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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雪 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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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雪 樊籠

阮窈亦楞了楞, 隨後身子一扭,忙不疊地溜下去,手慌腳亂就向著門外跑。

然而下一刻, 她的手臂又被人攥住了。

她下意識把手向回扯,他卻不容她掙開。

裴璋緊緊抿著唇,眼底的欲色被冷意所覆, 目光落於她的胸口, 緩聲道:“衣帶。”

對上他的眼, 阮窈心中莫名一顫,嗓子也不禁發幹。

再循著他話中所指看去,才瞧見自己衣襟松散,系帶不知何時,也被他解去了大半。

一想及自己險些就這般衣衫不整地跑出去,她愈發羞憤。

而阮窈的腰肢被他緊攬著,眼見裴璋另一只手還想來拉裙帶,她的呼吸驟然變得湍急而短促,整個人都被恐慌控制, 下意識便用力推打他。

他長眉蹙起, 漆黑的眸鎖住她,卻沒有再說什麽,而是驟然松開了手。

她卻收不住力道, 不由自主向後跌去, 狼狽地摔坐在裴璋腿旁。

書房內鋪有絨毯,可她掙得太用力,這一下摔得不輕,鼻尖頓時發酸,眼淚也湧了上來。

竭盡全力壓抑著的憤恨像是淬了毒的火, 頃刻間便將她本就不多的理智燒得灰飛煙滅,只在肺腑中留下怨毒的沈渣。

一旦想到自己往後餘生興許都要像牲畜一般被綁在此人身側,阮窈沒有辦法就此冷靜。

“不要這樣對我……我不是你的玩物!”她失聲哭道。

阮窈近乎有些想自暴自棄了,方才因他的撩撥而生出的異樣,則更讓她腦袋嗡嗡地響。

這座山寺於她而言,實算不得什麽美好的回憶。

當初費了莫大的力氣才得以攀附著眼前人回洛陽,誰料一夕之間又被帶了回來,便連抗爭都不能。

那她從頭到尾所做的一切,豈不都是個笑話嗎?如今沈冤雖解,父兄卻下落不明,任誰都知道兇多吉少。而她又不得不與阿娘生生分離,興許還要困死在這個華美的樊籠中。

“你出身高門,又手握權柄,想要什麽都是易如反掌,為什麽非要勉強我不可?這般勉強,又有何意趣可言?我和你不同,我什麽都不剩了……” 阮窈哭得面頰漲紅,吐出的每個字都在顫抖:“我連家都沒有了,如今只有阿娘……求你放我走,放過我。”

淚眼迷蒙之中,裴璋也緩緩蹲下身來,沈默了許久。

“可你已是我的人……”他看著她,再開口時,嗓音沈而靜,卻話語中並無惱怒。

阮窈見他並不生氣,抽噎了兩下,手指緊緊地攥在一起,指尖掐得發白,低聲道:“我會忘掉這段日子以來的所有的事,也不t需要你對我負責。”

他用黑沈沈的眼盯了她許久,隨後一言不發地起身。

很快有微低著臉的侍女進了書房,俯身將手中端著的漆盤輕置於阮窈身前。

她茫然地擡眸望過去,隨後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只有嘴唇顫抖得厲害。

漆盤中是短匕、白綾,及暗棕色的小瓷瓶。

“我少有後悔的時候。”裴璋的嗓音很淡,話語近乎像是某種溫和的嘆息,從他的唇中溢出。

“去司州時,我將你獨自留於洛陽,險些讓你因我而身死,而後每每想來,總是追悔。你既已經屬於我,自不該再與我長別。可倘若你當真痛苦至此,不論如何也不肯留在我身邊,我亦會成全你。”

他一席話說得極為緩慢,吐詞也如玉石墜地,一如既往的沈澈。

然而阮窈心頭唯有恐懼,仿佛渾身的骨頭都在瑟瑟發抖,後頸的汗毛也根根倒豎。

“窈娘,我不逼你。”他極輕地笑了笑。

“你自行取舍便是。”

他似是有用之不竭的耐心,也並不催促一字,只是靜靜地盯著她。

阮窈的淚水堆積在眼中,卻被裴璋的話嚇得生生無法墜下,額角也漸漸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書房內鴉雀無聲,針落可聞。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如擂鼓。

阮窈極緩慢地眨了眨眼,視線反倒更為模糊不清。

她想要站起身,腿腳卻像是一攤爛泥,使不上氣力。

裴璋察覺後,默了默,繼而俯下身,溫柔地抱起她。

阮窈哽咽著將臉埋入他的頸間,“我知錯了……”

幾串眼淚撲簌簌落下,打濕了這片淡青色的衣料。

他耐心地為她系好衣帶,又用巾帕拭凈眼淚,才溫聲道:“既想好好活著,就莫要再使性子。”

