搬家。

路太黑,沒有光,那就自己成為光。

就像林芷說的,她愈發閃耀。

至少在林莓的眼中,她已經成為了前路的光,

可以安心的跟在她身後。

當耀眼的她,再次拖著林莓,說要去照亮黑夜時。

怎麽照?

她說,唱歌。

簡直異想天開。

你就等著看吧,

我的第一首歌,

第二首歌,

第三首歌,

就算現在不行,

十年後,

我也一定可以!

那我可會看著的。

林芷……

她的,微不足道的,可笑的夢想。

支撐著、引領著黑暗中的腳步,繼續向前走。

如她所料,

生活在一點一點變好。

她們就像逆流而上的鯉魚。

在湍急的河流裏向上游,

向上游……

終於,

躍出水面,

在陽光下魚鱗閃閃發光,

然而……

……

卻失敗了。

母親打來電話,強壓的鎮定中洩出一絲哭腔。

你大姐和林芷,出車禍了,你快來。

……

影子失去了主人。

夜行者丟失了光。

*

那是車禍前的兩天。

大姐似乎因深陷情劫而向母親求助。

林莓路過房間時聽到兩人的對話。

大姐在流眼淚,母親一臉嚴肅坐在她床邊安慰。

允許自己動情、感性,但也要當斷則斷。

母親這樣告誡大姐,她一直以來也這樣要求她自己。

冷漠、果斷、卻是治愈自己最明快的方式。

母親不常笑,也從沒流過眼淚,至少林莓從沒見過。

她似乎永遠在與自己做著抗爭,正如收養證明她從來沒提過。

從兩人破碎的言語中,林莓仍未整理出思緒。

肩膀被拍了拍,回頭對上林芷的臉,嚴肅跟她搖搖頭。

那天林芷意外地後半夜也還醒著。

看著她被窩透出的手機光,林莓揭開她被子,說,一點也不像你。

林芷苦笑。

大姐怎麽了?

你還記得她談那個對象嗎?

嗯,我們倆當時偷偷跟出去,回來還學他們對話。

林芷想了想,搖搖頭,欲言又止,最後化成一句,

就是失戀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林莓點點頭,卻忘記深究她欲言又止背後的緣由。

直到多年後,回老家翻出林芷手機那晚,在相冊中看到熟悉的臉,才猛然得知,大姐多年後命中註定的再續前緣,竟是多年前的孽緣。

林嫻當年偶然得知賀廣仁竟是導致林芷雪上加霜的罪魁禍首之一時,駕車帶林芷去討要公道的路上,竟不幸遭遇車禍失憶,誰曾想到竟能在多年後再次續上孽緣,然而孽緣的對方卻從始至終都不曾知曉林嫻不告而別背後的全部因果。

*

車禍後,林嫻昏迷期間,林莓、二姐陪母親一起去消林芷的戶口時,林莓沒敢跟進去。

站在自動門外,看著辦理窗口母親和二姐的背影發呆。

自動門因為她站得太近而開開合合,直到她被保安趕走。

……

再次蘇醒的大姐,忘記了她的名字、身份。

與之一起忘記的,還有大家都不願意提及的痛楚。

三人非常默契地選擇一起忽略掉那段過往,以及一個朝夕相處的名字。

大姐慢慢跟林莓混熟了,林莓就會給她講過去的故事,

母親的故事,二姐的故事,

唯獨無法講述她自己的故事,

因為她總是跟林芷形影不離,

就好像你要講述一個正午陽光下影子的故事,就不可能忽略陽光下的那個人。

她們形影不離,有她的地方就有她。

林莓支支吾吾,將所有關於自己的話題都一筆帶過。

就好像它們不值一提……

……

……

……

……

……

……

怎麽可能不值一提。

她一次又一次在半夜驚醒,望著天花板獨自流淚。

白天卻仍談笑風生,從記憶裏挑挑揀揀,為大姐描述著一個缺失了重要部分的過去。

她明明不是母親親生,卻完美繼承了她的表演天賦。

正如母親平靜到冷漠地提出一起去給林芷銷戶,然而站在辦理窗口外,突然止不住顫抖的肩膀卻毫不留情出賣了她。

顯然,她們的演技都仍需更多歲月去磨練才能越發不露馬腳。

晚上側過身,身邊卻沒有了熟睡的那張臉。

跟大姐二姐一起去超市采購,被大姐問到為什麽多拿了一份時,默契的沈默背後,下意識仍在出賣著她們。

記憶的匣子如同玻璃糖果罐一樣被打破,淩亂的碎玻璃和記憶的糖果渣混雜在一起,在她的記憶空間裏四處飄散,

林莓時常走進去,輕車熟路地避開碎玻璃,去記憶深處挑挑揀揀,伸出的手臂上,舊的劃傷已經結痂,偶爾擦出的新傷口也被她輕輕拭去,習以為常。

以前和林芷拍照,兩人一左一右總能拼出一個完美的心形。

後來拍照,無處安放的手,尷尬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比出勝利的手勢,又會慌張縮回去,仿佛勝利絕不該屬於自己。

所以她無措地將手背在身後,又插進口袋裏。

……

她從來沒想過將林芷從記憶裏抹去。

準確地說,她更怕忘記她。

所以將自己活成了她的一部分。

大口吃肉、大步奔跑。

……

林莓將手從口袋裏掏出來。

接著緩緩舉起,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露出大大的笑。

是一個“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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