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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心 至今也無法相信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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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心 至今也無法相信他死了

春寒料峭的時節, 裴璋的死訊也被傳回洛陽,一石激起千層浪。

過往那些荒誕且駭人聽聞的傳聞,在絕對的生死面前, 漸漸鮮少再被人提及。

他的離世,除去裴氏之外最哀慟的人,恐怕就是深為信重他的聖上了。

自從端容公主薨逝, 陛下龍體便一直欠安, 如今更是難以起身, 不得不暫時輟朝。

陛下年事已高,這一病又病了許久,很快,民間也流言四起,就連平民百姓也會竊語私議,揣度著太子之位究竟會落在哪位皇子頭上。

阮窈知曉裴璋的意思,也明白久留於洛陽未見得好。

然而叛軍與胡兵雖是退了,民間大小起義卻未平息,白焱教也時不時四下尋釁作亂。

洛陽到底是天子腳下, 如今也愈發與其他城郡割裂開了, 仿佛蒙著層花天錦地的幕布。

商鋪之事說不上容易,虧得鋪子內多年營運,早有整套嚴明章程, 否則她這樣的外行陡然來翻看簿籍, 必定一頭霧水,更遑論是掌事了。

夜裏乘車回到宅子,明月正當空。

檐下點起數盞昏黃燈火,正隨風微微搖曳著。

沿路花圃還能瞧出從前被人搗騰的痕跡,她曾胡亂播撒過種子, 也不知是其中哪一株,如今竟又發出細嫩的枝芽來。

阮窈那時候被迫住在這兒,心裏不痛快,又不敢真張嘴同他叫嚷什麽。

明知他喜歡整潔,她偏拿把鏟子,將這花苑從裏到外挖得亂七八糟。

裴璋不會因為這種事同她惱,多是好整以暇地隨她去。

有一回暑熱未褪,他見她折騰出一額頭細汗,才讓人帶自己過去,慢條斯理為她凈了手,還破天荒端來冰食給她吃。

只是不許多食,阮窈三兩下吃完,再怎麽說也沒有第二碗。

她緩慢蹲下身,盯著這枝新芽,看出了神。

*

陪阿娘去法雲寺上香這件事,阮窈是十分不情願。

然而祁雲不住地說,她這回能平安歸來,非得去廟裏還願不可。而後又哭天抹地,指斥她不知心疼自己一片慈母心。

阮窈被阿娘哭得頭疼,最後萬分無奈,只得老老實實隨她出門。

法雲寺比鄰著一條繁華街道,守有不少專為香客摸骨看相的算卦先生。

阮窈穿戴考究,又是一身待字閨中的富家娘子模樣,立刻便有眼尖的圍上來招攬生意,撿著好話說。

“娘子這是大喜之相呀!不得了……”

她步子更快了,身旁的祁雲卻悄悄然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竟問了句:“何喜之有?”

算命先生眼睛一亮,連忙說道:“這位小娘子額心紅鸞之氣縈動,眉梢雲霞之光環繞,不出百日必有天賜良緣……”

阮窈聽得無語凝噎,再見祁雲當真有幾分相信似的,連忙拉她走:“阿娘從前不是不信這些嗎?如今怎的還迷信了……仔細被人騙。”

她不悅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喜慶的話聽聽又有何妨?你那時候失蹤,我實在沒有法子,也來此處找人算過一卦,如今不也應驗了。”

阮窈想到自己那時從洞房憑空消失,也不由啞然。

見她沒吭聲,祁雲又幽幽嘆口氣:“事到如今,你跟他一場,也還算他有點良心……只是你與他到底無名無分的,你也別犯傻,倘若有合適的男子,還要早做打算才是。”

她被裴璋接來洛陽,可對此人仍沒什麽好感。總歸人也不在了,自此後恩怨一筆勾銷,向前看才是正事。

“齊慎就不錯……出身差是差了些,對你卻是真心的,至今還未婚配呢。”祁雲小聲嘀咕。

阮窈難得沈默了下去。

這名字如今再聽來,實在是陌生。

上過香後,她隨祁雲去後街采買物件。

正在道旁走著,四周忽然響起輕微的沙沙聲。毫無預兆地,這驟雨轉瞬就下大了,打在石板路上,濺起惱人的水花。

馬車停得遠,二人也都沒有帶傘,只好狼狽地躲到旁邊檐下。

祁雲連連嘆氣,幽怨極了:“出門時分明是個晴天,怎的說下就下了,洛陽這天氣當真是不好……”

雨勢好一會兒都不見小,冷風吹得阮窈t直縮肩,卻也無可奈何。

她今日原本該要去鋪子裏,誰知臨時改了主意,重雲只好替她跑一趟,否則也不至於被雨困在這兒。

正在此時,對面樓閣裏走出一名瞧著像是小廝的人,竟是前來為她們贈傘的。

“阮娘子。”他恭敬地微低下頭。

“你是何人?”阮窈疑惑地問他:“我並不認得你。”

“我們公子是娘子的故人。”

見他並不直說,阮窈心中不喜。

然而祁雲凍得都在打寒顫,眼睛一直盯著這傘,她猶豫過後,還是收下了:“……多謝。”

執著傘離開的時候,阮窈忍不住回頭,恰好在樓閣上望見一個男子,頓時怔住。

這人立於檐下,穿了身玉白色的衣衫,一張秀逸面孔,說不出的熟悉。

二人目光相觸,他勾唇一笑,灼灼盯著她,只令她感到一股強勢的侵略感。

阮窈面色不禁微微發白。

……竟然是裴琪。

一到馬車,她先讓車夫將傘還回去。

半刻後,車夫人是回來了,可手裏仍拿著那兩把傘:“娘子說的那棟樓閣,上頭已經沒有人了。”



