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願賭 交吻

關燈
願賭 交吻

黑影動作很快, 阮窈尚未來得及喊出口,就先被他捂住嘴,並伸手示意她噤聲。

借著幾縷清幽的月光, 她睜大眼看去,重雲神色急切地蹲在她的床榻前,面上蒼白如紙, 唇側沾著猩紅的血跡。

瞧見血, 阮窈立即清醒了大半, 下意識便想起身,這才驚覺自己四肢綿軟得像攤水,凝不起氣力。

他擡手將什麽東西餵給她,然後動了動唇,嗓音壓得極低,“走。”

她借著他的手勉力爬起來,喘了兩口氣,又被他拽到了臥房另一側的窗下。

重雲手臂微微發抖,連托舉她的身子都顯得費力, 二人頗為狼狽地翻下窗, 所幸沒有發出什麽較大的動靜。

夜已三更,唯有宅院東側的廂房內時不時閃過淩亂的火光和腳步聲。

值夜的兩名侍女正倚靠著門廊而睡,渾然不覺庭中變故, 一動也不動。

月光照出幾個黑衣人的半截身影, 似是正穿梭在房中搜尋著什麽,間或還低聲交談了兩句。

阮窈腳步踉蹌,見了這一幕面色更是發白,當下卻不敢張嘴多t問,只是跟著重雲往宅院側門處逃。

正小心翼翼跨過門檻, 她後脊骨忽地一涼,緊接著眼前閃過一絲青色的寒芒。

重雲一聲不吭猛把她往身後拉,森涼的利刃幾乎是擦著皮肉從她頸間而過,令她周身的汗毛霎時間倒豎。

眼見重雲應對吃力,阮窈心急如焚地退後了些,扶住廊柱支撐身體,心中滿是驚疑。

據她所知,這座宅院有暗衛日夜看守,此時卻一片衣角都見不到,連侍女都極為反常的一睡不醒。

方才那劍刃帶著凜冽的殺意,直直朝著她脖頸刺來,分明就是要取她性命。可她在洛陽哪兒有這般手眼通天的仇敵,能越過裴璋的人來殺她……

重雲手中長刀狠戾一劈,護住阮窈又往後退了幾步。

行刺的殺手人數不少,二人身前漸漸堆起了半圈屍首。重雲低沈的悶哼了聲,鮮紅的血液從他腰腹上的傷口處猛然迸出,又新添了處刀痕。

眼見同伴大多被斬於此,刺客越發咬牙切齒,數次想要越過他來刺阮窈。

重雲一下一下地喘著粗氣,玄衣在夜裏看不出顏色,但地上滴的血卻像是蜿蜒的蛇,令人心驚。

“我攔住他……”他啞聲道:“你走。”

阮窈面色蒼白,聞言咬住牙,緩緩向後退了幾步,回身跑開了。

“寧可犧牲你,也要護她性命?”殺手冷笑一聲,長劍如疾風驟雨般刺向他的面門。

重雲被逼得閃身向後頓,嘴唇邊還掛著已經幹涸的血,面無表情說道:“不過是各為其主,何必廢話。”

“那便先了結你,”他恨聲再次提劍,“再去取她性……”

他忽然無法再出聲,只有一雙眼睛瞪得像是銅鈴,眼白裏布滿了血絲。

被利匕從後背刺入心肺,起初是一陣涼意,緊接著,劇痛才席卷而上,令他再拿不住劍,轟的一聲栽倒在地。

阮窈的雙手發著顫,面色也並不比身受重傷的重雲好到哪兒去,她顧不得擦去指尖上腥臭的血,伸手去扶他,“我們不能留在這裏了……”

重雲沈默地看著她腳邊剛倒下不久的屍首,神情十分覆雜,蒼白著臉點了點頭。

她生得嬌小,攙扶著他尤為吃力,好幾次險些被絆倒,二人喘息著往城鎮上走,都不曾再張口說話。

這次的無妄之災只怕是因裴璋而起,阮窈當然也想過要就此逃走,不必管重雲的死活,她只要能尋到姨母或是謝應星,便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可重雲既是裴璋留下看守她的人,也是寧可自己身死也要護住她的人。她此番毫發無損,又眼見他渾身是傷,倘若真快死了那也罷了,偏生又還能執刀,頑強的很。

阮窈扶住他的那半邊身子酸軟不已,胳膊更是因為用力而發顫,卻也能感覺到他身上一直有血湧出來。

“朝哪個方向走?”她額頭滿是細汗,低聲問他,“哪兒有醫館?”

