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文完結 花光月影宜相照

關燈
正文完結 花光月影宜相照

阮窈渾渾噩噩睡著, 神魂浸入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時而浮,時而沈。

她偶然也會費力地睜開眼, 湊巧看到過阿娘在垂淚。淚珠子接連往下墜,啪嗒啪嗒地砸在錦被上頭。

而更多的時候,還是裴璋在榻旁枯守著她。

阮窈嗓子眼裏翻湧著一股銹味, 像是被強灌過什麽:“我怎麽了……”

見她嘴唇翕動, 裴璋俯下身, 面頰幾乎緊貼著她的頸窩,這才勉強聽清她在說什麽。

“窈娘……”他緩緩握住了她的手,五指克制不住地發顫。

他沈默片刻,嗓音透著幾分滯澀:“……我一定會讓你好起來。”

*

先皇崩逝,崔、何兩大士族相繼傾覆,朝中暗流湧動,新君之爭愈演愈烈。

蕭寄不肯嗣位,眾人自然而然又將目光轉至宗族之中。

正是三月,江南連月陰雨, 舊堤又需另行修固。然而時局未明, 朝中如今尚存的官吏多數都是成了精的老狐貍,人人只求明哲保身,唯恐行差踏錯, 政令更是難以推行下去。

六部奏疏積壓成山, 陸九敘接連三日不得抽身,連回府也不能,眼下掛著兩抹濃郁青黑,像是下一刻便要昏厥在書案旁。

得知裴璋差人來請霍逸去一趟王府,陸九敘氣得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切齒道:“豈有此理!他是自在了,整日美人在懷閉門不出,獨留我一人對付這些臭臉老匹夫!”

霍逸恰從城外領兵回宮,聞言劍眉皺起,對侍者道:“告訴他,我不得閑。”

侍者聽了,卻並未退下,而是低聲說道:“……阮娘子病重。”

二人同時楞住。

*

霍逸趕到王府,天上正落著細密的雨線,纏夾如絲。

一道清臒人影立於檐下,霜色衣袍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袍角沾了雨漬,似是已經在此等了許久。

他早從重風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待走到近前,才死死盯著裴璋,臉色鐵青。

“這便是你的護人之道?”霍逸寒聲質問道:“大言不慚。”

裴璋並未反駁半個字,只是沈默地聽著,瘦削的五指在袖中攥緊,用力之大,以至於連指節都在泛白:“是我照料不周。”

他舊疾初愈不久,嘴唇連一絲血色都沒有,眉宇間任從前有多少孤高清冷,如今也全然化為憔悴。

“窈娘體內毒素未清,病勢卻比我當年更要兇險。重雲已快馬北上去尋藥,然而北地疆域遼闊,戰事又才結束不久,我想請你你麾下暗樁在北地相助他,及早將藥帶回來。”

霍逸目光如刀刃一般掃過他:“我的人的確有把握可尋到。只不過——”

他話鋒一轉:“這無妄之災皆是因你而起,此事不得瞞她一分一毫。待她病愈,我自會勸她離開洛陽,以免待在你身旁,遲早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裴璋眼簾一顫,半晌都沒有出聲。

“若她要走……我不會再橫加阻攔。”

