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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想要追悔,也早已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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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想要追悔,也早已來不及了……

夜色朦暗, 房中唯有一盞孤燈如豆,映出滿室冷寂。

裴璋咳了幾聲,眉目間纏綿的病色愈重, 墻上照出的影子也跟著晃動。

“咚咚——”有人在外輕輕叩門,“公子。”

得到準許後,重雲推門而入, 低聲對他說了句什麽。

裴璋手指驀地一緊, 隨後又緩緩松開。

他只是垂眸, 目光落在手中的書卷上,鴉羽似的長睫投落下一層暗影。

重雲見他不言語,也不敢催促什麽,靜靜在旁站著。

可院外的人卻並非像他們這般安靜。

腳步聲細碎而匆忙,一如往常的許許多多個日子,仿佛她從不曾離開過這所宅院。

眼見著阮窈徑直向臥房而來,重雲先行將她攔在了外面,輕輕搖頭,示意她不可擅闖。

門外那道纖纖身影就此停住, 不再近一步, 繼而身子一晃,在階上跪了下來。

燭火搖曳著,裴璋倚坐在軟榻上, 擡眼望過去, 恰巧能見著她映在隔扇之上的身影。

似乎正微微發著抖。

他緩緩收回眸光,手中仍執著書卷,仿佛渾不在意,又翻過一頁。

孤燈向曉,抱影無眠。

除去他偶而的咳嗽聲, 門外那道身影悄然無聲,纖細的脖頸像是雕萎的花枝,一動也不動地垂著。

直至夜已三更,北風刮得一陣緊過一陣,外頭忽然嘩嘩落起雨來,砸在瓦片上劈啪作響。

一道細弱的哭聲如泣如訴,在淒淒風雨中輕顫不已,纏蜷而上,緊緊貼著他的心神。

回首過往某些銘肌鏤骨的時刻,此幕近乎恍如一場似是而非的夢寐。

門外的纖細剪影緊接著瑟縮了一下,看上去搖搖欲倒。

裴璋終究還是緩緩起了身。

拉開房門的一瞬,黏膩而潮濕的雨霧朝著他湧來,t頃刻間便浸潤了他。

跪在階下雨簾中的人像一瓣傾頹的花,將盡未盡,素白的臉孔好似要被雨珠所揉碎,令他分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

“為何要跪?”連日以來,這具肉身纏綿病榻,他的嗓音也含著幾分低啞。

阮窈渾身濕透,冷得像是被浸在了一壇雪水裏,無法抑制地發抖。

她眼睫和發絲上全墜著水,連擡臉看他都顯得費力。裴璋的面容在雨水裏影影綽綽,瞧不清楚。

於是她只好微低下臉,用力眨了眨泛紅的眼,想要去拉裴璋垂在階上的素白袍角。

“我有話要同公子說……”

細白的指尖輕顫著伸出,還不及觸到那塊衣角,他已然先行向旁避開,並不願意讓她碰到自己。

阮窈擡起的手僵硬地停住,片刻後,抽咽聲卻更大了。

他只是垂下眸,目光在她身上略微一頓,喚來侍從交代了一句,便一言不發地轉身回了房中。

她楞了楞,忙也撐著手站起來,只是跪得久了,腿腳又痛又僵,還不待站直便向前絆去。

裴璋伸臂扶扯了她一把,繼而很快又輕飄飄抽回手,竟較當初在山寺時更要疏離幾分。

很快有侍女帶了她下去。

換下濕衣時,阮窈才恍然發覺,房內她原本的衣裙首飾一應消失不見了,所有與自己有所關聯的物件也全被清了個幹凈。

再折返時,裴璋的臥房內正燃著薰爐,與門外的寒風冷雨恍如兩重天地。

他披了件厚重的氅衣,火光搖曳著映在青白的臉上,神色像是死水一般平靜。

阮窈的指尖有些發抖,也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畏懼。

裴璋略有察覺,倒了一盞熱茶遞於她。只是這樣一件並不費力的事,他也側過臉去咳了幾聲。

她沈默地接過茶水,不僅想到他們頭一回的偶遇。天地白茫一片,那盞熱茶的暖意,她至今仍能憶得起。

只是……若早知今日會被他相逼至此,她定不會仗著美貌與幾分小聰明便數次招惹此人。

當真是作繭自縛,可即使她想要追悔,也早已來不及了。

“公子的身體……可還好嗎?”阮窈很快拾整好零碎的思緒,強打起精神,竭力讓自己的話語聽上去似是關切,而非厭憎。

“無礙。”裴璋的聲音冷而淡,點漆般的眼卻直直盯著她,“倘若有話,直說便是。”

她緩緩放下杯盞,嘴唇也顫了顫,眼眶紅紅地望著他,“我知錯了,求公子饒過我……我不想……不想嫁給……”

