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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雲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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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雲宿

溪深難受雪,山凍不流雲。

整個世界仿佛都被冰封,而自己被冰封在了水底,只剩下了寒冷和無盡的墜落。

他以為自己會就這樣一直下沈……下沈……

寒冷的粼光之中忽然伸來一只手,似是想拉住他。

是誰?

不對!

武瑾辰猛然從睡夢中驚醒,一把抓住了伸向自己的手:“誰!”

對方沒有回答,昏暗之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流轉著金色的光,仔細看去其中的一只眼睛中竟有著兩顆相同大小的眼瞳。

從一開始短暫的錯愕到順從的垂眸,那個精怪順從的身影從腦海裏轉瞬即逝,武瑾辰下意識松開了手。

那雙怪異的眼睛瞬間消失在了黑暗之中,隨後立刻傳來了一聲“砰”的悶響。

低沈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請主子責罰。”

“罰什麽?你怎麽在這裏?”武瑾辰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意圖緩解疲憊之感。

男人短暫地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了:“我……感覺主子受到了威脅。”

威脅?

武瑾辰緩了緩有些脹痛的神經,忽然想來他的精元被自己吸收了,應該是自己做噩夢心跳驟然加快,他誤以為自己遇到了危險。

武瑾辰疲倦道:“點燈吧。”

屋裏的燈被點上,男人再一次跪下,低著頭膝行到了武瑾辰的面前,一舉一動都透著溫順與恭敬。

別人的恭敬不過是表面的,是對王爺的恭敬,而眼前這個人,自從被送回來之後似乎一直都是如此,恭順謙卑從不忤逆於他。

也正是因為這種溫順與恭敬讓武瑾辰總是不經意地忘記對他的懷疑與猜忌。

明明這人的一切都很可疑,他的出現,他的離開,以及他再次被送回來,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巧合,讓人不得不懷疑。

明明已經因為一次輕信而付出過了巨大的代價,可每當看見他那溫順得不能再溫順的一言一行,他總是忍不住心軟,就像現在……

武瑾辰不由暗自苦笑,都說不撞南墻不回頭,自己倒撞得頭破血流還不死心,還要接著撞。

武瑾辰看著男人的神色變得覆雜,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而男人始終保持著恭順的跪姿一動不動。

燭影婆娑之下,不知這樣沈寂了多久,武瑾辰終於是累了,收回了目光,隨口一問:“傷好全了?”

男人沙啞地聲音響起:“已無大礙。”

收回了放在男人身上的註意力,武瑾辰才發現,自己身上濕濕黏黏,身上全是冷汗,不由皺了皺眉頭:“喚水。”

男人怔了一下,擡起頭來,錯愕地看向武瑾辰。

四目相對,武瑾辰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都不知道這人長什麽樣,第一次在亂葬崗的時候他蒙著面,後來每次他那銀灰色的及腰卷發,總是淩亂地披散著擋住了他大半張臉。

浮秋打著哈欠打開了門,身後跟著的幾個小廝提進來一桶桶的熱水。

男人這才意識到剛剛那兩個他不明白什麽意思的兩個字並不是對他說,慌忙地又低下了頭。

武瑾辰看著男人從不知所措再到驚惶失措,不禁輕笑了一聲。

一個敢入皇城行刺的影子,居然還有如此憨態,而且是因為這種小事。

小廝們將熱水放滿後,井然有序地離開了房間,浮秋端著木盆,看著裏頭的皂角與毛巾犯了難。

先前晚上值班都是丹煙,自然伺候沐浴的也是她,可現在她死了,武瑾辰又沒有再找人回來,早晚值班的都是浮秋。

她本就是丫鬟,全天值班她也沒有怨言,只不過這伺候沐浴,確實是有點……

“傷沒好就回去歇著吧。”武瑾辰已經起身走到了屏風後面。

浮秋也被武瑾辰的話啟發,對啊,這不還有一個人的嘛。

她快步到了男人,在他起身之時,將手裏的木盆塞到了他的手裏,“伺候沐浴的事就交給你了。”

浮秋飛快地離開了房間將房門關上了。

武瑾辰本也沒想浮秋那丫頭能來伺候,畢竟君子不奪人所好,只要不瞎很難看不出她喜歡的人是木言。

他也不是什麽矯情的人,沒人伺候他有手有腳可以自己洗,只不過眼下除了一桶熱水連條毛巾都沒有,怎麽洗?

武瑾辰剛想開口叫浮秋送毛巾進來,一轉身卻發現男人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單膝跪地,十分恭敬地將木盆舉到了他的面前。

秉承著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武瑾辰利落地解開了自己的衣帶,進入了浴桶。

一陣水聲之後,便再無動靜。

武瑾辰看向那一動不動的男人,問道:“你不伺候我沐浴嗎?”