霍逸漠然繞過他,大步朝屋內走,裴璋則沈默不語地跟在後面。

房中內室以一架花鳥屏風所隔開,透過屏畫,可隱隱見得躺在架子床上的人影。

走得近了,女子一動不動臥在榻上,身量無意識蜷縮著。她眉目在夢中也並不舒展,下頜尖尖,人比黃花都要瘦上三分。

霍逸緊繃著臉,目光一刻也不曾從阮窈臉上移開。

見她睡得不安穩,雲鬢散亂地貼著臉頰,他探出手,想要將這幾縷碎發給撥開。

然而指尖才剛觸到她,榻上之人眉心微蹙,嘴唇不斷翕動,含含糊糊說著些什麽。

她面頰是涼的,這會兒似醒非醒,很快臉上又浮起一抹病態的紅,像是夢到了什麽般,眼簾顫動,可又沒有睜開。

霍逸心底一陣發軟。

他為她撥開碎發,而後袖角就被阮窈無意識揪住了。

霍逸楞了一下,榻上女子已經皺起眉來,口齒不清地說著些什麽,像是某種幼獸在嗚咽撒嬌。

他尚且不明所以,離得遠些的裴璋卻是習以為常,早在聽見她哼唧的時候,便親手倒了溫水過來。

而後又添上小半勺蜂蜜,側身將阮窈扶抱在他肩上,這才細細餵入她口中。

她抓住霍逸衣袖的手早是松了,此刻緊緊揪著裴璋,而後伸手環抱住他的腰,一頭青絲傾瀉而下,乖順地將腦袋埋入他肩窩中。

裴璋照料她時顧不得旁的,袖口也被阮窈扯亂,右手隱隱露出一截手腕。

自手掌下方起,他膚上遍布著數條細密刀印,舊的包紮過,可新的傷口又一直向上延去,直至沒入外袍,才見不到了。

霍逸也是在此時才察覺,裴璋右臂虛虛垂著,似是不太使得上力氣。攬抱她時也微發著顫,連餵水亦是用的左手。

他害怕阮窈會嗆著,從頭至尾都垂下眸看著她,神色專註而慎重。

霍逸忽然感到如坐針氈,連帶方才袖口被她扯過的一角也發著燙。

他肺腑內原是燃起一股怨妒之火,說不清、道不明。

可眨眼之間,這火像是被人潑了盆冰水,變作嗆人的煙,讓他喉頭直發澀。

他驀地起身,步子放得極快,推門就離開了這間房。



阮窈醒來的時候,窗下一樹杏花綻得正盛。

時有涼風拂過,花瓣如同堆雪,簌簌往下落。

她腦子昏沈沈的,嗓子裏也幹啞得厲害。張口想要喊人,卻發不出聲音來。

桌上擺著茶水,阮窈費力地支起身子下床,才站起身就猛地跌坐在地上,摔出一聲悶響。

她又急又痛,連眼眶也憋紅了。

急促的腳步聲陡然從外頭響起,她眼前閃過一抹素白衣袂,緊接著,整個身子都被來人攬入臂彎裏。

阮窈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手揪住他的衣襟,這會兒才漸漸冷靜下來,又將腦袋埋進他懷中。

裴璋半跪在地上抱著她,手指不斷發顫。

阮窈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掙了一下,正擡頭想去看他,便察覺到幾滴微熱的水痕,接連落在她的額頭、面頰上。

她頗為無措地瞧著他,擡手想要去拭他的淚,喉間不斷發出艱難的嘶啞氣聲。

“窈娘……”裴璋眼尾通紅,似乎懼怕這只是一場夢,所以一遍又一遍地啞聲喚她。

彼此仿佛在這一刻調換了身份,阮窈一下一下地擦著,耳畔心跳如擂鼓,卻分不出究竟是誰的。

他雙臂死死抱著她,似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裏,眼淚也落得愈發密集。



徐醫師診察過後,絮絮叨叨說了好些話。

這毒如今是無恙了,嗓子雖說還發不了聲,可往後細細將養著,總有一日會恢覆。

得知是裴嵐害她,阮窈怔楞了好半天。她不能講話,便提筆抓過紙張,可最終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些士族與皇權彼此傾軋多年,誰都不能一身清白。

彼此同為女子,她當然也憐憫裴嵐的遭遇,可說到底,自己又有何辜……這些苦楚憑何轉由她來吞。

裴璋接過她用完藥的碗,略微猶豫了片刻:“裴嵐已於前夜自縊了。”

