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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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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你談過戀愛嗎?”姜宇問,賀野搖頭。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賀野看他一眼,不做聲。

姜宇的話題最近變最近愈發越距,哪怕在吃閉門羹後,也仍喋喋不休地追上來。

偶爾,他會對賀達粘著他的行為表現出些許抗拒,尤其賀野不經意視線掃過去時,他甚至會紅著臉亂七八糟地解釋一通,與賀達撇清關系。

每天見到賀野,仿佛賀野不是去接賀達,而是去接他,一連很多天,他校服裏的內襯換了又換。

“現在看著還像班主任嗎?”姜宇似乎非常執著於這個問題。

“我那天開玩笑的。”賀野說。

姜宇一臉你當時表情並不像開玩笑的委屈,然後又問:

“那你見我第一面真實想法是什麽?”說完立馬豎起耳朵。

賀野摸下巴回憶了一下,說:

“我在想,我舅舅以前提到過,賀達的那個早戀對象,不會就是你吧?”

“誤會了,我們真不是那種關系!”姜宇立刻否認。

也不用那麽緊張,賀野心裏笑著想。

與其擔心自己誤會他會對賀達下手,其實自己這個有一定血緣的表姐,跟這位小表妹的關系,可能還沒他們倆來得深遠。



最近姜宇總以各種借口為契機,入侵占據了賀野日常生活中更多的視野,甚至連奶奶住院的事也被他打聽到了。

賀野路過醫院值班室時,看到姜宇站在門口,單手插著口袋,另一只手耷拉著,大拇指上非常煞風景地包著厚厚的紗布。

“手怎麽了?”賀野下巴朝他指頭努了努。

“給奶奶削蘋果割到了,值班室那個醫生拽我去包紮的。”

“哪個?”

“就……”他猶豫了一下,“你總躲著的那個。”

賀野不動聲色瞥了姜宇一眼。

姜宇下意識移開眼,想了想又迎上視線,沒話找話說:“她可真辛苦。”

賀野“嗯”了一聲,“值班確實辛苦。”

“我是說,她上班明明戴著眼鏡,下班卻要換隱形,塗口紅,為了吸引喜歡的人可真辛苦。”

賀野瞥了他包紮得分明的大拇指一眼,提著電壺撇下他。

“我幫你接水。”

賀野手裏一輕,電壺被姜宇接在手中。

“不用。”賀野並沒有松手,身體一側躲開他,“賀達剛才找你,你最好給她回個電話。”

“你是不是很討厭那個女醫生?”

來到取水間,賀野擰開龍頭,嘟囔著“這水沒燒開”,唯獨避開話題。

“你是不是喜歡接她回家那個男的?戴金絲眼鏡那個。”姜宇突然說。

開水壺裏,隨著水位升高,音調逐漸變高,賀野關了龍頭,把水壺遞給姜宇:“你把這壺提回去,這壺沒開,放衛生間洗漱用。”

“……”

任憑他話語婉轉,百般的試探,賀野也看得出他的心思。



又是雨天,賀野淋著雨回家,不得已抄了近路,那天她右眼皮突突直跳,結果在屋檐下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在等人。

看到賀野,她略顯驚訝,而後微笑招招手:“快過來一起避雨。”

賀野在她善意的視線中放慢腳步,慢悠悠路過她,又突然停下,在雨中扭頭問:

“你是故意的吧?不帶傘?但凡看一眼天氣,也該知道這周連陰雨。”

她笑容凝固,沈默了很久,並沒有作答。

兩人就這樣默默隔著雨簾僵持著,直到她等待的那個人碰巧到來。

“久等了。”冒雨來遲的人,走近時,傘微微移開,才看清一旁的另一個熟人,“賀野?”何文斌略驚訝。

“你怎麽又沒帶傘?”

“我故意的。”賀野笑著說。

一楞,他又說:“那咱們三個擠一擠,走快點,我們先送你回去。”

“我們”送“你”回去,那個“你”,顯然是多餘的。

“擠不下,又不是沒試過。”賀野說。

“那要不這樣,”何文斌尷尬一笑,“傘給你,你趕緊先回去吧。”

賀野一把拍開他的手:“別裝好人了,我妨礙到你們了直說不好麽?明明心裏早就有怨氣了吧?”

她的憤怒換來的卻只有成年人們的沈默,這反而更加激怒了她:

“明明看我礙眼得不得了,還要裝作沒事,直接說出來不好嗎?”

