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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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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

從實驗樓出來,雷楊腳步一頓。

“有什麽事嗎?”他問。

言惠回頭,從倚著的欄柱上起身。

有些猶豫走到他面前: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雷楊!”遠處,女孩聲音傳來。

尷尬的兩人一起循聲回頭,女孩笑著招手跑到雷楊身旁。

“是我女朋友。”雷楊解釋。

察覺氛圍不對,女友視線在兩人身上巡視一圈,笑著道:

“是雷楊的朋友吧?有什麽事你們先說,我回避。”

“不用不用。”言惠尷尬擺手微笑,“那個什麽,我來想拜托你點事……”

她看向雷楊:

“你是不是有個自媒體號?我朋友的一首歌,和創作背後的故事被人移花接木了,所以想麻煩你幫忙澄清一下。”

雷楊沒說話,言惠咬了下唇:“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

她說著垂下頭,雷楊有些慌:

“不是,我重點不是這個,主要是我運營那個號粉絲不是很多……”

雷楊女友在一旁小聲清了清嗓子:

“我倒是認識個小網紅,要是需要幫忙的話……”

“真的嗎?”言惠雙手交握,“謝謝你。”

“不過我需要先聯系一下他。”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言惠聚了個躬,女友惶恐把她扶起來:

“別別別,你先等一下,我去打個電話問問。”

女友打電話間隙,雷楊撓了撓臉頰:

“上次的事,我也要跟你還有你朋友道歉。”

“你女朋友真是女菩薩。”

雷楊回頭看言惠,她眼神真摯盯著遠處打電話的女孩,過去的一切已翻篇。

女友有些糾結掛了電話,朝兩人走來:

“他說可以幫忙,但是要搞清楚事情的原委,而且他不會白幫忙,直播間也需要熱度跟流量,所以要配合他的時間安排來。”

“可以可以。”言惠誠惶誠恐。

“他說要把前因後果編輯好文檔發給他,然後他再給我回話。”

“okok。”

*

周末,在言惠的牽線搭橋下,到了直播澄清的日子。

然而直播間外,卻遲遲沒等到事件的主角。

言惠盯著手機屏幕在窗邊踱步,她在等林莓回電話。

雷楊站在一旁,偶爾瞄她一眼,突然道:

“我回去看了你給的鏈接。”

言惠點點頭,註意力仍在手機上。

雷楊:“我也許可以幫得上忙。”

“謝謝。”言惠心不在焉,時而張望樓道。

雷楊:“我說真的,我可能知道……”

助手從直播間推門出來:

“姑娘,你朋友人呢?總不至於撂挑子了吧?”

言惠尷尬回身:“我再給她打電話。”

她已經打了五個電話過去了,電話那頭一直沒人接,她甚至開始懷疑該不該報警了。

話筒傳來“嘟——嘟——”聲。

“餵。”接通了,沈穩的磁性的女低音。

言惠眼睛一亮,沖去走道。

留這邊雷楊跟女友對視一眼,女友朝助理雙手合十:

“真的不好意思。”

那邊言惠掛了電話遲疑又抱歉地走來:

“我朋友她姐姐突然生產,送她去醫院,真的是很意外,那個,她很快就趕過來,可不可以……再推一下時間。”

助理為難:“你們這也太不靠譜了。”

“實在不行我可以頂上。”雷楊突然說。

“頂你個肺,你又不是當事人。”助理無語。

雷楊女友:“拜托你了。”

“行吧行吧,我進去說一下。”

*

姜宇盯著手機屏幕短信,是賀達發來的。

短短三個字:“對不起。”

撥號過去,沒人接。

他煩躁掛斷,又撥過去,還是沒人接。

再撥,這次對面直接掛斷。

氣結,這次換了賀野的號碼。

接通了,賀野聲音有著與以往不同的明媚:“餵?姜宇?”

那語氣像是見到多年未見的老友,這些都讓姜宇更加煩躁。

“你妹妹失蹤了。”

“是不是在醫院陪他爸爸?”

