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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被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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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被侵犯

三進局子。

南嶸二裏街道派出所,問詢室。

隋寂對進派出所做筆錄這件事已經不陌生了,但他慘白著臉,垂頭,用餘光默默註意著旁邊一言不發的陸在蘅,小幅度地打著擺子,驚懼,更加不安。

一個小時前,他接到派出所通知他到場的電話,以為是陸在蘅報警了,結果來了一看,警察說他瀏覽黃色網站。

大量,且內容涉及施.虐情節。

隋寂松了口氣。

警察一開始只是正常問詢並批評教育,加以引導,並讓隋寂簽了抵制網絡色情承諾書和防電信詐騙承諾書。

像隋寂這種涉世不深的,很容易因黃被詐。

典型的就是殺豬盤詐騙。

警察問他有沒有網戀,隋寂正俯身握筆簽字,聞言猛地搖頭,卻牽扯到脖子上的傷口,嘶了聲,輕輕扯了衣領。

失控的陸在蘅太可怕了,隋寂現在渾身都是程度不一的細小傷口,倒不是很嚴重,只是被汗水一殺,蜇得疼。

尤其是後面,根本不能坐下來。

他全程站著,兩個警察本就狐疑,註意到他脖子上的紅痕,更是若有所思,對視一眼,先後出去了。

“王隊,這小孩別是被……”

年輕警察未吧話說全,叫王隊的中年女人已然明白,這個大學生怕是遭遇了性.暴力。

王隊用拳抵著唇,思索兩秒:

“叫孫姐跟我進去再問,你查一下他家人信息……”

隋寂見進來兩個女警,沒多想,問自己能走了麽。

王隊默了片刻,站起身,靠在隋寂跟前的桌子上,非常溫柔地跟隋寂說:

“別怕,現在可以把我當姐姐……姐姐問你,是不是被欺負了不敢說呀……”

隋寂一臉懵,楞了好一會兒。

王隊和孫姐兩人又輕聲細語地勸,隋寂才搖了搖頭。

他搖頭的幅度有點大,脖子上露出一片紅痕,看著慘不忍睹。王隊拍了拍他的肩,隋寂立即擰起眉毛。

警察愈發篤定隋寂遭到了性.侵犯。

看著傷得還不輕,也許後面更加慘烈,王隊覺得棘手。

隋寂還越來越不配合工作,嘶啞著聲音,說讓警察別管他,說誰也欺負不了他,說他會對自己負責。

兩個女警輪番安撫著他,隋寂逐漸平息下來。

就在這時,查完信息的年輕警官沒經驗,竟理解錯了王隊的意思,給汪域闌打了電話,沒人接,敲開門匯報。

隋寂聽到“汪域闌”三個字,極度抵觸:

“不要叫他來!誰讓你通知汪域闌的……”

他掙紮地劇烈,手腕上的傷也露出來,幾個警察面面相覷,立即匯報了派出所所長,接著就通知了學校。

他們要帶隋寂去醫院檢查,隋寂嚎啕大哭起來。

陸在蘅到的時候,隋寂已經哭得抽搐不止。

路奎說警察懷疑隋寂遭到了侵犯,但他走不開,母親重病在手術室……陸在蘅平靜地抽了根煙,說知道了。

隋寂拼命止住哭聲,靠在墻角,悄悄觀察著陸在蘅。

陸在蘅自進來到現在,始終沒有看他,或許是看了,但仿若看著一團空氣,讓隋寂愈發驚懼。

陸在蘅聽完警察的揣測,又被要求為同學保密,畢竟陸在蘅不是輔導員,如果把隋寂的遭遇傳開,會有不好影響。

陸在蘅點頭,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眉眼柔和:

“猜得沒錯,他是遭受了侵犯,施暴者……是我。”

咣。如巨石墜入深溪,驚徹山谷。

包括隋寂在內的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看著陸在蘅。

陸在蘅這才施舍隋寂一眼,上上下下地掃視:

“他身上不僅有指痕,還有捆綁印記,皮帶……全都是我做的,這兒,還有這兒……”

陸在蘅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一邊說,一邊扯著衣服給警察看,平靜又瘋狂。

隋寂開始驚叫,拼命掙紮,劇烈搖頭:

“不是你,不是你……”

陸在蘅微微彎了身,和他對視,輕輕笑了聲: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是不是?”

“……不是,不是……啊!”

隋寂抱著頭哭起來,顫栗不止。

“別哭了吧,隋寂。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是嗎?接下來,我會退學,做牢……”

“陸在蘅……不要說了不要說了……對不起……”

隋寂被溫柔地擡起下巴,哭得昏天暗地,語無倫次。

王隊最先反應過來,沖兩個民警使了個眼色,要把陸在蘅單獨管控起來,隋寂撲過來,嘶吼著不讓。

“班長……是我強迫他的,我下藥,我灌酒……是我罪不可赦……別把他帶走,我有視頻可以證明!”