男人這才挪動到了浴桶旁邊,拿起毛巾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什麽。

武瑾辰也不催促,靠著浴桶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感覺到柔軟毛巾落在自己的小腹處,緊接著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感傳來。

見武瑾辰皺眉男人的手停頓了一下,轉而減輕了幾分力度,在幾次力度的減輕與加重中,武瑾辰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享受的神色,他默默地將這力度記下。

直到水溫漸涼武瑾辰才有了起身的打算,可瞥見一旁那溫順的身影,先前那個好奇對方長相的念頭又重新回來了。

他伸出一只濕漉漉的手揪住了對方剛剛準備收回的手,向前一拉。

男人強健的身體被突如其來的力道拉扯,直接撞上了木桶,裏頭的水劇烈地激蕩了幾下,溢出的水珠將男人的衣服打濕了一片,緊緊包裹著他那強健的體魄。

武瑾辰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肌肉短暫地收縮了一下,這人剛剛分明是想要反擊,只不過在一瞬間壓制住了殺手的本能。

有趣。

武瑾辰嘴角上揚,並沒有松手,反倒是將另一只手也伸向了男人。

這一次男人並沒有任何的反應,安靜得一動不動甚至連那顆琥珀色的眼眸之中都沒有一絲的漣漪。

武瑾辰頓失去了興趣,松開了手,趴在木桶上有些郁悶:“你就不怕我幹點什麽?”

男人語氣平靜如水:“無論主子想幹什麽我都配合。”

武瑾辰訕笑道:“如果我想要你命呢?”

“現在?”男人語氣依舊平靜,那隱秘在銀灰色長發後那一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中多了一份視死如歸的堅定。

武瑾辰微微一怔,這人居然當真了,而且還答應了……

怎麽會有人憨到對一個認識沒幾日的人有這份愚忠。

隨後他的腦子裏立刻閃過一個念頭,他們以前是不是認識,想到此處武瑾辰再次伸出手,撩開了擋住了男人大半面容的銀灰色卷發。

棱角分明的古銅色面龐之上是冷硬而深邃五官,尤其是那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左眼之中一大一小兩顆眼瞳顯得尤為邪性,讓人難以忽視。

看了男人的廬山真面目,武瑾辰還是不認識,他有些不死心地問:“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男人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猶豫之色,始終沒有回答。

看樣子是見過了,可如此長相如果見過一定會留下印象,他卻一點印象都沒有。

見武瑾辰陷入沈思,男人小聲提醒道:“主子,水涼了。”

武瑾辰出了浴桶,眉宇間盡是糾結之色,任由著男人為自己擦拭身體,在被伺候著穿上裏衣之後,男人那輕柔的動作卻戛然而止了。

武瑾辰這才從沈思之中回過神來,只見男人堅毅而冷漠的臉上流露出了一抹困惑,抿著唇,手裏拿下衣服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由輕笑了一聲,一個敢入宮行刺的人現在卻為了一件衣服該如何穿戴而苦惱。

心情好了,心裏的糾結也少了一些,武瑾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有沒名字。”

武瑾辰倒是也不意外,畢竟影子說白了不過是把殺人的刀,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折了,沒名字也不奇怪。

只不過這麽鋒利的一把刀,就這麽折了確實也是可惜,不如就先留在身邊吧。

武瑾辰從男人手裏接過了衣服,慢條斯理地開始穿衣服,他感覺到自始至終男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雙手之上。

這是在學如何穿戴嗎?這人真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影子嗎?

這未免憨得有些過來頭。

武瑾辰系好腰帶,一邊整理著衣袖一邊道:“丹煙死了……”

不等他將話說完,男人就先一步磕頭謝罪:“請主子責罰。”

“你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麽可罰的。”武瑾辰無奈道:“以後不要動不動就請罰,要罰你時自然會罰不用你請。”

“是。”男人這才直起身,安靜地跪坐在地上。

“丹雲死了,你不如代替她在我身上伺候吧。”

在男人驚愕的眼中倒映著武瑾辰那淺淺的笑意,仿佛是三月的暖陽蘊藏著無限的美好。

浮秋得知又有人和她輪班之後,伺候完早膳便急不可耐地回去補覺了。

武瑾辰則是去了書房,拿了一本書來到了院子裏的一棵大樹之下,百無聊賴地看起了書。

自始至終男人都悄無聲息地跟在他的身後,見主子坐下看書,他便默默地站在一旁,這一站便是兩個時辰。

終於武瑾辰動了動身子,搖晃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脖子,他這一動立刻就有一雙手落在了他的肩頭,一輕一重地揉捏起來。

這力度似乎與給他搓澡時的差不多,這人雖然生活技能不行,但悟性倒是挺高。

武瑾辰享受著男人的按摩,無意間地擡頭看見一片片雪白的雲飄過屋檐,腦中恍然浮現一句詩詞:“白雲南山來,就我檐下宿。”

“雲宿。”武瑾辰伸了個懶腰,“你覺得如何?”

“嗯?”男人顯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武瑾辰又問:“好聽嗎?”

男人答得誠懇:“主人說的話都好聽。”

武瑾辰不由一笑:“那你以後就叫這個名字了。”

男人的手上的動作一頓。

名字?他的?

一個註定活在黑暗之中的影子,居然也可以擁有自己的名字嗎?

一個下人匆匆忙忙小跑而來,待他來到武瑾辰的面前,原本站在王爺身邊的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武瑾辰從他剛剛利落的動作得出了結論:傷恢覆的不錯。

只不過,這活在暗處不見人的毛病得改改。

下人恭敬地行禮後,小聲地低語了幾句,待到武瑾辰點了點頭,才退了下去。

武瑾辰眼中神思湧動,勾唇一笑:“看來這皇都是要熱鬧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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