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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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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煙塵

賀野推開醫務室門,賀池正背對床榻坐著,翻看著手裏的書。

“你——這是幹嘛?”賀野問,“照顧病人背對著病床?”

賀池歪了下身子,賀野繞到他斜後方——林莓的手緊緊攥著他的後衣襟,胳膊垂在床榻邊沿。

賀野彎腰,嘗試用蠻力拽開,無果,於是屈膝半蹲下,又去一根根試圖掰開手指,仍無果。

吐了口氣,換了條腿蹲著,賀野拽著衣襟,一點一點左右挪動,終於成功施救。

剛松了口氣,面前椅子上的人手,像從獸夾裏脫離桎梏的狐貍似的,先她一步起身,書一合就要走……

賀野嘴角抽搐也跟著起身,一把拽住他,賀池困惑回頭。

“你倒是謝謝我啊?”

“不該是你謝我麽?”

賀池掃了眼林莓,意有所指,賀野語塞。

“再晚些食堂就沒飯了。”賀池說。

“你知道她是誰吧?”賀野回頭看林莓,“按輩分,這位可是咱們姨奶奶。”

“下次帶長輩鍛煉,去公園更合適。”

賀野翻他個白眼,繼續憂郁:“你會覺得是我的錯嗎?”

賀池沈思,說:“老年人身體的確經不起折騰。”

“能不能別一本正經打岔……”賀野扶額。

“我說‘對’或‘錯’,能左右你的判斷麽?”

“不能。”賀野說完,松開手。

沈默了下,賀池拉開門,回頭:

“你是不是還有別的話想說?”

賀野沈默盯著墻面發呆。

賀池作勢要走,發呆的眼睛突然慌張回神:

“媽她最近怎麽樣?”

“要是覺得打電話直接問太麻煩,可以抽空回去一趟看看她。”



林莓醒來時,醫務室沒人。

嘗試翻身,胳膊腿渾身酸疼……

盯著天花板胡思亂想著又發了會呆,終於下決心孤獨地強撐著起身,撥了通電話求助——

“來救我狗命。”舉著手機都費勁。

“你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我眨了你能看見嗎?”

“沒事,我能猜。”

電話那頭說。

簡單描述了情況、報了位置,那邊更疑惑了——

“你去高中幹嘛?給孫子開家長會?”

對於林莓當奶奶的事,周圍幾個好友都習以為常了。

“來了再跟你說。”

又東拉西扯幾句,掛電話發了定位過去。

倒回床上繼續挺屍,透過窗戶看日頭,像是正午。

偶爾有學生交談的聲音從窗外路過。

門被推開,一個醫生打扮的女人走進來:

“好點沒?”

林莓點頭,心虛地說:“謝謝老師。”

“八百米就倒下,還是身體太弱,要不你下午回家休息吧,坐教室也沒效率。”

林莓“嗯嗯”附和:“我家長馬上就到。”

點點頭,女人轉身拉開椅子,坐到小桌旁瀏覽手裏的表格。

沒多久,門顫顫巍巍被推開小半扇,一顆不自信的腦袋探進來張望,看見林莓,緊張打招呼:“老師好,請問您見沒見一個長頭發女生,跑步暈倒的。”

“老師在那邊。”林莓指了指旁邊,翻看表格的女人從紙張中擡頭,“長頭發?沒見。”

“謝謝老師,那我打個電話。”那顆腦袋又規規矩矩縮了回去,隨手關上門。

十秒後,林莓手機響了。

門顫顫巍巍又被推開,腦袋困惑地再次探進來,跟床上的人大眼瞪小眼。

林莓自信招手“嗨!”女孩瞪大眼睛,瞇著眼推了推眼鏡,困惑道:

“你頭發呢!?”



女孩是林莓的閨蜜言惠,架著她上出租車、又一路架著她回家,除了臉色不太好以外,可謂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林莓靠在她肩頭長籲短嘆:“原來在你心裏,頭發才是我本體來著?”

言惠始終不吭聲,直到進了家門,把林莓放在沙發上,突然轉身,義憤填膺地說:

“你那個小孫子,是不是過分了!?”

“也還好,賭約本來就是雙向的。”

言惠熟練去廚房倒了兩杯水,一杯往林莓面前一擱,推了推眼鏡:“還‘雙向的’……你是不是在諷刺我單戀啊。”

“我發四,絕對沒有!”林莓四指並攏,另一只手費力去夠杯子,“拍攝的事,你要麽抓緊再找一個吧?”

言惠彎身把杯子推她面前:“都得怪我沒看好你。”

“……這鍋你也要攬?”

言惠是她們學校微電影社的,林莓一直聽她說新的題材找不到合適女角,讓她幹脆去試試,林莓當時還吐槽來著,結果前兩天去言惠學校蹭下午飯,真被社長雷楊給相中了。

“雷楊對敲定的事,有近乎病態的偏執。”

“都病成這樣了,你還喜歡他?”