侍女端上新的牛乳時,阮窈眼睛仍微微紅著,卻什麽也沒再說,只是在裴璋的註視之下,一口又一口地慢慢咽下。



阮窈從前並不知曉,靈山上還有這般幽雅而寬大的宅舍。

她並不被允許踏出大門,就如同在洛陽時一樣。

裴璋喜靜,宅院裏總是安靜的過分。阮窈有時坐在窗下,耳邊惟有簌簌落雪之聲,仿佛這座宅子也被天地所遺忘在外,靜得幾乎快要讓她發瘋。

她甚至並不知曉如今是何節氣,然而深山中覆滿大雪,從窗子望出去,滿目盡是瓊枝玉樹,分明是個冷寂的數九寒天。

寂寞和惶惑如絲如縷,日覆一日的浸染著她。阮窈有時覺著,自己似乎連發絲都沾染了裴璋身上的苦澀藥味,正如同二人之間綿綿難斷的牽纏。

她找不到任何能夠抽身的法子。

阮窈起先還懼怕裴璋夜裏要與她同眠,所幸他似乎並無此意,兩人也並未住在一處,而是分別睡在兩間不同的居室。

而她一旦顯露出乖巧溫馴的模樣,不再對他伸出爪牙,他便也變回了很久之前那個溫文爾雅的端方公子,仿佛過往種種陰鷙沈郁,都不過是自己的黃粱一夢。

裴璋待她,稱得上是體貼入微。不論她在衣食住所上提出何等要求,他都會溫柔的應允。

她曾有一回午夜夢醒,因為荒誕的噩夢而無法入睡,索性起了身,坐於窗下望著燭火出神了很久。

他許是瞧見光亮,深夜踏雪披衣而來,手掌因夜風而凍得冰涼,卻不顧自己蒼白的面色,而是問清原委後溫聲撫慰她了許久。

那夜暮色低垂,白爐子的火光映著他分外清俊的面孔,直至她再度沈沈睡去。

他也會喚她去書房對弈,阮窈自認棋品算不得好,棋藝還尚可,往往苦想一番,也能下出頗為亮眼的一步。然而每每到了後半段,卻總被他春風化雨的棋勢逐漸逼殺得退避三舍。

她想起阿兄過往所說,正如善戰者無名,善弈之人亦是如此,對手若毫無還手之力,就根本無需所謂的妙手。

想到這裏,阮窈便不願再下了。

嚴靈院很大,後院最深處甚至還建有一座佛塔,只是看起來荒廢了許久,門上還落了把大鎖。

其餘的宅院,則多多少少能瞧出曾有女子長居過的痕跡,她有時實在無趣,也曾抽絲剝繭地細細探尋,好奇裴璋的母親是一位怎樣的人。

她似乎篤信佛學,在許多經書上都留有字跡娟秀的註解。且□□花草,宅院裏甚至還建有一座帶溫室的花房,只是曾經栽育的種種花草早已枯敗得不成樣子。

阮窈常常在花房中待著,繼而又發現了花架上的許多花種。她整日閑來無事,沈默著搗鼓一番,大多數花種竟也並未腐壞,便為花而忙起來。

裴璋並不攔著她,無事時還曾來過花房,見她正為一盆香櫞的枯敗所苦惱,遂也多看了幾眼,隨後又淡聲點撥了幾句。

她依照他說的法子來辦,果真醫好了花。

裴璋就像是一個生而就被上天眷顧的人,想要做的大多事,往往輕而易舉就能習得。

種花如此,為她編發如此,床笫之事如此,而困住她……亦是如此。



雪停之後,別院有侍女下山采買物件。

她次日午後再回嚴靈院時,手上還攜著數種供花。

“是廟裏辦水陸法會嗎?”阮窈恰好遇上了她,不經意問了句。

“娘子好眼力,”這侍女笑答。

阮窈也淺淺一笑,再未多說什麽。

回到臥房中,侍女便忙著去拾掇薰爐旁正烘著的衣裙。

山上冷潮,一應衣衫都要用火爐細細烘薰。這薰爐中還添了某種幽微的香料,雖說味道淺淡,可日覆一日地熏著,阮窈件件裙衫都蘊上了這股襲人的暗香。

她一聲不吭,由著侍女為自己換好衣裙。

今日是裴璋的生辰,他早前便告知了她,會攜她去山尖上的小亭烤肉。

阮窈神色如常,心裏卻覺著有幾分可笑。

像他這樣的人,定然不會喜愛烤肉此舉,許是因著她曾與他講過自己少時隨阿兄烤肉之事,故而想要哄一哄她罷了。

這便像是,將一條本該活於江河湖海中的游魚,捕至自己的掌心中,再想著法子堆砌上假山、假石。

待發髻梳好,阮窈忽地想起一事來,擡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我的竹鐲呢……”她蹙起眉,低聲說道。

侍女也楞了楞,遲疑著道:“似乎昨日便不曾見過了,娘子是將鐲子落到何處了嗎?”

阮窈細細思忖過後,咬了咬唇瓣,“似乎是落在花房了……勞你托人去尋一尋,這竹鐲是公子所贈,萬不能丟。”

“是。”侍女連忙應了。

見她轉身出去尋人了,阮窈才提起裙角,快步走至床榻旁墻上的掛畫前。

她踮著腳,擡手掀開掛畫的一角,畫後那面墻上赫然有一個形狀怪異的小洞,像是被人用什麽物件給全無章法地鑿空了一塊。

阮窈摸索了一會兒,再放下畫卷時,掌中正攥著什麽。

她小心地將物什藏於袖中,這才理了理鬢邊發絲,若無其事地又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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