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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寒 又落到他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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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寒 又落到他手上了

裴璋又做了夢。

夢境裏光怪陸離, 殊形詭色,有她的盈盈笑聲,也有她的纖柔腰肢。

卻都是對著另一個男人。

他始終淡漠地高坐於神臺上, 垂眸冷冷註視著他們。

直到初醒的那一瞬,他僵硬地起身,胸膛起伏了兩下, 無法遏制地嫌惡掃向被褥。

她的歡笑與嬌嗔像是惑人的毒藥, 即便不是對他, 卻仍舊能讓他的身體一塌糊塗。

裴璋啞聲讓人送了凈水來,卻無法再安然躺下。

他回憶起他的兒時,母親嘴裏常常念禱的諸多經書。

那些字句或許也曾給予他短暫的寧靜,可不知從何時起,已然盡數廢止,藥石無醫。

而今見她行坐處,便如火燒身,又還能誦哪一段經文。

裴璋的手背漸漸攥出青筋來,腹下愈合了大半的傷口又像是再次被洞穿, 泛著陰寒的痛意。

他們不過才分別了兩個月。

他日夜纏綿於病榻, 她卻要與旁人百年。他理應怨恨她,可偏生還時時在各色夢境中情不由己地見到她。

她瑩潤的唇舌,彎折的腰肢, 細弱嬌柔的哭聲, 眼眸中猝然燃起的火,甚至是她刺他的那一簪。

他在夢中因她而神魂顛倒,醒後卻只有一室冷寂。

回首去司州前的那一夜,她青絲披散在自己的膝上,他卻什麽都沒有抓住, 連一根發絲也不再留於他手。

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她既然輕而易舉便能琵琶別抱,為何就不能如她曾經許諾的那樣,與他互為彼此在這世上最獨一無二之人?