重雲呼吸微弱,面色泛出一抹青灰,有些艱難地說:“北……有溫氏的濟世……堂……”

阮窈的手心全是濕滑的冷汗。

她的力氣也快到了極限。



醫館派人來報的時候,溫頌不禁蹙起了眉。待細細思量過片刻,更是愈想愈心驚。

裴璋去外郡的事她也有聽聞,可不出幾日便有殺手上門去取阮窈的性命,此事初一聽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他的私宅本就無多少人知曉,連溫頌都是這會兒才聽說,更何況那女子身份低微,哪裏值得人這般大動幹戈。

溫頌面色不禁凝重了幾分,帶著侍女親自去了一趟醫館。

溫氏的仁善濟民為當世少有,早年就在洛陽和瀘州開了數處醫鋪,其中一家恰好在離私宅不遠的街邊。

鋪子裏的夥計告訴溫頌,那位娘子衣著華美,裙上卻沾著大片大片的血,與她同行的男子更是受了重傷,一身玄衫近乎被血浸成暗紅色。

他擔憂會惹上禍端,本還在猶豫不決是否該要報官,可那粉衣女郎口口聲聲說她識得自家娘子,硬要他將男子扶進去救治,他這才跑來知會溫頌。

“務必讓醫師盡力救治,”溫頌指尖發涼,竭力壓下纏繞而上的諸多思緒,勉強定了定神。

重雲和阮窈,都算得上是……表哥的人。既來向溫氏求救,且她也知曉了這件事,於情於理都不能冷眼旁觀。

溫頌見到阮窈的時候,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染血的粉色羅裙,發上還挽著一支潔白如雪的溫潤玉簪,雕工精細得猶如鏤月裁雲,便是她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醫館自然沒有什麽華貴的裙衫,只是阮窈顏色生得太好,布裙越素淡,越顯出絕好的容色來。

“聽醫師說,你並無大礙。”溫頌淡聲說了句。

她並不喜阮窈,若說當初在瀘州時還懵懂不知,後來也總歸能明白,雪團到底是咬到了不該咬的人。

不僅如此,表哥還為著她,將老宅中侍奉已久的仆奴一一遣散,隨後又在中秋生了事端。裴氏何等門第,絕不會允許他為了這般低微的女子而失了分寸。

她不知究竟是何人下的手,可溫頌總是隱隱覺得不安,不斷回想著當日她將雪團的事告訴姨父之後,他瞬時間便陰沈了幾分的臉。

阮窈面色蒼白,微微垂著臉,眼睫不斷顫動,瞧著仍有幾分驚魂未定。

“有重雲在,我並沒有受傷。”她低聲道。

“他傷得極重,若是再晚些,性命興許就保不住了。”溫頌神色有些覆雜。

重風和重雲本是一對孤兒,許多年前就跟隨表哥,原不應離他的身,可如今為了她卻……

委實不值。

“我會差一些人手過來看守,以免你們再出事。在表哥回來前,你也莫再離開醫館。”溫頌心中雖覺得不悅,可既然沾上了這件事,她便是為著表哥,也不能再袖手旁觀,須得妥善處理好。

若是阮窈和重雲當真丟了性命,她也無法確信表哥是否會怪責自己。

阮窈對上她的眸子,幾乎瞬時間便猜出了溫頌正在想什麽。

她本想著待晚些時候,尋個不起眼的法子悄然離開,卻不想溫頌行事這般有條不紊,一時間也有些著急。

重雲傷勢是重,可這事必定是瞞不住的,待裴璋知曉了,即使一時半刻回不來,只怕也會對她另作安排。

可自由幾乎近在眼前,她不能不為自己搏一搏,愈早離開便愈穩妥。

她怔了一會兒,腦海中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起初只是細弱的芽,頃刻間便長成參天大樹,牢牢紮根在她的心底,令她必須要這麽做。

“重雲武功高強,本該是公子的左膀右臂……他若回了洛陽,必定也是要為此傷神的。”阮窈神色忐忑不安,幽幽地嘆了口氣。

“只是我也不清楚是何人想要殺我,興許是從前的仇敵也說不定,到底是我惹來麻煩,險些害了旁人的性命……”她的嗓音幾乎是哽咽了,哪兒還有那日的跋扈,顯見得是被今日之事嚇得六神無主。

溫頌聽到她話中提到仇敵,指尖在袖中緊了緊,不動聲色地又打量了阮窈一眼,心裏卻將信將疑。

只不過有一句她並未說錯,不論動手的人是誰,的確是她的存在才為表哥惹來諸多煩碎。倘若某天阮窈的事被有心人大肆傳揚,豈非荒誕……

“溫姐姐可知,我並非是洛陽人。”阮窈眼眶發紅,淚水將墜欲墜,連稱呼都換成了姐姐。

“娘子有話不如直說。”溫頌神色平淡,不喜與她這般兜圈子。

她聞言垂下眼,緩緩說道:“上回溫姐姐同我說的話,我原就想了許久。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又因我而生出這樣的事,怕是想不惹公子厭煩都難……與其這般,倒不如我自行離開,也省得繼續誤人誤己。”