“你是不是沒有心?”姜宇質問道。

話筒那邊沈默了一下,道:“你先冷靜,我聯系她同學先找一圈。”

“賀達發了很多奇怪的話。”姜宇說。

“我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賀野突然說,“賀達之前給我發了個鏈接,是首最近比較火的歌,評論區現在特別亂,我比較在意評論區貼出來的一張照片,說是幾年前的,照片裏有賀達,但是我更在意照片裏的另一個人。”

電話被掛斷,賀野的信息緊接著發過來。

是一張照片,甚至不用點開,姜宇就已經知道是什麽內容了。

畢竟這是他當年親手拍的,那個化著濃妝帶壞賀達的不三不四的女人。

賀野的文字消息緊隨而至,帶著試探:

“這女孩的長相,雖然化著妝,這莫非是林莓?”

姜宇帶著憤怒敲下文字,道:

“關我什麽事?就因為她當年化妝帶壞賀達,現在就想報覆回來嗎?”

賀野那邊消息又發了過來:

“不是,你確定這女孩就是林莓嗎?我怎麽覺得不像?”

聊天框裏賀野再發消息,都沒收到回覆。

電話打過來,姜宇野直接拒接了。

*

“我妹妹人在哪?”

姜宇推開門大聲問。

排練室裏,零星幾人正在練習,聞聲紛紛擡頭。

樂隊主管人走過來上下打量他:

“你妹妹是……?”

“賀達。”

“哦……”主管人眼珠子轉了一下,“你是她哥哥?”

“廢話,都說了是我妹妹。”

“……她不見了?”

“你能別老說廢話嗎?”

“哦哦哦,”主管人摸了下鼻子,“我記得之前不是有個女生總來接她,估計被她接走了吧。”

他身後遠處有成員小聲疑惑:“賀達今天沒來吧。”

“主要之前都是那女孩在接賀達,所以一定是被她帶去哪裏了吧……兄弟,你要不去找那女孩問問?可能只是貪玩不想讓家裏人知道。”

主管人邊回頭跟成員解釋,邊看著姜宇的臉色試探著說,上次排練室樓下那場沖突,他就已經在二樓隔著玻璃目擊了全程,所以完全摸不清姜宇跟林莓關系才是假,有意把矛盾轉移才是真。

排練室門又關上了。

姜宇翻出林莓上次捉弄自己的短信。

按了撥號打過去。

過了有五秒,接通了。

“餵。”話筒那頭傳來低沈且略顯蒼老的女聲。

姜宇皺皺眉:“林莓呢?”

“抱歉,手機不在主人身邊,有什麽事我會轉告。”

“你最好現在就說清楚她人在哪。”

聽出語氣不善,話筒那頭沈默了一下:

“孩子,林莓是否做錯了什麽事?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能有什麽誤會?她拐走我妹妹,別人親口告訴我的。”

“林莓她現在人在醫院,不太可能有空去做奇怪的事。”

“哪個醫院,你說話,哪個醫院?我現在就過來找她,當面對質!”

“你先冷靜,你妹妹叫什麽名字,我等下問問她。”

“少耍心眼裝好人,知道你想拖時間,我妹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都是你害的,你最好趕緊讓那女的接電話,我不想傷害無辜,你別逼我!”

“我是林莓的媽媽,事情的前因後果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原來就是你,”姜宇聲音變得尖銳,“老狐貍精,帶出一窩小狐貍精,就是你們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才把好人教壞!”

不三不四的狐貍精,這措辭讓王定雪腦子裏立刻閃過了什麽。

電話那頭沈默了半晌,突然冷笑了一聲。

大概太過不屑,立刻激起了電話這頭更甚的憤怒。

“你笑什麽?你等著,你在哪?你人在哪!?”

*

林嫻掛斷電話,是林雅的丈夫打來的,他由於出差沒趕上老婆生產。

有腳步聲靠近,林嫻回身擡頭。

林莓迎面小跑過來,後邊跟著賀池,兩人剛辦完住院手續。

“姐、姐、姐,你見我手機沒?”

“在媽那兒。”

“那媽呢?”

“剛還在這兒。”

林嫻回頭疑惑張望。

恰逢小護士路過,接下對話:

“是找氣質很好那個阿姨吧,”她邊說邊比劃,“戴個遮陽帽,剛接著電話下樓了,還跟我問了路。”

“去哪兒了?”林莓問。

林嫻電話突然響了,來電顯示“小莓。”

小護士跟林莓在一旁比劃著位置,這邊林嫻接通電話,那頭卻沒聲音。

“你手機打來的。”

林嫻擡頭看向林莓,林莓謝過小護士,迷茫望著姐姐:“是媽麽?”

