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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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周一中午午休時間。

李雅在廚房熱飯,背對微波爐站著。眼睛看著於仁的工位,空蕩蕩。人沒來上班,電話也聯系不上,張總也沒有問及他,看來今天請假。

昨天他是忘記告訴我還是~

微波爐“叮”一聲,蔡曉妮剛好進來,李雅回身打開微波爐取出飯。

“姐,我和張總說了辭職,他同意。幹完手裏的活兒就可以走。”

蔡曉妮手裏拿著一袋泡面和一個玻璃飯盒。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蔡曉妮打開泡面將面餅放進飯盒走到飲水機處接水。

“你中午就吃泡面?”

蔡曉妮接好水趕忙將飯盒放到臺面上,雙手捏著耳朵降溫,咧嘴一笑,“省錢。”

李雅最近看到的蔡曉妮總是笑呵呵的,仿佛正在將過去該笑沒笑的部分補上。

“那也要註意身體。”

蔡曉妮立正站好,“是。”就差一個手勢。

李雅搖搖頭笑了,肌肉生疏地向耳邊拉起,幹裂的唇紋撕開引起一陣刺痛是在提醒她許久未真心大笑。

“對了,姐。”蔡曉妮湊近小聲說:“剛剛張總問我昨天是否和於叔還有你有約,說他知道是因為你昨晚打電話給他問於叔的聯系方式。”

於叔聯系不上,張總說他家裏有事請假了,李雅姐昨天明明說於叔聯系過她。

李雅哦一聲後神色凝重。

蔡曉妮思量再三,本不想刨根問底,換做是自己,也不會希望別人如此。不過她把他兩當成朋友關心一句應該沒什麽,“你和於叔沒事吧?”

“沒事,不用擔心。”李雅拿起飯盒向工位走去。

蔡曉妮跟在後面,從工位拽過凳子坐到李雅身邊,“一起吃。”

李雅忍不住擡頭看一眼斜對面的王紅,她剛好起身去廚房熱飯。身材微胖,紮著低馬尾,頭頂已冒出白發,和大多數四十多歲的女人一樣。

坐在李雅對角線方向的陳梅已經吃過飯,見此刻屋裏沒有旁人。便湊到她倆身邊,雙手杵在操作臺上,彎下腰。“曉妮,你要走啊?”

很多時候消息就像風一樣,不知道順著哪個小縫就溜出去了。

蔡曉妮點點頭。

陳梅臉色暗淡好不容易有兩個可以倒苦水的人,前半輩子沒說的話才說個開頭。不過很快又亮起來,還有李雅。她立刻說起打算和丈夫離婚,可還沒離,兒媳婦先跟兒子王柏鬧起離婚。她心裏上火,可又轉念一想,離了也好,要不然兒媳婦以後也成她這樣,一輩子白瞎。

李雅和蔡曉妮主要是聽偶爾附和著說兩句。

“我以為我兒子經過上次能懂點事,沒想到一點沒變,整天過的那叫什麽~燈紅酒綠。”

陳梅說的激動聲音不自覺變大。王紅熱好飯回來看她一眼,她意識到立刻噤聲,眼神躲閃,像做壞事的不是她兒子是她一樣。“改天再說。”回到工位。

王紅這一天第一次午飯沒吃完,剩下一大半。沒舍得扔又帶回家。

晚上下班。

蔡曉妮叫李雅說要一起吃飯,她請。

明天開始她就不來了,雖然以後少不了聯系和見面,但也算是一種儀式感。告別舊生活迎接新生活。

想到她上午剛說在省錢,李雅怎麽好意思讓她請可蔡曉妮又堅決不讓李雅請。

最後,李雅幹脆建議一起去買菜,到她家做飯,既省錢又可以無拘束的聊聊天。

兩人一拍即合,直奔距離作坊1km的一家超市。

李雅為了買上班六天的食材每周也會去一次這家超市。

兩人推著購物車。

李雅問蔡曉妮想吃什麽,蔡曉妮回答火鍋想想又說:“大夏天的會不會不合適?”

“合適,想吃什麽時候都合適。”李雅拉著她,“走,去買火鍋底料。”

兩人來到調料區。沒過多對比猶豫很快挑好,轉身離開時碰到張海和他妻子來買十三香。張海單手推著購物車,另一只手牽著妻子的手,他妻子坐在電動輪椅上。

李雅之前也在這裏碰到過他們兩次。

“李雅,你也來買東西。”張海的妻子聲音溫柔熱情,伸脖看一眼她倆的購物車,“吃火鍋。”

她素顏皮膚白皙細膩並不像四十多歲,齊肩短發杏仁眼,每次見她李雅總會想起夜晚熏風拂過臉頰時的感覺。

“嗯,吃火鍋。”

“這位是?”她又看看蔡曉妮。

李雅剛要回答,張海開口,“蔡曉妮,之前你來作坊那次見過的,你忘了。”。

蔡曉妮笑著擺擺手,“您好。”

