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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 那我便同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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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 那我便同你一起死

皂輪車緩慢地停在山門之下。

裴璋垂眸望著阮窈跳下車, 並無要跟隨的意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去吧。”

阮窈走出一會兒了,又不禁回頭瞟了一眼。

而車內之人竟也像是察覺到什麽似的, 擡手撩起了車簾,眼瞳漆黑如墨,靜靜地凝視著她。

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直至不在裴璋的視線裏了, 才仰起臉, 四處看了幾圈。

興許重雲正在某處,暗中跟隨著她。便是與旁人低聲交談,也未見得安全,須得謹言慎行才是。

水陸法會早已結束了,山寺內的香客這會兒並不算多,也確如妙靜所說,寺內又多了幾名正值芳年的女子。

她們瞧見阮窈,楞了一下,只當她是某個非富即貴的富家娘子, 都想不到她會出言問起妙靜。

妙靜得到消息出來時, 連雙眸都瞪圓了,很快便快步走上前來。

她原是想拉著阮窈進屋的,然而眼前人披著一身華貴無匹的雪白狐裘, 她伸出的手又不由一滯, 竟不知該碰哪裏好。

阮窈任她t從上至下地打量著自己,朝她牽出一個笑來,“聽聞姐姐去山尖尋過我幾回……”

“窈娘,你還好嗎?”妙靜蹙著眉,低聲問道。

那夜眼睜睜望著阮窈被裴璋牽著狗給抓回去, 她無法停下腦子裏的種種可怖浮想。只覺著她會受人欺辱,興許連性命都要不保。

可她也束手無策。

妙靜甚至扯了些由頭,大著膽子去過兩回嚴靈院,卻都是無功而返。

她原本也差不多放棄了,眼下陡然再見到阮窈,驚喜中又摻雜著濃濃的疑慮。

“有勞姐姐牽掛……”阮窈瞧出妙靜心中所想,輕聲說道:“我一切安好。”

妙靜神色不安,嗓音也壓得更低,遲疑著問:“那你與裴公子究竟是……”

阮窈指尖攥緊柔軟的皮毛,若無其事道:“那日我與他起了些爭執,如今已經沒事了。”

她顯然無法相信,一雙秀致的眉仍緊緊蹙著,像是要透過阮窈的臉再瞧出些什麽來。

“我現在過得很好。”不知為何,阮窈嗓子有些發幹。

她緩緩眨了眨眼,還是對妙靜露出一個帶著安撫的微笑:“姐姐,我要隨他回洛陽了,下回再見不知是何時,你要好好保重。”

妙靜沈默片刻,忽然說道:“回去也好。你興許還不知道……如今胡人猖獗不說,民間更是叛亂不斷,便是江南一帶也有不少叛賊糾集生事。寺裏雖說能夠收留些無家可歸的女子,卻終究能耐有限。”

“洛陽總歸是要比別處安全的。”她喃喃地說著,愁眉卻半絲也不曾舒展開,不知是在安慰阮窈,還是在安慰自己。

阮窈的確不知曉妙靜說的這些。

她像一只被裴璋護得極好的鳥雀,不論是身體還是發膚,都被滋養得日漸盈潤,且眸中只能有他。

山中雖避世,卻不是長久之計。他這次回去,想必也是洛陽出了什麽事。

阮窈想了想,伸手褪下臂上的一對鏤空花卉鐲。“姐姐日後若去鎮子上……可將這對金鐲換成銀錢來用。”

如今金銀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麽用處了。住持和妙靜都是心善之人,她能給的也只有這些。

妙靜顯得有幾分手足無措,下意識便想推拒:“這樣貴重的東西,我怎能收?”