林嫻搖搖頭:“沒說話。”

“我來聽。”林莓接過手機,話筒那頭偶爾有布料摩擦的聲音,她有些焦急:

“媽?餵,媽?媽!?”

沈默了足足十秒,那頭突然有沈悶的說話聲響起。

手機大概在口袋裏,隔著布料聽不真切。

但勉強能分辨音色。

是姜宇!

“報警!”

林莓轉身狂奔,賀池立刻跟上。

一旁小護士跟林嫻大駭。

*

王定雪縮在陰影裏,壓低帽檐,閉目養神。

她的口袋裏放著接通的電話,開了錄音。

腳步聲靠近,在遠處猶豫站了一會兒。

“你就是狐貍精窩的那個老狐貍吧?”

憤怒的聲音強壓著壓抑質問道。

陰影裏的人遲遲沒有回應。

“說話!”

姜宇大聲叫囂著,伸手進口袋摸兇器,氣勢洶洶步步逼近,作勢威脅。

王定雪像是從回憶裏被喚醒,緩緩睜眼,扭頭瞥了一眼,正好看到對面手伸進口袋掏兇器威脅的動作。

她低沈笑了一聲:“你手裏的東西,是在壯膽嗎?”

如果放在以往,她也許會用更溫和的方式去撫平對方的憤怒。

但她卻有意識選擇了激怒他的方式。

她伸手想要掀開帽子,視線上掃想親眼看看對方的憤怒,可掃到陽光下那張臉時,她卻楞住了。

明暗交接外,陽光下的姜宇仿佛站在了道德制高點,

陽光成了他光明的助力,而與他相對的陰影,就仿佛是對立面齷齪的證明。

姜宇笑著罵了一句:“你們一家只配活在陰溝裏當老鼠。”

“呵。”王定雪笑了。

“你笑什麽!?”

良久,王定雪緩緩道:

“你真的是為了找人嗎?很巧,我們家也有一個女孩子不見了,你見過她嗎?”

“關我屁事!”

王定雪並不被他打斷——

“我們家消失的女孩子,外向活潑、又吵又鬧,愛哭、也愛笑。”

“她喜歡跑步,喜歡唱歌,墻上都是她的獎狀,她可以為了跟她妹妹的賭約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背書,也可以為了心裏的執念化濃妝街頭表演、站在各式各樣的目光底下不懼評判。”

“她在路邊碰到哭泣的小朋友,會請對方吃冰淇淋,然後邀請對方第二天去看自己的街頭表演,晚上回家大聲跟她媽媽描述自己是怎麽哄得她的小朋友開懷大笑。”

“可第二天表演結束的時候,她卻被小朋友的哥哥攔下,說她化濃妝,不三不四,帶壞小孩。”

“她想解釋,可是所有語言說出來,在對方眼裏都變成了狡辯。”

“她回去以後,問我,她說‘媽媽,我要辯解嗎?’”

“當對方預設了一個目標,那個目標就叫做證明她就是個壞人,那麽任何解釋都無意義且蒼白。”

“你要做的,就是跳出對方的預設,看清楚自己的目標自己的路,而不是被突然擋在你面前的災難蒙蔽雙眼,你要越過它,你要變得更加強大。”

“她跟著我重覆,說‘我要變得更強大。’”

“她履行著她說過的話,哪怕被欺負了,她也會哈哈大笑,一往無前。”

“即便是後來經歷了更多的語言暴力,她也仍舊能活過來,她說只要雙腿還在,她就可以一步一步穿越黑暗。”

“但是她卻死於意外。”

“所有事件就像蝴蝶效應,推著她走向一個不可逆轉的終點。”

“我信命,命運把我們帶到哪裏,那麽我就帶著我的女孩子們做掙紮、做對抗。”

“但我也是動物,也是母親,也希望看著孩子健康長大。”