良久,何文斌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

“你說得對,一把傘容不下第三個人。”

賀野一怔,送傘與過馬路的交易,過往雨中的一幕幕在她腦海中破碎了。

什麽交易,不過是施舍。

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裏不再有笑意,又或者他已經決心收回,不再施舍。



“你要去醫院對吧?我送你。”

姜宇騎電動車緩緩跟在賀野身後,大聲說。

“不用。”賀野順著馬路牙子疲憊拖著步子。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見賀野沈默,他又說:“那我給你講個笑話?”

就這樣沈默跟了一路,直到醫院門口,遠遠地等著個身影,是賀達。

看見兩人,她抓著書包帶的手微微顫動了下,臉上一瞬間閃過覆雜的僵硬神色,而後換上笑容,擡起手像是想打招呼,卻在舉起到一半時,突然放下,臉上的笑容脫落了,她突然轉身撒腿就跑。

“賀達,跑什麽?”姜宇一楞,騎車就要加速去追。

卻顧及到賀野,電動車疾馳了幾米遠又停下來,他回頭看向她。

“我不喜歡你。”賀野停下步子,遠遠跟他對峙。

大概沈默僵持了有五秒,姜宇突然笑了:

“我沒告白吧?你怎麽回事?預判?”

“賀達發消息說聯系不上你,”賀野說,“打電話問你是不是又在我這裏。”她給“又”加了重音。

摸了摸鼻子,姜宇說:“你就跟她說,我手機丟了。”

“她說你手機落在她那裏了,上周五。”

“你又是怎麽回事,不就是跟喜歡的人吵架,至於陰沈成這樣嗎?”

“你跟蹤我?”

“他跟醫生才是一對,你應該清楚得很,所以你才一直躲著醫生,不就是不想面對真相嗎!?”

“追根究底別人的事,你家人沒教過你最起碼的禮貌嗎?”

“我放養,生下來就沒人管,沒達到你道德水準還真對不住。”

“……抱歉,我沒聽你提過,家裏的事。”

“哪次我找你說話不是被你搪塞過去,我願意說,倒是你,有那閑情逸致聽嗎?”



賀野本以為拒絕了姜宇後,兩人的關系會疏遠。

然而第二天放學,對方卻像沒事發生一樣出現在她教室門口,意外的是,他身旁的賀達也是一臉燦爛的笑容,仿佛無事發生過。

兩人用各自的方式跟賀野打了招呼,一如往常的反應讓賀野開始懷疑前一天的真實性,又或者只是一場夢。

“跟之前一樣,我送你們回家。”

賀野看了賀達一眼,點頭同意:“你們先送我吧。”

然而,就在抵達校門口時,卻看到了意外的身影。

晴朗的天空下,何文斌站在那裏對賀野而言是非常稀奇的體驗。

也許以往他溫和的表情和晴天更搭,可他此時的神色卻和天氣晴朗相反。

“你有什麽不滿,可以沖我來。”他突然大聲說。

賀野原本想掠過他,但聽到話她停下來,不解地回頭。

“你才多大,就開始搞遷怒連株,拿人軟肋那套把式?”

“我語文不好,聽不懂你打啞謎。”賀野說。

“別裝了,不以惡小而為之,賀野,你不要自毀前程。”

就在兩人陷入僵持之際,另一個人影出現了,眼睛紅腫,是哭過了嗎?賀野看著醫生走到何文斌身旁,似乎在勸他。那行為像在昭示,他們才是一邊的,他們在一致對外,而賀野,正是那個外人。

“夫唱婦隨,真有默契。”

賀野冷笑,這是她在當下莫名其妙的委屈情緒裏,所能想到的反擊他們的最惡毒的話。

明明覺得力度不夠……但似乎真的造成了傷害。

醫生楞了一下,而後轉身離開了。

賀野忘不掉她轉身離開前,留下的那個眼神。

是憐憫,無奈,或者其他?

也許更像是在看一只路邊發瘋沒救,即將被安樂死的惡犬。

那一刻,那個眼神來自獸醫。

“你如果再對她說過分的話、做過分的事,我是不會原諒你的。”何文斌說。



後來賀野從奶奶口中得知那兩人要出國的消息。

賀野糾結於他們是否是因自己而離開,直到奶奶說“他們早就有這個打算,只是一直沒告訴周圍的人。”她才知道就連她過於糾結的心理活動,也不過是自作多情。

醫生後來單獨找過賀野,但是被她以“不在”為由,委托賀池幫忙搪塞過去。

就在第二天,放學路上,醫生再次出現,她攔住了賀野,說著抱歉的話,賀野錯身走過她,心裏不是滋味——你為什麽跟我道歉,明明該道歉的是我吧?