溫頌怔了怔,眸中閃過一抹驚訝,定定註視了她好一會兒,“你的意思是……”

“公子是何等人物,將來必定是要另擇名門貴女為妻的,而我卻……說來不怕溫姐姐笑話,我本生於瑯琊郡,離家許久,也該是時候離開洛陽了。”

“此事等表哥回來,你同他說便是。”溫頌略微遲疑了片刻,仍是說道:“你既然來了我溫氏的醫館,我便須得給表哥一個交代。”

“等到那時,不知t又會生出多少事端。”阮窈狀似擔憂地輕聲說著,“這事若一直鬧下去,總有些好事之徒會以訛傳訛。且我如今在洛陽實在待得害怕……”

溫頌隨著她的話語,不禁也想到中秋以後坊間那些難聽的謠傳,蹙了蹙柳眉,“那依你之意……”

“醫館內的那位先生並不識得我,重雲也因傷重早就失去了意識,還要多虧那先生相幫才將他扶進去。若是溫姐姐同他知會一聲,說是從不曾見過我,便什麽麻煩都省去了……”

她的嗓音低低的,像是某種蠱惑人心的輕煙。

自己不過是一名再嬌弱不過的女子,趁著夜色出逃,若是沿路出了些事,怎樣找都找不回來,也是再尋常不過。

見溫頌神色明暗不定,不知在想什麽,阮窈又輕聲添了把柴火,“同為女子,我自然知曉姐姐對公子癡心一片,是我所不能及的。公子之所以留我在身邊,不過是我尚有幾處還算瞧得過眼的地方,又恰巧入了公子的眼。”

她一面打量著溫頌的神情,一面不急不緩地娓娓道來,“倘若姐姐想要嫁於公子……”

“表哥是否娶我,這不是最緊要的。”溫頌紅潤的唇緊緊抿著,似是終於被她說動了幾分,“我只是不願見到他行差踏錯,也怕他日後會後悔……”

阮窈聽了她的話,只覺著十分可笑,連忙垂下眼加以掩飾,“正因如此,姐姐才該嫁給公子。這世間除了你之外,怕是再沒有旁人能為他這般設身處地地著想。”

她牢牢壓下嘴角的嘲弄,竭力令自己的嗓音聽上去有幾分自愧不如。

溫頌聽了她直白的話語,微微有些赧然,白凈的肌膚也泛起一絲紅暈。她繼而沈思了許久,緩聲道:“既如此,今夜我便著人送你回瑯琊郡?”

阮窈驀地怔住,暗暗咬了咬牙。

倘若她並未離開洛陽,又被裴璋找到了,那麽溫頌與她撒的謊便會立時被戳破。可她若真坐上了向北的船只,一來足以證明自己所言非虛,並未欺騙她;二來,裴璋即使當真四處找她,天大地大,他全無線索,也難以尋得她的下落。

然而溫頌想要的太多,人心貪欲作祟,故而可以被她騙一次,便定然能騙第二次。

不論是對自己的不喜,亦或是對裴璋的戀慕,甚至於還真心實意地擔憂他的聲譽,期盼著這個男子始終白璧無瑕。

阮窈並非畏賭之人,且她此次並非全無籌碼。

她定然能夠賭贏。

“多謝溫姐姐。”阮窈沒有半分猶豫,註視著溫頌,點頭應下。

溫頌面上的紅暈並未褪去,眉間反倒掠過一抹猶豫,有些欲言又止。

“溫姐姐於我有這樣大的恩情,若有何吩咐,直說便是。”阮窈露出一個十分感激的笑。

“你方才說……表哥之所以留你在身邊,是因為……”她性情端莊,言辭也素來沈穩,不過短短一句話,竟說得頗為艱難。

阮窈略一思忖,幾乎並未猶豫,便湊近了些,細聲告知了她一些事。

“公子他喜好女子著粉衫……”阮窈語氣有幾分認真,並無誆騙溫頌之意。

實則若是裴璋日後當真有意於溫頌,她倒也會為二人道一聲般配,總歸他們從前本就有過一段青梅之情。

“公子不喜女子發上戴式樣繁覆的珠釵,及……喜愛女子對著他一人撒嬌撒癡。”

溫頌瞪大了眼,面頰上的緋紅愈發嬌艷,只因她著實想象不出來。

撒嬌撒癡?表哥怕是只會淡聲說一句“有傷風化”……

阮窈被她的驚詫逗得忍不住笑出了聲,於是附耳過去,柔柔說了句。

“倘若機緣巧合……溫姐姐何不親吻他,公子喜愛交吻……”

溫頌這下連耳朵尖都泛起了紅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