彼時在裴府,阮窈栽在裴琪手裏,而後又騙了他。

這怎麽能算是故人……仇人還差不多。

她身邊如今有重雲相護,還有裴璋留下的其餘人手,可仍是忍不住擔心起來。

陸九敘也曾在書信裏提到過,種種流言皆是由這裴琪讓人刻意傳揚。

“這人顯而易見是不安好心。”回去見到重雲,阮窈緊皺著眉頭:“他那時抓到我,說什麽若我肯指認……公子,他就放我走。”

說起這些與裴璋相關的舊事,她心中澀然,音調也隨之變低了。

重雲冷笑了一聲:“四郎君自小就嫉恨公子才學,不願屈於人下。可他本身是個庸人,從前出事還不是指著公子替他擺平。二房的人本住在瀘州,終究不會在洛陽久待。若公子名聲盡毀,裴氏遲早是會落到他手上。”

他頓了頓,緊接著更是目露不屑:“從前陛下賜下文書墨寶,四郎君也是要搶的。”

阮窈默不作聲聽著,忽然緩緩說了句:“……還有人能從裴璋手上搶東西?”

他聞言哽了一下,又看她一眼:“公子本也不想要罷了。”



未過幾日,城中夜來風雨,淅淅瀝瀝的,幾乎將馬車竹簾也打濕了。

阮窈正伏在車窗下出神,有幽咽的哭聲從車外傳來,時斷時續。

她撥開車簾,下意識循聲望去,見到三三兩兩的百姓,此刻聚在河堤旁燒黃紙。

“是自發祭拜公子的平民。”重雲在車外低聲告訴她。

這幾人中,甚至還有身穿孝服者,不斷低語著什麽,哭聲讓她心裏一顫,連帶著胸口也發悶。

他們雖未成婚……但她或許也該為他服孝。

然而阮窈心底至今也無法相信裴璋死了,總覺著他不過是先將她送回來,而他則一定還會有別的法子……

她撐了傘下去,眼望著那黃紙在雨棚下悄無聲息燃盡。

直至這些百姓都走了,阮窈才轉身要回車上。

“窈娘。”

這聲音在雨中聽來,甚至隱約有幾分像夢裏的人。

……可並不是。

她沒有理睬,而是自顧自上了車。

裴琪一身白衣跟上來,途中還踉蹌了一下,臉色薄紅,烏黑的眸中浮著染著水霧,在車下望著她。

盯著這張與裴璋有幾分神似的臉孔,阮窈緊緊攥住衣袖。

他似乎醉了,渾身都是濃濃的酒味,繼而朝她笑了一下,居然就也往車上登。

重雲在車駕前,見狀冷著臉攔下他:“四郎君請自重。”

裴琪回頭看了一眼,他所帶的數名護衛便圍了上來。

“……四公子請上車吧。”阮窈盯著外頭的人,忽然開了口,嗓音分外嬌柔。

她向重雲微不可見地略一點頭,他立時會意,緩緩退開兩步,覆又去駕車。

裴琪在車中坐下,馬車很快便開始駛動。

他聲音還帶著微啞的醉意,目光卻直勾勾的,不斷在她臉頰、脖頸之上流連:“看來我兄長死前……將你照顧得很好。”

“有話不妨直說。”阮窈透過微濕的竹簾,暗中留意外頭的動靜。

裴琪似乎極輕地笑了笑,溫潤而微醉的聲音忽然含上一絲惡意。

“……他如今不在了……你一個女人家,又要怎樣度日呢?”

阮窈指尖猛地攥緊了,嗓音也變得有一絲冷:“四公子言下之意是?”

他驀地湊近了,溫熱且帶著酒氣的鼻息噴在她頰旁。

“裴氏族人終生都不會接納你,而我可以……替兄長好生照料你。兄長從前再得陛下重用,也半點名分都不能給你。但你若跟了我,往後便不一樣了……遠要比同他在一起時好。”

阮窈聽得呼吸都滯了滯,肌膚隨之泛起密密麻麻的小疹。

而裴琪的目光中有種近乎狂熱的亢奮,簡直像是中了邪一般。

她幾乎下一刻就想呼喊重雲過來將他扔出去。

然而見到裴琪狀似癲狂的模樣,再咀嚼著他的話,阮窈還是強忍下惡心,試探著問他:“……大公子不能給我名分,難不成你就可以嗎?你與他皆是裴氏郎君,家規也自然是一樣的……”

他迫切想要證明什麽似的,又笑了一下:“讓你知曉也無妨,我如今並未住在裴府了。”

許是見她神色毫無波動,裴琪又說了句:“待得三皇子……”

他醉眸微醺,然而說到一半又似是清醒了幾分,猝然停了嘴,不再往下說了。

裴琪含著笑打量她,眉梢緩緩浮起一絲促狹,語氣裏是十足的惡劣:“兄長素來病弱……你與他在一處又怎能盡興?不如讓我和你……”

馬車已經駛出一段距離了,夜晚的街道寂靜無聲。

阮窈無法再忍受,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不等他話說完,擡手就是一耳光甩在他臉上。

她用了十成十的手勁,裴琪的臉頰也立即紅腫起來。

他被這啪的一聲脆響打蒙,片刻後臉龐扭曲,整張臉都漲紅了。

還不等裴琪開口,阮窈就尖聲道:“重雲,給我把這個畜生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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