亦或她當初並未想方設法地哄騙他、討好他,自己便也不必像今日這般溺於苦海中,未渡而先擱淺。

而她只是在岸邊悠然旁觀,紅唇中溢出的每一個字句,無一不是想要與他兩清,再去蠱騙下一個男子落水。

而他不是旁人,絕不能,也不必忍受她施加於自己的疼痛和狼狽。

他偏要渡過去,再將她也扯入這苦海中翻沈,休想就此輕飄飄地抽身。

命裏有時終須有,裴璋當然明白。

可命裏無時,他便更要強求。



暮色溫柔地降臨了。

漫天雲霞酡紅如醉,暈染著遍布喜妝的府宅。

屋外喜樂震耳,賓客的喧笑聲卻更為歡鬧,便是素不相識的行人,也被這動靜引得在墻下伸頭探腦地看。

黃昏時分,阮窈手持鏤花團扇,被數名使女牽引簇擁著踏入禮廳,沿途還須得掩住面容,待禮成入了洞房,才可在夫君面前揭開。

祁雲總覺得她莽撞,婚儀前耳提面命了好些回。

雖是正冬日,阮窈也半絲不覺得冷。且浮蕩的酒氣實在醇濃,她還未曾飲酒,便已覺得自己將要醉了。

待到夫妻交拜,俯身的那一刻,她笑吟吟將臉探出團扇的邊沿,想去偷瞧一眼齊慎。卻見他面色鄭重,半分嬉笑之意也沒有,拜得比自己要肅然得多。

她的臉頰微微發熱,繼而乖巧垂下眼。

喜房偌大,入目處盡牽著歡喜的紅綢。除去外間守著的兩名女使,房中唯剩一對紅燭,火光輕搖,盈盈泣淚。

一旦身旁無人,笙簫聲也顯得有些渺遠了。

阮窈悄悄松了手,將團扇擱到榻旁,又揉了揉酸脹的手腕,心緒也像湖水般蕩漾開來,泛起一池漣漪。

實則她並不需要阿娘含含糊糊地教,不論是從話本裏,亦或是從裴璋身上,她早就大抵了明白男女之事。

只是在他身旁,實在也品味不到快活。

然而齊慎溫柔,所以她也辨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羞赧更多,還是期盼更多。

但總歸……是沒有懼意的。

綢緞被面上鋪了好些紅棗桂圓,阮窈隨意伸手扒拉幾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

房內的暖爐灑了香料,氣味幽甜,甚是好聞。她深深吸了口氣,也不知等了多久,困意漸而從四肢百骸湧上來,雙眼像灌了鉛似的睜不開。

……自己連著幾夜都不曾睡好,這會兒小眠片刻,想必齊慎不會多說些什麽……

阮窈渾身好似一團輕軟的棉,眉目一松,便入了夢。

……

這一覺仿佛極為冗長。

她身子不斷往下沈,沿途風聲淒切,白晝與靜夜糅為一團,整個人如墮五裏霧中。

半夢半醒之間,有一只冰涼的手掌,接連不斷地撫摸著她。

從發頂至發尾,再從後腦至脊背,絞纏不休,又與她的發膚嚴絲合縫。

像是湖底終年不見天日的水草,濕冷而滑膩,令她止不住地微微顫栗。

然而她再如何拼力,都無法睜開眼。



齊府迎娶的新婦在洞房當夜不翼而飛,再無半絲蹤影。

守在外間的兩名女使什麽動靜也不曾聽到,只是再推門進去,房中哪兒還有新娘,倒是那柄鏤花團扇,仍被人隨意擱在榻旁。

風言風語越傳越邪性,有說齊府鬧了邪祟的,有說新娘並非人身的,也有說齊慎與旁人結了什麽仇,這才使得妻子被擄走。

祁雲當夜乍然聽聞這樁噩耗,急得五內俱焚,一時間險些昏厥過去。

她自然是不信這些鬼話,可如今阮窈不見了,她忍不住惱恨齊府連個人也守不住,又不得不依靠著他們想法子尋人。

祁雲見著齊慎就忍不住要啼哭,齊慎也只好慘白著臉強作鎮定地安慰她。

她心底實在是慌急得厲害,卻又像個無頭蒼蠅一般,連想要求救都不知曉該從何道來。阮窈只說自己得罪了權貴,卻從不曾說過那人姓甚名甚,如今全無線索,又上哪兒去大海撈針。

齊家連夜就報了官,齊慎又暗地裏花費銀錢,四處尋門路打聽。

他日日見著祁雲的淚水,再想起阮窈的笑眼,內心也如同被刀割,連日無法安枕。

然而這樣活生生一個人,竟像是化作青煙消散了似的,就連頭發絲都沒有尋到一根。

他們最後沒了法子,齊父齊母竟從道觀裏請回道士,在新房好一番開壇做法,以求用法術一窺阮窈身在何處。

其中一名白發老道問得了阮窈的八字,掐指算過後,連聲道此女危矣,旁的卻什麽也說不出了。

祁雲本就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事,又因女兒的失蹤連日憔悴不已,一聽此話又是惱恨又是悲切,幾乎跳起來便去扯罵那道士是騙人的妖道。

齊慎又去拉勸她,最後幾人與這群道士吵得翻天覆地,連做法的壇子都被祁雲給扔出了府門。

齊慎的父母心力交瘁,雖說人是在自己宅中不見的,可他們也算盡了全力,且一直尋不到人,阮窈還活著的可能性便十分渺茫了。

這道理誰都懂,故而齊慎的父母再勸他的時候,他也只能沈默地聽著。

而祁雲不過是一名無依無靠的婦人,齊家心善,且本就對阮窈有愧,也情願想方設法安撫她,往後也不會將她趕走。

祁雲並非尋死覓活的人,流了不知多少眼淚以後,只得接受了齊家的照拂,又自行雇了車,去阮窈伯父的府上求他們幫忙尋人。



夜色沈郁,白日才下過雨,月華清清冷冷地流瀉而下,映得江面波光粼粼。

遠處遙遙可望見淺淡的漁火,明暗不定,隔著霧氣,卻又看不真切。

船艙內點了明亮的避風燭。

案前人一身玄色交領寬袍,外披著件墨狐大氅,發帶時不時被透入艙室的江風所拂起,他卻不以為意。

裴璋不疾不徐執起茶壺,白線緩緩落入杯壁之中,茶香隨之氤氳開。

玄色本沈肅,然而由他著來,只襯得人如雪中冷松,清貴而端朗。

他再微低下頭品茗時,輕煙則在眉眼邊繚繚繞繞,久久未散。

直至船尾的艙室猛地傳來撲通一聲,似是有什麽人跳入了水中。

侍女緊接著驚聲尖叫了起來,踉蹌著跑出來求救,“不好了——娘子跳下水了!”

裴璋沈沈掃了她一眼,放下手中杯盞,薄唇吐出冷而淡的三個字:“抓回來。”

重雲很快也跳了下去,不出一會兒就撈了個水淋淋的人上來。

她被人所制,發絲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一雙眼通紅不已,嘴唇卻被凍得不住發顫,連話也說不利索。

阮窈又被帶回了原本關著她的那間艙室。

她不知曉自己是如何到的船上,更不知曉她究竟昏睡了多少日。

方才大夢初醒,她只能裝睡,隨後隱隱聽得了外頭熟悉的人聲。

似乎……是重風。

阮窈瞳孔驟縮,腦中瞬時一片空t白,思緒完全停滯,整個人像是被冰所封住。

她又落到裴璋手上了!

直至侍女轉身出門去端水,她顧不得自己綿軟無力的身體,拼命爬出艙船,沒有半分猶豫地便往江水中跳。

江水嚴寒,阮窈整個人幾乎要被凍僵,緊咬著的牙關不斷發抖,身上仿佛背了塊死沈的巨石,再不覆從前在水中的輕靈。

然而她心中驚懼萬分,硬生生逼著自己拼命劃動雙臂,竭盡全力地朝著相反的方向游。

她既然刺傷了他,又與旁人成了親,如今被他抓住,他怎還會放過自己。

倘若逃不開……她會死。

察覺到身後同樣有人在追她的時候,阮窈更咬緊了牙,卻極快地就被那人在水中給抱住。

“你不要命了?”重雲也凍得面色發白,手掌像是無法掙開的鐵一般箍住她。

“放開我……”阮窈含著淚,卻根本無力掙脫。“求求你,放我走吧……”

他沒有說話,徑直撈了她上去,又取來厚重的氅衣裹住她。

阮窈濡濕的發絲黏在臉頰旁,像驚弓之鳥一般縮在爐火旁,不住地瑟瑟發抖。

侍女正想要為她將濕衣換下來,艙門卻被人推開了。

高大清瘦的身影立於門外,透過月光,在地上拖拉出長而陰鷙的影子。

“你先下去吧。”

裴璋淡聲對侍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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