“無妨的,”阮窈安撫地握了握她的手。

只要不是想要逃離,其他的事,裴璋似乎不太幹涉她,銀錢便更是了。

妙靜收下鐲子,阮窈又輕輕抱住她,心中忽地生出幾絲不舍。

滿眼春風百事非。

回首過往點點滴滴,寄居在這兒的日子恍如是上輩子的事,實在遙遠,可這座山寺卻實實在在地渡過她一程。

“窈娘,你也好生保重。”

妙靜任她抱著,話語裏有一絲哽咽。



從寺裏走出來以後,天上忽然飄起了雨。雨絲如線,頃刻間便下得又急又密。

因著正要趕路回洛陽,阮窈不願頭發被雨水沾濕,連忙加快步伐向著山門下跑。

早春的風猶帶著幾縷寒意,聽到腳步聲,她隔著連綿雨幕擡眸望去,一道穿著白衣的身影正執傘向著她走來。

裴璋往日舉步總不緊不慢的,最是溫文不過。然而這會兒驟然下雨,他來接她回去,步子也放得比平時匆忙許多。

阮窈楞了一下,提著裙角走得更快。

雖是為了躲雨,可落入裴璋眼裏,卻顯得慌慌忙忙的,和急於撲向他沒有分別。

她幾乎是在小跑,身上暖絨絨的狐裘毛也一顫一顫,白花花一團,像是只輕妙的小狐貍。

裴璋快步上前扶住她,嗓音聽著略有一絲沈:“仔細摔著。”

然而當阮窈下意識仰起臉看他,分明瞧見他眉眼微翹,瞳仁裏的笑意像是枝頭的一丁點春光,愈顯得面容溫澤如玉。

從前那尊寒涼的玉佛,如今竟隨著這場冬雪也消融了幾分。

她心裏莫名一顫,低聲說了句,“下雨了……”

就著裴璋的手臂跳上車後,阮窈由著他為自己將厚重的狐裘脫去,隨後,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臂,似乎是察覺到原本戴著的鐲子不見了。

阮窈猶豫了片刻,如實告訴他說:“那對花鳥鐲……我送給了妙靜。”

裴璋沒有說什麽,只是用巾帕將她發上的雨漬擦去。

那對花鳥鐲是禦賜之物,她不識得,故而贈了人。可便是想要拿去外面當掉,恐怕也沒有商鋪敢收。

然而她既想要送,倒也無妨,再貴重也不過是死物罷了。

回洛陽的沿路上,雨水漸漸變多,拂面的風仍有幾分森寒。

人間三月,本該春回大地,路上卻十分不太平。即使馬車多駛在官道上,竟也路遇了幾回糾合在一處的匪盜。

越是惡人,往往越是欺軟怕硬,不見得敢招惹權貴,可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半點不手軟。也有少許亡命之徒,分明見著了馬車的制式,仍賊心不死。

阮窈在裴璋身邊,自然無需擔心自身安危,卻也瞧得心驚肉跳。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戰亂仿佛永不休止,人命在這亂世中賤如草芥,輕而易舉便能被碾碎。

她如今身如浮萍,即便有法子能脫離桎梏,也難以尋到棲身之地。

馬車顛簸不已,阮窈被裴璋抱在懷裏,多是昏昏沈沈地睡著,甚至還吐過兩回。

直至睡夠了,她便靠坐著軟墊,神魂飄蕩,不多時又暈乎起來。

他安撫似的撫著她的後背,溫聲道:“昏眩之癥須得分散心神,倘若你睡不著,便同我說話罷。”

阮窈連發絲都在他懷裏滾得亂糟糟的,既難受又煩躁,語氣也變得不耐起來。

“有什麽好說的……”

裴璋仍是十分耐心地引著她想旁的事:“那窈娘可有何事想要問我嗎?”

她伸手捂著自己的腦袋,皺著眉問道:“你說……端容公主與何駙馬要和離,這是為何?”