張海的妻子還要說什麽被他截住,側彎腰視線與妻子平行,“咱們還有許多東西要買,也別耽誤人家時間,下次再聊吧。”聲音輕柔卻不是在商量。

看著張海和妻子手牽手離開的背影,李雅想起之前每次見到,他妻子總要和自己聊上好一段時間,那時張總偶爾也要插兩句。此刻回想起來好像也沒說過什麽,又能說什麽呢~

第二日上班。

蔡曉妮走了,於仁仍舊沒來,據蔡曉妮說他請假四天

中午休息的時候李雅被張海叫進辦公室,一進門張海招呼她坐在沙發上。

她坐下雙膝並攏,雙手放在膝蓋上,抿著嘴。除了面試和要陳梅聯系方式那一次,她再沒進過這個屋。

“你不用緊張。”張海說話始終溫溫柔柔,“沒什麽事?”他坐回老板椅,背向後倚靠整個人是放松狀態仿佛在暗示接下來的話也都是閑聊。

“李雅,你來作坊一年了吧。”

李雅點點頭,“嗯。”

“也是這個時節。”

李雅不知道他要說什麽,不便接話,只聽著。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在想這麽年輕漂亮的女孩來到我這個小作坊幹什麽。”

走進作坊之前的五天,李雅從生活了二十三年從未離開過一步的乂市來到蕪市,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館就在齊家家園一樓拐角的一家門市,現在仍舊營業,只是她刻意不再經過。

那時,她每天漫無目的的在街上閑逛或者說是流浪,在第十次經過這間作坊,第十次看到門上的招聘時,她終於走進來。

“你說是來面試,我更是意想不到,年輕女孩就算會幹這活,但會願意窩在這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嗎?”

李雅經過時因為不好意思總是快速瞥一眼,每一次裏面都是昏暗的,就像周圍閃閃發光的高樓投下的一片陰影,這讓她生出安全感。

“你又說沒有工作經驗,但經常坐在媽媽身邊看她用縫紉機做這做那,你也跟著學做一些。”

李雅從乂市出來時,身上沒有多少錢,要活下去就要工作,她認為只有這種不看簡歷的小作坊會接納自己而且坐在縫紉機前會讓她感到一種心理上的慰藉。

“本來我是不該留你的,但看你神色黯淡,眼神落寞,我當時想著這姑娘肯定是遇到什麽事了。”

當時張海提出讓李雅跟著學幾天看看情況,教她的人是王紅,但她們除工作外很少說話,關系並不親近。

“這一眨眼一年了。”張海身體坐直,“一直也沒問過你,在這附近住嗎?”

“嗯,齊家家園。”

“哦~我說在超市總能碰到你,買的還是租的?”

“租的。”

“因為離作坊近?”

“嗯。”

李雅到此刻算是徹底明白張海找自己“閑聊”的目的。

她咬著下唇,舌頭頂著上顎想告訴張海他和王紅的事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可這話一旦說出口就證明她認為他倆有事,張海那日明明說的是和同事吃飯。

李雅的生活又一次走進死胡同,她這次直接選擇沈默。

和張海“閑聊”的第三天上午,李雅終於將手裏的所有工作做完,提出辭職,張海沒有挽留也沒問為什麽。

走出作坊的時候只有陳梅跟出來送她。

陳梅面色愁苦,不是因為李雅走也不是因為兒子王柏,是她聽王紅說作坊接不到單,幹完手裏的活可能要沒活,沒活就可能開不出來工資,小作坊不穩定但對於她這個年齡收入還算可以,其他的活也不好找。本來她將信將疑想著來作坊一年半從未斷過活,蔡曉妮走,原因她知道,李雅的突然離開讓她開始相信王紅的話。

陳梅問李雅是不是也聽到什麽風聲。

李雅搖搖頭不置可否,“陳姨你不該出來送我的。”不,也許這一切都怪一個家夥。

李雅回到家隨手將從作坊收拾的帆布包放在門口的鞋櫃上,在作坊一年屬於她的東西只有一對套袖,一個坐墊和一些膠帶之類的小工具,帆布包都沒裝滿。

她脫掉鞋光腳走到沙發,仰躺在上面,從褲兜裏掏出手機打開高德地圖,剛輸入蕪市西郊經開大街666號—她從張海那裏要到的於仁家的地址。這時,蔡曉妮發來微信。

“姐,你能聯系上於叔嗎?我最近一直聯系不上他。”

“他辭職了,我也聯系不上。”

“辭職了?”

“我也辭職了。”

立刻收到蔡曉妮的電話。

“姐,你為什麽辭職?”

李雅聽到卷簾門拉起的聲音。“你在排練?”她又一次想起蔡曉妮站在舞臺上發光的樣子和她從那以後時常顯現的小酒窩。

“你為什麽辭職?”

蔡曉妮的聲音裏充滿擔心。

“不為什麽,就是不想幹了。”

蔡曉妮沈默良久,開口,“姐,你想幹什麽我都支持你。”

蔡曉妮沒有告訴李雅之前也算是見過她,在網上。現實中第一次見到她時,蔡曉妮很想給她個擁抱,最終只是作為作坊第一個和她主動打招呼的人保持適當的距離。

她想她們來到作坊的目的也許是一樣的,如今,自己已經走出“作坊”,希望李雅也能。

想幹什麽……

李雅聽到電話裏傳來樂器的聲音,她曾在那裏聽了大半天的音樂,和一個不知道是人是鬼還是所謂神明的家夥。

“曉妮,我還有事。”她利落起身跑到門口穿上鞋子,“之後再聯系。”

一道白色的閃電照亮屋子,李雅這才意識到房間昏暗,外面已是烏雲密布。

她隨手拿起立在門口的彩虹傘,毫不猶豫的走出門,走進雷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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