阮窈一想起段修此人放浪形骸,喜好狎玩男童,便忍不住地面色發白。

這樣的人,怕是一身花柳病,壽數也長不到哪兒去。他既不喜歡女子,卻被裴璋這般逼著強娶,她又豈能落得好處,定然要被他日日折辱,興許不等他死,自己就先沒了命。

“我給過你選擇。”裴璋並不為她的楚楚可憐而動,語氣仍然不緊不慢,“你既不願在我身邊,我自會成全你。”

“不是的……”阮窈心底一顫,連呼吸都滯了滯,淚盈盈道:“公子……譬如芝蘭玉樹,而我卻只是一顆野草,並非是不願,而是不配罷了。所以那夜……他們只想取我的命,皆因我並不配留在公子身邊。”

“我又騙了公子一次,也自知如今公子厭棄我。旁的也算了,只求公子不要令我嫁給他……”她沒了任何法子,只能放低身態,近乎是在哀求。

“如此……”裴璋神態溫文地望著她,嗓音卻微微啞著,“那麽,謝家郎呢?”

阮窈面容略僵了僵,幾乎是下意識的,便畏懼於他面前提起謝應星。故而她嘴唇動了動,遲疑著他究竟是何意,並未立刻接上話。

他眉目間那一抹淺淺掛著的溫和,繼而也消融了。

裴璋又想起了那一日。

溫頌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數九寒天的雪籽,打得他面頰生疼。

他本有著卓越天資,這世間於他而言,除去某些人力不可及之事,便不該再有何愁苦。

女子的戀慕更無甚稀奇,他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

這縷情絲生而不易,卻讓他因此承受從不曾有過的羞辱。既註定求不得,他便要悉數奉還。

然而此刻親眼見到她如蹈湯火、如履春冰,他卻並無一絲快意。

猶如某種荒誕的咒術,他施加給她的苦難,又如返潮的苦水,加諸己身。

可是眼下提起謝家郎,他一眼就能看出阮窈神色的變幻。

對她而言最為信手拈來的楚楚可憐,竟會僅僅因為一個名姓而瓦解,唯餘無措與惶然。

裴璋心中像是被千萬只蟲蟻所啃噬,淬著毒的暗潮透過他的骨骼,隨著血液流淌四溢。

他應當殺了他。

他們彼此間所攜有的回憶過於雋永,即便是各自嫁娶也無法消磨。非得其中一人至此消逝,血肉化為泥土,方不能再遙相呼應。

“我與他緣分太淺,”阮窈微低著臉,看不清楚神情,可眼淚根本止不住,甚至於還砸到了杯盞裏,“早就是陌路人了。”

緣分太淺。

裴璋低著眼,手指若有若無地拂過茶盞下的紋刻,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眸光卻濃黑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他太過年少,也未經得多少人事。”他淡聲說著,“故而無力拼爭,反被意氣所誤。”

阮窈聞言,身形僵直了一瞬,拳頭暗暗攥緊了,只低聲說道:“他與公子……是不同的人。”

“不必拿我與旁人相較。”裴璋話語裏有一絲淺淡的不悅,卻很快一閃而過,幾乎令她覺得是自己聽錯了。

她身不由主地想起白日與謝應星的斷情,眼淚愈發收不住。

不僅僅是為了他,更是為了自己原應安逸順遂的一生。

這些眼淚落入裴璋眼中,他仍舊溫溫地看著她,火光卻在幽深的眸底不斷跳躍。

他見過太多她的眼淚,本身沒有什麽稀奇。然而如今這般冷眼看著,也覺著她往日從未曾哭得像此刻這樣悲切,比窗外的雨都要綿密上幾分。

“他既惹得你落淚,又是個無用之人……”裴璋忽地緩聲道:“我便為你殺了他。”

阮窈瞬時駭得連眼淚都停住了,只是不可置信地仰頭望著他,繼而面上的所有血色都褪去,眉目間浮上一抹無法抑制的驚怒。

好生無恥!

分明是他將自己逼到如此境況,竟還要說是謝應星惹她流淚。

她腦子起初發木,震怒過後,很快又湧上驚惶。

裴璋似乎極少口出誑語,甚至於言辭上頗為克己。盡管如此,他卻能輕飄飄就逼迫自己嫁給段修那樣的人,足見行事狠毒。

不論是殺掉自己,還是殺掉謝應星,對他而言,都是輕而易舉之事,無關痛癢。

阮窈意識到這一點後,腦袋嗡的一聲炸開,慌慌忙忙就伸手扯住他的袖子求他。

“不要!”她陡然著了慌,又匆匆擦掉眼淚,唯恐是自己哭才惹得裴璋不悅。

“是我的錯,我再也不哭了……還請你高擡貴手……”阮窈嗓音發顫,祈求地拽住他,全然沒了章法。

裴璋的眸光看似溫柔,深處卻隱隱藏著近乎殘忍的惡意。他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衣袖從她指間抽了出來,嗓音可以稱得上有幾分溫和。

“窈娘,我不逼你。”

“你自己做選擇吧。你是情願嫁給段修……”他臉上一片漠然,“還是情願讓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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