“何硯並非專情之人。”裴璋嗓音不疾不徐,“二人數次吵至大打出手,太後悔不當初,否則如何會應允和離之事。”

“和離不好嗎?”阮窈忍不住問了句。

大衛本就並無貞潔一說,何況她是公主,換個男人就是了。

裴璋又緩聲同她解釋:“邊地戰患已久,若依循前朝舊例,公主多是嫁於軍中將領,借以穩固軍心,而非是嫁給士族中人。”

近年來皇權越發旁落,聖上雖然龍體欠安,對以何氏為首的世家卻早有忌憚之心,若非太後強橫,又怎能願意將公主嫁給本就勢大的何家,豈不是火上澆油。

阮窈聞言,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啞然了好一會兒。

“……這與和親有何區別?公主性情剛烈,如何能願意。”

裴璋沒有否認,沈吟了片刻,又道:“眼下還未到這個地步。太後如今聯合諸多士族上奏,欲割城賄胡……”

阮窈此時真的震驚了。

她扯住他的衣袖,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一般:“割城?難道割幾座城,胡人便肯乖乖打道回府了?”

阮窈幾乎覺得不可思議。

秦之所以能滅六國,並非是六國兵不利、戰不善。而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視四境,秦兵又至矣。

這樣簡單的道理,這些士族中人不懂嗎?還是生怕惹火上身,寧可求一夕安寢。

裴璋看了她一眼,唇線抿得筆直,微一頷首:“此舉與抱薪救火無異。”

“那我的故土豈非也要被割讓出去?這些人是瘋了還是傻了?在其位不謀其政,當真是屍位素餐……”

阮窈憤憤難平,這會兒也不覺得頭昏了,連珠炮似的連罵帶說。

裴璋也不出言阻止,而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輕抿了抿唇角。

“王侯將相,寧有……”她窩火地說到一半,忽然對上了他的眼。

裴璋神色仍是溫和的,漆黑如墨的眸中還含著一絲興味和笑意,似乎正在品賞著什麽難得一見的東西。

阮窈驀地將剩下兩個字咽了回去。

他見她一口氣說了這樣多,倒了一杯熱茶遞過來,“頭還昏嗎?”

接過茶水,阮窈卻喝不下,搖了搖頭,又去追著他問:“倘若真要割城,那邊關將領連日以來的死傷豈不是成了笑話?”

“霍世子那時候和我說……”她想起當日霍逸與自己告別的樣子,一時嘴快說了出來,眉目間含了一絲低落。

然而一句話還未說完,一直面色溫文的裴璋忽地蹙起眉來,眸光也驟然沈下幾分。

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阮窈立刻閉嘴,頗有些心虛地開始喝茶水,隨後又扭頭去看車簾外頭的樹。

咽了兩口茶,還不等她擦拭唇角的水漬,便被裴璋按t住,直接就吻了上來。

這一吻由淺入深,像是一場狂暴的風雨。她被他吻得渾身發麻,繼而身體開始無意識地回應著他,裴璋才好似滿意,松開了唇。

阮窈暗暗咬牙,往日再怎麽敢怒不敢言,這一回還是忍不住出言抗議他的行徑。

“早晚有一天我會被你親吻得窒息而死。”她嗓音羞憤。

裴璋若無其事拭去唇上水澤,看了她一眼。

“那我便同你一起死。”



越是靠近洛陽,阮窈精神也越發萎靡不振。

她並不知道這次回來,裴璋會將她安置到何處,也沒有再問。

當她被馬車外連續不斷地呼喊聲所吵醒的時候,裴璋也剛好輕拍她的背。

“窈娘,我們到了。”

阮窈揉了揉眼睛,正想開口問他這裏是何處,便有急促的腳步聲向著他們所在的馬車走來。

然而不待那人走近,就似乎被重雲攔了一攔。

“六娘子……”

她聽見重雲這麽稱呼外面的人。

“兄長!”車外的女子強忍著哭聲,嗓音惶惶不安,“兄長總算回來了!府裏出了事……”

阮窈怔怔地聽著,然後緩緩坐直了身子。

裴璋這是……把她帶回裴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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