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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娘 我喜歡公子這般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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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娘 我喜歡公子這般喚我

抵達錢塘時,夜幕微垂,明月正當空。

歇宿的館驛粉墻黛瓦,檐下點了幾盞錯落的燈火,輕微的蟲鳴聲不知疲倦地響著。

館驛裏的侍者佇候已久,垂首引著他們去往院中,“孫大人仍在陽羨統領引渠一事,錢塘賑災等事務暫時是由主簿沈大人在批辦。”

“沈介之?”裴璋凝思一瞬,問道。

侍者恭敬稱是,“公子連日奔勞,今夜還請安心歇下,沈大人明日便會前來謁見。”

裴璋點了點頭。

阮窈低眉跟在最後面,聽見“沈介之”三字後,心間不由微微一動。

這名字實在有幾分耳熟……

第二日她早早起身,梳洗過後有侍女送來膳食。

阮窈想了想,勞煩她為自己取一套侍女的衣衫來。

錢塘並非是燕照園,她初來乍到,實不想哪日走在街上再被流民討要財物。

換好衣裙,阮窈剛走出寶瓶門,便聽見小院外頭有兩名臉生的侍從正在交談。

“水患如今可是個頂棘手的差事……孫太守要是遭了懲辦,我們大人也討不到好……”出聲之人語氣憤憤然。

“成天說些晦氣話,沈大人可是上過戰場的——魯郡一役多少人遭殃!大人還不是好好的……”

侍從察覺到了阮窈的腳步聲,然而見來人是個侍女,並不以為然。

阮窈望著青石板磚楞了好一會兒,這才如夢方醒。

原來是他……



三日後,裴璋差人向當地士族及富商秉公籌募銀錢,隨後將錢塘原本的八座粥場擴建為十二座。

實則富人及士族大多並不關心貧民賤民的死活,若無政令相迫,主動施以援手更是絕無可能。

只是裴氏如今勢大,又與四皇子蕭寄不久前剛剪除了崔氏,誰也不願為了區區銀錢加以得罪。

“錢塘共有多少座寺廟?”裴璋望著桌案上攤開的輿圖,問道。

沈介之沈吟片刻,”約有八十座。”

他指節屈起,一下一下地輕敲著桌面,“坐吃山空非長久之計,可擇其中香火隆盛之地,勸導僧尼雇傭流民修繕或新建寺中殿堂,以工代賑。”

“公子妙算,”沈介之稱許,“端午將至,西子湖畔的競渡是否循舊例照辦?”

裴璋頷首,“照辦,且比從前再多延四日。”

議完事,二人從書房而出。

裴璋推開門後,有輕快的腳步聲迎上來。

眼前人穿著女使的裝扮,裙衫素淡,午後天光落在她臉上,映出一雙盈盈動人的眼。

見到阮窈在外等候,裴璋並不覺得意外。

接連三日,她都是如此。若自己外出,她便要在院外守著他回來。

沈介之見狀一楞,微低下頭告退。

只是快要走出院門前,他又側目回望了一眼。

女子跟隨在裴璋身後,本在輕聲說著什麽,隨即好似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絲毫不回避,反倒眸光微動,笑意盈盈地與他對視。

見沈介之走了,阮窈這才收回心神,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

“端午要到了,”她眉眼彎彎,“這個辟瘟的香囊是我制的,送給公子。”

裴璋垂下眼,見香囊上繡了只形態頗為怪異的壁虎。

他未曾見過這般拙劣的繡工,竟將五毒都顯出幾分滑稽來。

裴璋極輕地笑了一聲,“娘子的壁虎繡得不錯。”

阮窈唇角笑意一滯,略有些不滿,“這是蠍子……”

“如此,是我眼拙了。”他若無其事說了句,神色卻無半絲歉意。

“這香囊要貼身戴著,才能驅邪除病。”阮窈似是並未介懷繡品被錯認的事。

裴璋又瞥了眼香囊,“好,”他淡聲說。

“公子忙於政事,我獨自在這兒待得十分氣悶,也想要出去走走。”見他收下,阮窈又換上了一副撒嬌的語氣。

裴璋本也不會拘著她,“同車夫說便是。”

*

仲夏時分,綠葉陰濃。

日光透過車簾映在人臉上,帶著燥熱的暑意。

阮窈乘著車去西市逛了一陣,瞧見街邊有賣冰酪的鋪子。

還不等她說,隨行的車夫便十分自然地掏出銀錢。

車夫是裴璋的人,他既願付錢,阮窈索性又買了些吃食與珠釵。

回到車上,她想了想,同車夫說:“去普濟院。”

“那兒人多手雜,娘子不如先回館驛……”車夫勸道。

阮窈輕輕笑,“無妨,聽聞重大哥今日去了那兒,我去看看他。”

普濟院離城西粥場不遠,本就是為放賑而建。流民中偶而會有惡徒混雜其中鬧事,昨日便出了不小的亂子,重風和沈介之這會兒應當都在那。

馬車駛到的時候,重風正在院外指揮兵衛。

“重大哥……”阮窈掀開車簾,一面同他說話,一面四處望了望,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季娘子來這兒做什麽?”他疑惑地問道。