所有動作、聲音戛然而止。

幾個警察要不是見多識廣,早就大腦宕機。

只有陸在蘅偽裝的平靜破碎,神情難以形容,像被最心愛的人照著,心窩捅了一刀,眼神裏皆是難以置信。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隋寂乖。

哪怕所有人都討厭隋寂,說他惹事,嫌他陰森森,陸在蘅也覺得這小孩乖。

哪怕隋寂總是給他找麻煩,今天打架明天進局子,他也覺得隋寂心善,只不過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有點長歪了。

掰正就是。隋寂黏著自己的時候,要多乖有多乖。

連陸員崢都不抗拒和隋寂的接觸,兄妹倆都覺得他乖。

“什麽視頻……”

陸在蘅聽見自己無比喑啞的聲音,他努力描摹著隋寂的眉眼,仍看著乖,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判斷。

隋寂抖著手,從警察那裏拿過自己的手機。

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等不堪入目的畫面出現在眾人眼前,陸在蘅輕笑了聲,跟隋寂說:

“你總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以為隋寂神經到無法溝通時,他卻撲進自己的懷裏。

他以為隋寂惡劣到無可救藥時,他說為自己付出生命。

可眼下,原來不可救藥的是他陸在蘅。

陸在蘅收回視線,一點點恢覆往常的平靜,他聽到警察有些難以啟齒似的問他要不要報警立案。

加害者和受害人換了位置。

陸在蘅卻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且被纏裹著垃圾。

警察們的表情有些微妙,陸在蘅極力平息,淡淡道:

“不用,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說完,陸在蘅誰也沒看,也沒真的等一個回覆,沖警察們點了點頭,推開門,大步離開。

隋寂一直望著門口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

王隊嘆了口氣,把門關上,繼續教育,這次的主題是性強制違法犯罪……

“好在他沒有堅持報警,要不然你……”

隋寂終於回神,顫著聲音發問:

“如果我做牢,陸在蘅會原諒我嗎?”

王隊倒抽了一口氣,開始無比同情剛才那個叫陸在蘅的高大男生,這是不小心招惹了一個瘋小孩啊。

她觀察著隋寂的臉色,半晌,勸道:

“孩子,去找個心理醫生看看吧……他不報案的話,你不用受到處罰……”

隋寂渾渾噩噩地離開派出所,腳步沈重,感覺自己應該是發燒了。寒假那次發燒被陸在蘅哄著餵藥的情形依舊歷歷在目,可眼下,他抹掉落在眼角的雨水,什麽也沒有。

但其實到現在為止,隋寂還是只覺得自己犯了個小錯而已,陸在蘅已經懲戒過他了,他們的關系也更進一步了,明明一切都向著好的方面發展,為什麽覺得惶恐。

隋寂說不上來的難受,惶恐。

他只不過是推波助瀾,讓他們更加水到渠成一點而已。

要說那種被隋盛馳和汪域闌同時不齒的感情基礎,他和陸在蘅也有,只是沒必要一遍又一遍地說啊。

陸在蘅睡了他幾個小時,難道是還不滿意……

隋寂裹著一身傷回到學校,先去找了陸在蘅,說他已經把視頻刪了,陸在蘅毫無反應。

不僅是今天的陸在蘅對他視若無物,往後的一周都是如此,即使是逐個登記信息,陸在蘅也沒有直接找他,而是讓沈臥弦代要。

隋寂幾乎每天都去427報道,但陸在蘅似乎是更忙了,他去的那麽多次,只見過陸在蘅一面。

一宿舍的人,陸在蘅就是有本事面若平常地應每個人的談話,除了隋寂。

隋寂看著陸在蘅對每個人的笑臉,愈發覺得刺目,然後挨個掃了一眼遲壑、沈臥弦和吳封,嗤了一聲,打開門出去。

“嗤什麽嗤,班長你帶頭孤立他的做法太讚了……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也就你搭理他……”

吳封眉飛色舞地說著,忽然發覺宿舍安靜了下來,瞅了一圈,除了陸在蘅打電話,另兩個默默看起了書,他也跟著卷起來,下了床,趴在桌子上背四級單詞。

就這樣過了一周,又一周,不知不覺到了五月底。

隋寂使遍了所有辦法,就連以前那種大著膽子往人懷裏鉆,都沒能引起陸在蘅的任何情緒波動,對方只是把他拎到一邊去,連力氣都沒用,轉頭就不知去了哪個隋寂尋不到的地方。

他在陸在蘅那裏,似乎成了一團難聞的沼氣。

五月的最後一天,陸在蘅終於和他進行了一次對話。

不算嚴格意義的對話,陸在蘅站在講臺上通知隋寂和另外一名女同學補寫兩篇積極分子心得體會。

這件事是第二次說了,那個女同學的其中一篇有塗抹的痕跡,需要重新抄一遍,而隋寂,他收到沈臥弦的代為通知後,一個字沒動。今天必須得交了。

坐在最後一排的隋寂站起來,望著陸在蘅:

“我不入黨了,我又不是為了入黨……”

“那是為了什麽?”

隋寂沒有說話,陸在蘅面色平靜,對他,也是對所有人:

“青山處處埋忠骨。這句話都聽說過吧,那些犧牲的烈士是為了什麽入黨,在炮火裏沖鋒的先輩是為什麽入黨,還有和平年代裏遠赴艱苦一線的幹部是為什麽入黨……你不用深究你是為了什麽入黨,但請你知道,中國共產黨這五個字是純潔的,容不得你用骯臟的心機玷汙它……”

骯臟。

隋寂如被雷劈,釘在原地,即將六月的南嶸一片溫暖和煦,他卻被一柄冰刃貫了心。

原來說到底,陸在蘅還是覺得他……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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