王定雪微微顫抖著伸手去面部,撫過鼻尖,眼淚砸在她手背上,順著溝壑紋理滑落。

姜宇嘴煩躁的張了又張,他沒空去共情一個所謂的母親。

他只覺得煩躁又惱怒。

或許是從某一句話開始,他就已經聽懂了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

又或者更早的,從賀野發來照片那一時刻起,他就已經有了預感。

潛意識已經默默幫他將整個事件的前因後果連貫了起來,甚至包括他在事件中所處的位置,哪怕他並不想知道。

“本來就是她不對,帶壞小孩三觀,不是她咎由自取嗎!?”姜宇大聲反駁著。

人總有種自洽的本能,即便有那麽一瞬間他瞥見了邏輯裏裂開了一道口子,他也可以立刻用另一種圓融的利己的邏輯來彌補那道口子。

他需要的不是客觀層面的對錯,而是是立場層面的圓融。

或許他意識不到,但他可以憑借本能這麽去做,這樣他會好受。

“你在這個故事裏,又充當了什麽角色?”王定雪問他。

“閉嘴吧,跟我有什麽關系!”

“點了火,造成火災,你難道不就是那個推波助瀾的縱火者嗎?”

王定雪從陰影裏一步一步走到陽光下。

如同埋藏的真相終於重見天日。

“關我屁事!”

“閉嘴!”

“閉嘴!!”

“閉嘴!!!”

他用音量來蓋過思考,朝重見天日的身影撲過去。

*

耳邊是腳步聲和自己大口的喘息。

夕陽光暈在臉上亂晃。

工地的吊車隆隆聲蓋過心臟的跳動聲。

又一步一步被林莓踩在腳下。

在一樓拐角處與賀池分道揚鑣。

林莓兩級並做一步順樓梯爬上二樓,她需要更廣的視野。

廢墟,到處都是廢墟。

她繼續順著走廊奔跑,視野亂晃。

錯過一堆建築垃圾,遙遙的,她看到了一個身影。

正是她要找的人,“媽——!”

她大聲叫著試圖喚起王定雪的註意。

腳下步伐不停,又向前沖刺幾步,隱藏在建築垃圾後的另一個身影,也隨之暴露在視野範圍內。

心臟突然緊繃,林莓看到了他手上的動作。

在不好的預感席卷刺入太陽穴前,林莓眼睜睜看著黑色的影子如虎狼般撲向了自己的媽媽。

慘叫聲刺透耳骨膜……

林莓從沒聽這樣淒慘的叫聲。

是她自己發出的。

大腦一片空白,本能接管了她身體。

她破窗而出,狼狽從二樓建築垃圾的廢墟上連滾帶爬翻下去。

遠處,賀池聽到尖叫剎住步伐、扭頭朝尖叫聲狂奔過去。

*

“我讓你閉嘴!信不信我宰了你!”

揚起的匕首泛著光澤,叫囂著刺向被姜宇仰面撲倒的老人。

遮陽帽被掀翻,露出藏在陰影後的臉。

利刃懸停在半空……

尖端對準的是一張平靜的、寫滿歲月的臉。

滄桑的眸子,淡然註視著怒目圓睜的年輕的臉。

王定雪嘴角噙著微笑,安靜看著面前這雙憤怒的、被黑影籠罩的年輕的眼睛,一點一點從冷酷麻木,逐漸被染上一絲光亮——就像多年前在辦公室裏,聽到她向他問話時,少年的瞳孔從麻木一點一點染上光彩。

不過與那次不同的是。

這次,光亮一瞬間就劃過去了,流星一樣。

眼睛裏又換成了其他情緒,諸如惶恐、不解、迷茫,情緒底下還帶著一點點盈溢在眼眶的淚。

“老……師……?”

眼眶兩道淚凝成滴狀、跌落下去,眼裏便失去了光澤,瞳孔漆黑,像熄滅的燈。

姜宇顫顫巍巍起身,慌張丟掉匕首,像與它瞬間做了割席,眼裏的顫動仿佛在解釋著這兇器是哪只邪惡的魔鬼塞進他手裏的,並非他本意。

他不知所措地一步一步朝後退,被身後的碎石塊滑倒,趔趄一下、坐在地上。

又驚慌失措爬起來,慌張的視線卻始終鎖定著眼前地上緩緩支起身體的人,仿佛她才是行兇的那個。

“媽——!!”林莓驚叫著撲進母親懷裏。

姜宇還沒看清眼前狀況,一記重拳招呼到他臉上,將他打翻在地,賀池的臉貼近,將他扭在地上。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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