“他以前就這樣,因為直來直去的性格,小時候沒少受欺負。”

“你意思他病就沒好過,你還喜歡了他八年?”

“偏執也會傳染的!”言惠扶了扶眼鏡,“而且他又沒女朋友。”

“你頭發也留了小半年了吧?”

林莓想起半年前,言惠顫抖捏著手機來找她,聲音懊悔不已:“雷楊空間匿名問題回答說喜歡長發的!”

言惠也從回憶裏抽離出來,感慨:“早知道他審美這麽直男,我頭發八年前都蓄起來了……”

“不僅直,還有強迫癥,拍個微電影,頭發長度還有要求?”林莓摸了摸自己的短發發梢。

“他說是腦子裏先有那種長發飄飄的畫面,才有的故事雛形,所以長發是精髓,這麽想想,我居然敗給了直男審美……”言惠疲憊歪倒在沙發上。

“你就打算跟他這麽耗著?”

“再等等,等我頭發留長就去正式告白。”言惠摸了摸剛剛過肩的發梢。

“上次你說要等你再瘦個十斤……”

“機會只有一次,當然要全方位提高成功率。”

“真怕你去告白的時候,人家女朋友都交上了。”

“不會不會,我試探過他好多次了,他都說沒有。”

“萬一騙你呢?比如海王想廣撒網……”

“他個直男,我暗示他都聽不懂,指望他能找到女朋友?你想多了。”

林莓搖搖頭,言惠視而不見:“我等下要出去一趟,可以先把你哄睡著我再走。”

“怎麽哄?”林莓好奇,卻被言惠笑嘻嘻推回臥室:“給你播我精心挑選的晚安小曲。”



林莓真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再睜眼盯著天花板,餘光突然覺得不對勁,於是翻了個身——四個腦袋正探在門口,林莓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醒了醒了!”雷蕾眼睛笑成兩彎月牙。

“姐姐,我們來看你了。”胡燦趴在雷蕾肩頭解釋。

揉著腦袋剛欠起身、又跌回床上,其中兩個立馬湊過來把她扶起來。

另外兩個忙回身取了桌上一大袋子香蕉蘋果遞給她:“慰問品,早上辛苦了。”

林莓受寵若驚,低頭:“也不用直接塞我懷裏。”

王蕓笑著拎過袋子,又給送回桌上,其餘三人攙扶著林莓也來到客廳,賀野正坐在窗戶下邊刷手機,聞聲擡頭看幾人一眼:“她們非要來找你。”

林莓拖著步子去冰箱取了一板酸奶過來給幾人分了,也遞了一盒給賀野,好在她沒拒絕。

一時間,“謝謝姐姐!”此起彼伏,林莓被喊得有點飄,又期待地看向賀野,等著她也來句“謝謝姨奶奶”,當然被自動無視了。

“李雨馨本來也要來的。”雷蕾指了指水果提袋,“那盒草莓就她買的。”

“她不是不讓說麽?”胡燦拍她肩膀提醒道。

雷蕾猶豫了下,眼睛滴溜溜轉向林莓:“那要不,姐姐你就當不知道?行不~”

“沒事,她就那樣,其實不止草莓……”王蕓說著,接通了視頻,屏幕那頭的人正在食堂排隊,背景音雜亂,話筒裏聲音也怏怏的——

“什麽事?”李雨馨問,突然看到了鏡頭裏王蕓背後的幾個人,一皺眉,“你打給我幹嘛?”

“你不是說要把發夾送給這個姐姐嗎?”

王蕓說著掏出口袋裏一只小熊發夾,可可愛愛的。

“我什麽時候要送發夾了!?”李雨馨立馬反駁。

“草莓也送到了。”雷蕾從王蕓肩頭冒了個腦袋擺擺手。

“woc,你們別胡說好嗎!”

“姐姐,”王蕓看向林莓,“你說她損不損,你頭發才剪了,她就送你發卡。”

“你才損呢!那本來就是給短發別劉海用的!”

李雨馨頭頂要氣冒煙了,又一楞,中計了。

“謝謝,”林莓接過發卡,“我會好好收起來的。”

“挺可愛的,收起來幹嘛?”王蕓問。

“我這個輩分,不太合適戴這些可愛的東西了。”林莓惆悵道。

那邊李雨馨正煩躁準備掛視頻,一聽,好奇頓住動作,跟視頻這頭幾個女孩一起,認真等著下文,不料林莓扭頭就把話頭拋了出去:“對吧,賀野?”