阮窈遲遲不見醒,她許是怕落得同裴筠一般下場,夜裏悄無聲息懸了梁。

裴嵐死前留了一封密信,道是人死罪消,只求裴氏能夠庇護那一雙剛學會走路的幼子。

阮窈抓著紙筆的手緩緩松了力道,而後將臉埋入他肩胛下,無聲地嘆了口氣。

裴璋輕拍著她背心,溫聲安撫她,眸底卻是一片晦暗不明。

他這堂姐倒還算是識時務,不似裴琪愚蠢。他如今既與族中割裂開,又同叛賊勾結為奸,恐怕裴氏早在暗中籌謀清理門戶,唯恐此人會汙了全族百年來的清譽。

不需他出手未嘗不是好事,否則只怕會令他死得過於難看,反倒招致些無謂的煩擾。

待到能夠下地走動了,阮窈很快便揣上致謝信,親自去謝過重雲。

兵變時他曾舍命護住她,那句剖白之語而今想來也猶如夢囈,早就隨著那t夜潮濕的露水而消散了。

見到阮窈安然無恙地站在廊下,重雲眸光微微閃動,沈默許久,伸手接過她遞過來的信箋。

聽聞藥被帶回的第二日,霍逸便回了北地,並未再留在洛陽。

半月後卻有侍者送來兩箱名貴補藥,車底還載著一個瓷盆。

阮窈蹲身看去,只見半盆水晃晃悠悠,正中趴著一只呆頭呆腦的綠毛龜,瞧上去著實不太聰明。

她出神望了一會兒,才招手叫侍女過來,提筆寫給她看——

“養在蓮池中去……要是公子問起,便說是從後院河裏抓的。”

裴璋如今待她愈發無微不至,衣食住行無不上心留意,但凡有所求,他也沒有不應的。

可阮窈並沒有忘記自己那日被他按在書案上的事。

她也忍不住疑心,他是否暗地裏研讀了什麽書圖,才習得這些折騰人的花樣……總之還是不讓他知曉為妙。

瑟如生產那夜下了大雨,這女嬰的誕育卻十分順遂,並未讓她阿娘吃什麽苦。

她隨著祁雲一同去探望,嬰孩胎發濃密,臉蛋像粉團似的,正被乳娘抱著裹在繈褓中。

祁雲喜愛幼童,連眼睛都亮了起來,晃著長命鎖逗弄她。

瑟如在床上怏怏地睡著,見到阮窈過來才坐起身,沈默了半天,幽幽說道:“蕭郎執意要去皇陵守孝三載。窈娘,你可否讓裴公子去……勸他回來?”

此事她亦知情,瑟如自是不願隨蕭寄去皇陵吃苦,可蕭寄也不像是能聽得進勸的人。

阮窈對上她焦躁的目光,做口型同她說話,可瑟如卻聽不明白。

無奈之下,阮窈只好拿來紙筆,提筆寫道:“你若不肯去,留在洛陽等他便是。”

瑟如看清了紙上字句,眉間惆悵仍是難解。



當夜裴璋遲遲未歸,雖是特意遣了人回去同阮窈知會一聲,可她久等他未等到,總是覺著坐臥不安,索性去府門迎他。

天色全然暗下了,燈籠在檐角搖晃,朦朧光暈映著階下花枝,嬌艷中又透出幾分冷意。

阮窈提著盞燈,站在夜風中,探著腦袋朝官道上望。

等裴璋下了馬車,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他貫來沈穩的步子也不由快了幾分,而阮窈幾乎是提著裙角朝他奔過來的,提燈所映出的光暈搖搖曳曳,將這濃夜瞬時就給破開。

隨後她整個人都撲入他懷裏,手臂也緊緊環住他的腰,再擡頭瞧他時,一雙眼眸被燭光照得光華流轉,好似漫天星子都落入了她瞳底。

裴璋朝服還來不及換下,衣袍上還染著宮中龍涎香的味道,然而所有疲倦和煩瑣都在這一刻消融。

他接過提燈,而後又用掌心掩住燈火,俯下身去吻她。

阮窈也微微踮起足尖,好回應他這一吻。

二人藏身於沒有點燈的暗處親吻,直至有仆從執燈走近,她心跳都加快了,連忙紅著臉推開他。

裴璋若無其事地擡手,為她揩去唇角水痕之後,又將她手握在掌中,指腹輕輕揉著她的指尖:“窈娘,待我從廣陵回來……我們便成婚。”