阮窈順手將方才買的吃食遞了一包給他,正待答話,就見著一名穿星藍官服的男子從院中走出。

她心中暗喜,放下帷簾下了車。

“我去西市買了些東西,順路過來瞧瞧。”阮窈取出兩枚香囊,柔柔說著,“端午快到了,蚊蟲漸多,你們整日在外實在辛苦,故而我制了這些香囊,多少能用得上。”

重風道過謝後便接了過去,阮窈又走到沈介之身邊,自然而然地給他也遞了一個,“還請沈郎君莫要嫌棄。”

沈介t之微微一怔,向她笑了笑,清逸的面容顯出幾分柔和,“多謝娘子美意。”

見阮窈並無立刻要走的意思,他便引著她來到墻下一株桂樹後坐下,又讓人倒了涼茶給她。

桂樹枝葉繁茂,樹下倒有幾分蔭涼。

阮窈咽了口清涼的茶水,見沈介之在小桌另一側坐下,便眨了眨眼,沖他淺淺地笑,“沈郎君官話說得極好,想必也是從洛陽遠道而來的吧?”

沈介之聞言,十分耐心地回答她,“其實不然,我是瑯琊郡人士。”

聽見故土,她眸光動了動,不經意地問了句,“我未曾去過瑯琊郡,不過聽聞那兒同錢塘離得很是遠,郎君怎的來了這兒。”

沈介之笑了笑,溫聲同她說:“我原在軍中當值,從前一直在魯郡。不過去歲腿腳受了傷,孫太守是我恩師,這才來了錢塘。”

阮窈雙手捧著杯盞,聞言後,一顆心咚咚直跳。

他的名字極為耳熟,她卻一直想不起究竟在哪兒聽過。

直至幾日之前,那兩名侍從將沈介之與魯郡一役相提並論。

在她的回憶裏,阿兄隨阿爹去軍中歷練之後,確實識得了這麽一位姓沈的友人。

沈介之言行溫和,雖則從前在軍中,卻可稱得上是位謙謙君子。且他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對於阮窈隱隱的試探幾乎算是有問必答。

“我在軍中有一名與我年紀相仿的摯友。”他眸光稍稍黯淡了下去。

阮窈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握著杯盞的手情不自禁捏緊,總覺得沈介之的話意有所指。

他默然了片刻,緩緩說:“他家中遭……”

“窈娘。”

陡然聽見裴璋微沈的嗓音在身後喚她,阮窈楞了楞神,心底沒來由咯噔一下。

二人談話陡然被打斷,她只得起身,若無其事地迎向他。

正值午後,裴璋一身竹月色的長衫,面孔上不見半絲燥郁,眉目清冷,見到她走上前來,一雙漆黑的眸子望著她。

“公子怎的來了這裏,”阮窈疑惑出聲。

裴璋神色平淡,並未問起她為何在院外,只簡略說道:“我來普濟院有事。”

“裴公子。”沈介之隨後而來,向他行了一禮。

阮窈見他們進了院內,乖巧地並未多問,尋了蔭涼處等著裴璋。

二人議事並未花費太久,裴璋離開時,她也跟隨在他身側。

走出十步外後,阮窈悄悄側目看了眼院門,見沈介之仍在定定望著她。

她想及那句未講完的話,心尖一顫,幾乎急不可待想要問個痛快,卻又難免情怯,生怕他會說出什麽兇信。

沈介之遙遙朝她笑了笑,阮窈卻瞧出幾分安撫的柔和意味,一時間心亂如麻。

再回過神時,她發現裴璋正垂下眼看著自己。

“可是發生了何事嗎?”他問了句。

阮窈平覆好情緒,“無事,不過……”她回想著他方才的稱呼,見四下暫無人,大著膽子勾上他的手臂,柔聲道:“公子方才喚我窈娘,我喜歡公子這般喚我。”她笑盈盈地仰起臉。

話音還未落,裴璋已然輕拂下她的手,“娘子還是矜重些為好,輕易與男子拉扯,於你而言並無半分好處。”

這話聽得阮窈眼皮一跳,心中也生出一絲惱火,只得忍下不悅,收回手來。



過了兩日,阮窈又去了一次普濟院,得知沈介之出城辦差去了,並不在這兒。

她畢竟是裴璋身邊的人,短時間也尋不到什麽由頭再找他,只得暫時按捺住。

那車夫好似得了裴璋授意,專程只載她,不論她是在城中游玩還是買東買西,也都不多加幹涉。

只是因著水患之故,裴璋並不許她出城或是去冷僻的地方。

阮窈喜愛城西的冰酪,去的路上途經一家成衣鋪子,索性閑來無事,便下車去挑看衣裙。

她試了好一會兒,選定下來想要付銀錢時,才發覺那車夫人竟不見了。

阮窈有些煩躁地四處找了一圈,隨後看見了正站在門外的沈介之。

“季娘子——”他目光溫和含笑,“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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