理所當然再次被無視。

“其實我剛就想問了,姐姐你居然跟賀野是室友,”手裏酸奶見底,雷蕾咬著吸管,吸溜出了抽水馬桶聲,語調鏗鏘有力接過話柄,“我也特想租房子!不過我媽不讓!”

“不算室友,”林莓說,“我是她姨奶奶。”

話音剛落,幾個女孩齊刷刷回頭,屏幕那頭李雨馨也急著探腦袋,無奈手機屏幕正好背對賀野,王蕓非常貼心地把屏幕轉過去,給那頭的人直播現場反應。

目光所指處,賀野仍舊無動於衷。

姨奶奶……?那賀池豈不是也……?

幾個腦袋瓜子一楞,同時冒出林莓在爐火邊打著毛衣,而賀野、賀池依偎在她腿邊,喊著“奶奶”、“奶奶”的畫面……

好詭異……幾人同時打個哆嗦。

但礙於在場另一位當事人,賀野無動於衷的態度,幾人也不敢太造次,強忍著把好奇壓了下去。

尤其屏幕那頭的人,硬生生耗著流量也舍不得掛視頻,生怕錯過什麽“八卦趣聞”,直到幾個女孩打道回府道了別,視頻才被王蕓強行掐斷。



為盡地主之誼,林莓送幾人下樓搭出租返校。

一路上嘰嘰喳喳,話題從“賀尋跟賀野誰更高冷?”東拉西扯到“賀野到底喜不喜歡姜宇?”林莓也插不上話,好在幾人時不時cue她一下,她就樂呵呵有一搭沒一搭也跟著閑聊。

“剛我憋了個梗,硬是沒敢說,”雷蕾看向林莓,“我們給你叫姐姐,那賀池賀野是不是也得叫我們奶奶啊?”

“姐你把鑰匙給她,讓她現在就回樓上,當面問賀野肯不肯。”王蕓慫恿說。

“那還是別了吧…”雷蕾話題跳躍,像開了倍速,“上周我們班又有女生跟賀池告白了,被我碰見了。”

“答應了?”王蕓好奇。

“怎麽可能。”雷蕾擺手。

“我們班上周也有個說想嫁他的呢,”胡燦嘴一咧,補充,“男生。”說完跟雷蕾對視一眼,兩人“嘿嘿嘿”傻樂起來。

“我要是賀池,直接隨便交往一個,比整天拒絕來得方便。”王蕓說。

“你這更是重量級,太渣了吧,別說你認識我。”雷蕾嫌棄撇嘴。

“他怎麽拒絕的啊?”林莓好奇問。

“我也碰到過,萬年不變的理由,”胡燦突然把臉一板,洗去情緒壓低聲音,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他有喜歡的人?”王蕓跟林莓異口同聲驚訝道。

這次換雷蕾驚訝:“林姐姐驚訝我還能理解,”她視線往王蕓臉上一瞥,“你跟著驚訝什麽,這反應跟外校的似的……”

“抱歉,平時不太關註這些……”王蕓聳肩。

“不過他真有喜歡的人麽?”雷蕾摸著下巴,一副偵探模樣。

“也可能只是拒絕的話術吧。”胡燦說。

“說不定真有呢,不知道告白沒?”王蕓說。

“別吧,聽著都替那些被拒絕的孩子們傷心。”雷蕾嘆氣。

視頻電話響起,王蕓順手接起——

“怎麽了?”

“沒事,”李雨馨臉挺得平平的,“就想知道你們有沒有背著我又說什麽好玩的……”

“是誰十分鐘前說‘打給我幹嘛!?’”王蕓拿腔拿調地模仿她的語氣。

“你好煩啊!”李雨馨“嘖”了一聲。

“誒,對了,馨馨,你知道賀池有沒有喜歡的人?”

“有。”

“哈?這麽肯定。”

“三班李果告訴我的,她說她見過。”

“快看,雷蕾,你哥!”

胡燦突然一通拍打雷蕾的肩膀。

幾人一起看過去,公交站臺前,一男一女,男生一米八幾的身高,穿著幹凈利落,女孩留著披肩長發,一身紅格小裙子,被襯得嬌小可愛。

兩人手牽著手,有說有笑。

“你哥什麽時候交的女朋友?”

“半年前了吧,大驚小怪。”

“他不是萬年老寡王麽,整天抱著個攝像機研究微電影?”

“寡王就不能有春天了嗎?你這信息也延遲太多了。”雷蕾吐舌頭。



“我試探過他好多次了,他都說沒有。”

“他個直男,我暗示他都聽不懂,指望他能找到女朋友?你想多了。”

腦子裏回響起言惠的話,林莓望著遠處發呆——

站牌前,男孩先一步登上公交,又反身拽女孩上車,順手攬起女孩的肩膀,女孩靠在他懷裏,不好意思地垂下頭。

車輪滾滾而去,只留一地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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