阮窈步子一頓,耳尖微微也發燙,可她想了想,還是用口型說道:“我也要去。”

他極快就明了她的意思,含笑道:“好。”



仲夏時節沿水路南下,兩岸花如錦,葉成帷。

裴璋原本料想,阮窈定是不願再回到這裏,縱然他十分不舍,也並無要勉強她的念頭。然而見她要與自己相伴同行,他反倒刻意放慢了行程,以免惹得她身體不適。

山中古剎仍如舊時,只是因著盛夏,草色愈發濃綠了,石階上新生出些許青綠色的苔蘚。

暮色溫柔地落下,寺裏也恰巧敲響晚鐘。

悠遠鐘聲一圈圈地回蕩開,而妙靜也是在這一刻,瞧見兩道身影正拾階而上。

男子身形高大清臒,肅肅如松竹,襯得身側女郎窈窕妙麗,嬌嬌小小的一只,正微微仰起臉,由著他用巾帕輕拭額上細汗。

阮窈瞧見妙靜,提著裙裾急急走上前去。裴璋見她步伐匆匆,擔心她摔著,下意識伸出手去虛扶。

久別重逢自是感慨萬千,偏生她眼下口不能言,只好扭頭對著裴璋做嘴型比劃。

他垂眸細細辨出,再代為轉述給妙靜。

而後,妙靜帶著他們繞去經閣內。

年輕的僧人削瘦而清俊,一襲僧袍洗得發白,眸光卻有如一泓清泉,沈靜中透著溫和。

待看清來人面容,他臉上說不出是什麽神情,似是有些無奈,可眼眶隨即又泛紅。

裴璋則穩步上前,對他端正行了一禮。

“二殿下。”



妙靜救下蕭定,原是個例外。

冬至時山上下了場大雪,她不過是看著這瘦弱男子幾乎要被雪所埋住,才拼力將人給拖回去。

後來他連日高熱不退,為了救治這條人命,妙靜只好下山去典當阮窈曾贈予她的金鐲。

這對金鐲是陛下賜於裴氏的禦寶,典當行的掌櫃識貨,一來二去,消息輾轉傳至洛陽,裴璋也隨之被驚動。

阮窈始終難以置信,那僧人居然會是衛國曾經的皇太子。而裴璋也早就知曉蕭定藏在此處,原該兩個月前便來尋訪,誰料阮窈忽然病倒,才拖延至今。

他邀蕭定去嚴靈院中一敘,蕭定面露苦笑,最終仍是垂眸應下。

兩個人在禪房中秉燭談了一整夜,裴璋踏過晨露回去,還未推門,便先行聽見屋內衾被翻來覆去的細響。

阮窈一夜都沒有睡好,許是因為他不在身邊,也或許是因為……這座宅子裏充滿了種種不善的回憶,使得她心中久違升起一股怨氣,變得有些焦躁。

熟悉的腳步聲停在榻前,她閉著眼沒有動,裴璋卻俯下身,掌心撫了撫她的額角,溫聲道:“睡不著嗎?”

阮窈嘆了一口氣,撐著手坐起身,用口型說道:“這兒氣悶得很。”

裴璋見她一臉郁郁,便拿起阮窈的外衫要幫她穿好:“那我們此刻便走。”

她由著他擺弄,卻不由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來時馬車還停在山門下,此刻天色還昏黑著,更何況他徹夜未眠……

裴璋只是摸了摸她的頭發,淡聲道:“無妨。”



山路朦暗,鼻端縈繞著微涼的水氣,使人心神為之清明,殘存的困意也消散了。

阮窈的手被他握住,由他引著往山下走。

東方既白,天穹現出一道細細的亮線,照出路旁幾株枝幹古怪的松柏。她眼尖瞧到,忽然想起了什麽,步子隨之一滯。

裴璋敏銳地察覺到,指尖輕捏她的耳珠:“在想什麽?”