原本以為在他們出國前的日子裏,三人將以漸行漸遠的疏離感來劃傷句號,直到奶奶被推入重癥監護室。

賀野趕到時,醫生從監護室裏出來,白大褂被血染紅,看到賀野時,她低下頭,仿佛做錯事。

“你為什麽不用全力救我奶奶?”賀野像一只瘋狗一樣撲過去。

“賀野!你清醒一點!!”

何文斌突然給了她一巴掌。

賀野摸著臉,像是魂魄剛從天外收回來。

“奶奶沒事。”賀池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

火辣辣的觸感後知後覺爬上臉頰。

賀野後退了兩步,無助地看向醫生。

何文斌說的沒錯,她的確是個遷怒連珠自毀前程的卑劣之人。

那是賀野最後一次見他們。

後來醫生辭職、兩人出國,賀野都只配從他人的描述中得知。



收回記憶,賀野看著屏幕——

“你傘忘家裏了,你等等,我給你送去。”

她關閉了林莓的聊天框,看著窗外的雨簾發呆,她並不想承人恩情,所以決定淋著雨回去。

然而早有人站在樓棟外等她,是姜宇跟賀達。

“上車,我送你們。”

頭盔遞過來,賀野沒接,繞開他離去,“我打車。”

“姐,”賀達攔住她,“你不覺得自從那個女人和她妹妹來家裏,你就變了嗎?”

“變成怎樣?”賀野訕笑低頭,卻對上賀達慌張而委屈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瞳仁,映出非黑即白的世界。

“變得不願意跟我們在一起了。”

賀野看著她黑色瞳孔裏自己的影子,說:“你們出現前,我一直是一個人。”

“所以我們才拉你一起,這樣誰都不會孤單。”

“並不是人人都需要抱團取暖,總是拉著我一起,問過我的意見嗎?”

“可是你並沒有拒絕過。”

“非要我明確說出來,你才聽得懂嗎?那現在你明白了嗎?”

姜宇及時打斷兩人爭執:

“賀野,賀達也是不願意看你一個人,你別說得太過分。”

“自顧自跟上來,是有一種拯救了失魂落魄的流浪狗的顧影自憐的自我感動?我需要你們來拯救嗎?”

“她說的沒錯,你確實變了。”姜宇皺眉。

“一直叼著奶瓶才算是保持初心?”

姜宇沈默兩秒,擰著眉頭放狠話:“賀野,你要是這麽執迷不悟,以後都別來找我們。”但這話他說得心虛,他幾乎立刻意識到,賀野根本沒來找過他。

賀野笑了。

三角形……具有穩定性嗎?

人的關系可不是這麽類比的。



三人的爭執驚擾到了路旁的流浪狗,配合著爭吵的聲音,它大聲地吠叫著。

直到另一道聲音不恰當地介入:

“打擾你們四個吵架了嗎?”林莓禮貌詢問。

“你又想幹嘛?”賀達怒目而視。

“我賭註贏了她,她答應周五回家吃飯。”林莓說著掠過姜宇,問賀達:“你要不要也一起?”邊說邊把傘罩向小女孩頭頂,卻被她一把拍在傘檐上,林莓撤步收傘,“誒你別亂拍,這是你姐的傘。”

她說完一扭頭,賀野已經走進了雨裏。

“回頭見。”林莓擺擺手,也追過去,遞傘給賀野,卻被拒絕:“我不需要。”說話的人挪了一下眼珠子。

“這是你的傘,你能自己拿著嗎?”林莓說,“我手累。”

賀野接過傘合上,任憑遞傘給她的人依舊跟在後邊聒噪地說著什麽,她卻一句也聽不進去,耳邊只有雨聲。

她走了幾步,看向遠處路口,此時正亮著綠燈,路旁停著兩個人,共撐著一把傘。

明明是綠燈卻不過馬路,那兩人也是紅綠色盲嗎?賀野輕笑一聲,腳步卻突然頓住,笑容凝固在臉上——

傘下的男女停在那裏,將傘轉向一側,正側身看向這邊。

“文斌哥!醫生姐姐!”賀達興奮地從賀野身後沖向前方。

無法被小女孩亢奮的情緒感染,賀野的腦袋突突直跳,破碎的記憶一點一點縫合——

“作為交易,你送我過馬路,我送傘給你。”

“我們送你回去。”

“一把傘容不下第三個人。”

“對不起。”

陰沈的下雨天。

染血的白大褂。

……

噩夢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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