他不問還好,一問阮窈就更是悶悶不樂,同他比劃道:“你放狗追我的那一夜……我就是在這裏摔了一跤。”她努力用唇語說道,而後又去指那些柏樹及林地:“鞋襪都濕了,摔得滿頭滿臉的雪。”

“從前皆是我不對,以後都不會再叫你摔著。若你覺著心中不快,我便在此也摔一跤就是。”

阮窈看了他一眼,推開他捏自己耳垂的手,誰想這人像成了泥塑的,借著她這推拒的力道往後仰,而後悶聲摔坐在地。

她楞了楞,眼睜睜瞧著裴璋一襲蒼色直裾沾得全是泥土。

正值盛夏,那時還積著厚雪的地,眼下卻是一片翠綠了。而她曾狼狽摔過的這條路,如今竟零零散散開著許多小花,像是灑了滿地五顏六色的星子。

“那你為什麽要在佛龕外頭嚇我?”阮窈用手去戳他肩膀,氣聲在他耳邊嗡嗡嗡,尤帶著惱意。

裴璋低嘆了一聲,有些無奈地說道:“並非是想要嚇唬你,只是不知該拿你如何是好。所以才在佛殿內……坐了半夜。”

他仰起臉時,幽黑的眸子光華流轉,又蒙著一層濕潤霧氣,無端端地令她看出了幾分央求之意。

阮窈蹲下身,眼睛微微發熱。她嘴唇動了動,目光落在裴璋的右臂上。

這些時日,他的右臂多是虛虛垂在身側,甚至連書寫亦是交由旁人代筆,也許久未曾再畫過畫了。

裴璋面上仍是若無其事的,在她面前也極力去掩飾,然而不久前她午睡醒來,分明見到他正獨坐於書案後,微微低著臉,盯著自己的右手,半晌都未動分毫。

阮窈醒後,嗓子眼裏的血腥味縈繞多日不散,她早就猜出幾分端倪。然而裴璋慣是會對她裝可憐的,如今忽地不再拿傷勢示弱,倒使她忍不住留意起他的一舉一動了。

直至侍女不小心說漏嘴,阮窈才知曉了完整始末。

裴璋沒有出聲,只是任憑右臂垂著,仿若並未察覺到阮窈的目光。

直至她眼底現出一t抹亮亮的水色,繼而伸手去拽他左袖,裴璋才不緊不慢地起身,慢條斯理拂去衣上的落葉、塵土。

後半截路,阮窈伏在裴璋背上,由著他背自己,手臂則環住他的脖頸。

“二殿下會繼位。”他俯身,掂了掂背上的人,怕她往下滑:“我向他求了恩旨,新君會以天子之名,為我與你賜婚。”

他深知旁人是如何議論她。縱使他再嗤之以鼻,卻也不願她因此而生出半點心結。

九天皇權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大股敲骨吸髓的枯藤。可於庸碌凡夫而言,卻比千萬條駁斥都來得痛快,自能封盡這些悠悠之口。

此時天色漸曉,晨曦穿透層層夜色,劈雲破月而來。天地間不再是一片影綽朦朧,四下明亮可辨,再不必擔憂會被沿路荊棘所絆倒。

許是她久未應聲,裴璋微微偏了偏頭,用面頰輕蹭她的額。

幾縷微涼的發絲拂過她的臉,倒似是一只討好人的狗兒,在向她傾吐著愛意。

微癢的觸感在肌膚上漫開,阮窈也蹭了蹭他。

前路是一片霞光萬丈,那些前塵舊夢則被夜風所卷碎,遙遙散落在這片山色之中,再不能侵擾她。



阮窈悄悄讓裴璋去勸說住持,終於如願讓妙靜下定決心還俗。

她與自己年紀相仿,從前落發不過是為了生計的無奈之舉,如今又何必還要枯守於青燈古佛前,不若隨她回洛陽,擇間商鋪留下來學著管賬,也合了她識字算數的本事。

阮窈攜著妙靜,先去最近的一家認鋪面。

她正瞇起眸子去打量架上那座青玉壁,只聽珠簾響動,兩名客人被侍者迎著走進店。

彼此目光無意間撞上,不由都楞住了。

溫頌梳著婦人發髻,仍是一張盈盈芙蓉面,原本正與身側郎君細聲談笑著什麽。這會兒瞧到她,眸光微微一動,連步子也頓住了。

而她身側的男子,正是沈介之。

阮窈不知他們何時成的婚,轉念一想,也不禁覺著這兩人的確般配。

實則她與溫頌本稱不上有何仇怨,沈介之對她的善意她也記著,阮窈並非小肚雞腸之人,便笑著向二人點了點頭,彼此間也算是打了招呼。

離開的時候,見溫頌相中了鋪內玉器,她取過紙筆,而後比劃給夥計看,讓他們到時為這夫妻倆折個價便是。

回到王府,仆從都在忙碌著收整箱櫃。

瑟如嘴上說是不肯隨蕭寄去守陵,誰想他們從廣陵回來後,才聽聞她又反悔了,追著蕭寄去了皇陵,將女兒托付給蕭寄的母妃代為照看。

王府主人相繼離開,阮窈和裴璋的婚期很快也要定下來,自是預備著搬離此處。

他們婚後並非住在裴府,裴璋另行購置了一大座府宅,近期才開始修繕。

阮窈提醒侍女莫要忘了蓮池裏的那只龜,侍女的神色卻變得有些古怪。

待她來到後院蓮池一瞧……瞬時呆在了原地。

只見池中居然多了七八只烏龜,且每一只都是呆頭呆腦的綠毛龜,她哪裏還能分辨得出哪只才是霍逸所送。

“娘子……是帶哪一只回府?”侍女小聲問她。

阮窈咬著牙,雙手比劃一番:“全帶走!”



裴璋連日忙於蕭定登基之事,不得已又是入夜後才回來。

阮窈因著烏龜的事惱他,有意不肯去門外迎,反倒令人備了水,自顧自躲著沐浴。

門外傳來沈穩步伐聲時,侍女輕聲稟報:“娘子正在房中。”

“你先退下吧。”裴璋嗓音溫和。

阮窈如何願意讓他進來,可又偏巧說不出話,急匆匆就要起身擦拭,門卻吱呀一聲被推開。

裴璋緩步而入,扶著她的肩又將她穩穩按回熱水裏,笑了笑:“這樣快便洗好了?”

他換下朝服,難得穿了身圓領袍,玉白色襯得眉目更是清雋,目光卻沈沈落在浴桶之中,而後慢條斯理地撩起衣袖。

阮窈拍掉他的手,惱火地瞪著他,動唇質問烏龜之事。

裴璋神色坦然,一本正經同她解釋道:“龜主長壽,流水聚財,確有此說法,故而才多養了幾只。”

她竟不知裴璋何時相信這些,頓時氣得又要去打他的手,手臂揮動間濺起好些水花,讓他衣袖也被打濕了。

不多時,他將自己的衣袍褪下,順手搭在身後木架上。

濕熱將她肌膚都染成淺粉色,連浴桶裏的水也變得輕浮起來,連同著裴璋一同撩惹她。

自從那次書案上後……他便總怕阮窈體弱,多是在克制著。此刻也只是輕輕摩挲,眸中映出一池情動的水色,呼吸愈發粗重。

她在水下也感受到了什麽,渾身都開始發燙。

腿側被研磨得一片熾熱,僅僅如此,他唇中也接連洩出幾聲喟嘆,聽得她面紅耳赤。

裴璋用手指輕輕探下,她在水下想去抓他的手,匆忙間卻蹭過了旁的東西,令他難耐地悶哼出聲,嗓音像是扯不斷的藕絲:“窈娘……”

“許久未親熱過了……”他動作未停,幾乎每個字都含著顫音:“我會很輕……”

他喘息著求她,阮窈微微張開嘴,脖頸不斷向後仰,咬著唇瓣點了點頭。

水花暧昧地濺出浴桶,連屏風上也染上不少濕漉漉的水漬。

可他當真是過於小心了,情至深處,阮窈環住他的脖頸,難以抑制地開始自行擺動身子。

裴璋立刻便察覺到,低笑了一聲,將她從浴桶裏抱出,扯過衣袍蓋住她,而後把她抵在墻上廝磨。

“喜歡這樣嗎?”他啞聲問道,沒有等她回答,又低下頭想要吻她。

阮窈眼下掛著朦朦朧朧的水色,腦袋裏卻是一片空白,下意識就張嘴回答他:“你不許再說話了……”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楞。

意識到自己終於又能夠說話了,她眸中微微發熱。

而裴璋欣喜地低嘆了一聲,愈發不肯放過她。



找回聲音的緣由實在羞於啟齒,祁雲再問起的時候,阮窈臉頰泛紅,只好岔開話頭。

祁雲並非是個認死理的人,如今連聖旨都下了,而阮窈也的確與裴璋如膠如漆,終是點了頭。

阮窈起初擔心祁雲會與裴璋相處不好,而後發覺裴璋待她的阿娘,遠比待自己族人都要溫和妥帖,才漸漸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即使如此,祁雲仍是擇了個日子,捏著二人的生辰,去法雲寺外悄悄尋算命先生合八字。

她自然也怕受騙,所以一連問了六家,得出的結果卻都是十分般配,實乃天造地設的金玉良緣。

祁雲輕嘆了口氣。

或許當真是命中註定,回去之後,她便將此事說與阮窈聽。

阮窈神色自若地聽著,眸光動了動,笑意盈盈道:“既如此,阿娘也可安心了。”



在此之前,裴璋便差人暗訪過鄰近所有的道觀廟宇。

他既然寫下了自己的生辰,便不會允許此事存在一絲八字不合的可能。

然而他的人手在去過法雲寺後,和他稟報道:“這條街上的攤子……不久前才被塞過銀錢。”

命理之說,本就該為人所用。裴璋略一頷首,並未在意。

得知祁雲恰巧去的是法雲寺,裴璋怔了怔,不覺間加快了步伐。

新築的府邸後苑辟出了一方小湖,其間栽有不少芙蕖。得知阮窈正在湖畔看書,他便徑自去尋她。

遠遠瞧見亭中一道玲瓏身姿,正伏於小桌上打盹,手旁還散落著兩本書。

裴璋擡手制止住正欲向他行禮的侍女,放輕腳步,挨著她坐下。見阮窈睡得額上沁了層細汗,他拾起石凳上的團扇,輕搖出徐徐涼風。

直至黃昏時分,夕陽無限好,她才迷迷糊糊醒過來。

“回來了?”阮窈掩嘴打了個呵欠,又揉了揉眼。

裴璋將她兩縷蓬亂鬢發撥到耳後,溫聲道:“窈娘,上回你問我要去八字,可是合婚有結果了?”

她下意識有點心虛,可很快又暗暗挺起腰板,若無其事地說道:“阿娘去找人合了,說一切都相宜,並無甚不妥。”

裴璋低下眸,掃過她悄悄然蜷起的手指,像是終於確定了些什麽。

沈默片刻之後,他眸中的笑意幾乎快要溢出,忽然發出一聲悶笑。

阮窈不明所以,狐疑地盯著他。

裴璋伸臂將她攬到懷裏,更是笑得連肩膀和胸膛都在微微震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