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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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S市市中心的一間酒吧裏,嚴辛正和朋友們在包廂裏聚會。

昏暗迷幻的燈光下,他坐在房間一角的沙發上,擡眼看了下這屋裏五顏六色、花裏胡哨的幾顆頭,心想,確實不太漂亮。

不怪鐘鳴嘉第一眼見到他時,有瞬間的凝滯。

嚴辛起初還不明白,為什麽鐘鳴嘉看他的眼神裏除了驚艷,還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嫌棄。直到那聲“鐘哥”過後,嚴辛才意識到問題的所在。

看起來,鐘鳴嘉應該是把他和街上那些混混歸為一類了。

嚴辛暑假的時候回老家待了一個多月,沒事就去他爸的廠子溜達,天天和各種工人打交道。這些人不是大叔就是大哥,就算比他年紀小的,也已經在社會上滾過好幾圈了,沾了一身世俗的泥土,說話做事都糙。

不過再說了,天天風裏來雨裏去的,想細也沒那個條件。

嚴辛和他們說話時,自然要切換一種方式。

他一個白白凈凈的小公子,剛去的幾天總被人調侃,就連食堂的大媽見了他都愛逗他幾句,但是他適應得很快,沒過多久就和廠子裏的人打成一片。

不過這種交流方式顯然不受鐘鳴嘉的喜愛。

說起來,和老家的那些人待在一起時,雖然有的時候會被他們的大嗓門吵到,被他們的唾沫星子噴到,但大部分時間還是挺有意思的。嚴辛和他們待了一個月,十裏八村的八卦都知道了不少。

他覺得這些人有意思,和他同齡的那幾個小青年,也覺得他有意思,邀請他加入他們的小團體。每天下班之後去吃燒烤喝啤酒,再騎著摩托唱著歌,帶著妹妹村頭過。

嚴辛去了一個晚上,沒喝啤酒也沒帶人。就這樣,他爸知道之後,還是差點要給他來一頓。

鎮上到處都是熟人,這群人晚上經過王家村,明天早上李家溝的人就知道了。

不過就算嚴辛他爸不管他,嚴辛也沒打算再去。他沒做過這些事,所以想試試,試完就算了。

而且這樣也能不拂了這些人的面子。

以嚴辛的身份來說,這樣就夠了。這些社會青年的風評嚴辛當然知道,但嚴辛不會和他們鬧翻。就算他有這個本事,也沒那個想法,這不符合他做事的原則。

他爸氣得也不是他和這些人一起玩,而是氣他不顧自己的安全。

老爺子脾氣很大,發了一通火,燒得廠裏的人都知道了。

嚴辛在家裏挨訓,在外面還是言笑晏晏的模樣。小青年們因此對他更加欣賞,還是時不時地邀請他一起去玩。

托老爺子的福,嚴辛有了不赴約的正當理由。

危險的事情不能做,還有其他可以玩的。處在鄉村文化和潮流文化交融的大環境下,嚴辛不可避免地嘗試了一下其他的事物。

比如說染頭發。

染一頭狂拽酷炫的黃發。

在號稱鎮上最好的理發店染完頭發之後,嚴辛看著鏡子裏那一頭黃毛想,挺有意思的,就是有點張揚。

等他回來,看見他的一堆朋友之後,才知道他已經算低調了。

這一群人,什麽紅毛、藍毛、紫毛,五顏繽紛,甚至還有綠毛。

高考完了之後全都放飛自我了是吧,家裏大人是真的已經放棄了是嗎。

該說不說,倒是很符合他們富二代暴發戶的人設。

見完彩虹方隊之後,再去見學霸組的同學時,嚴辛立刻覺得順眼多了。

好孩子受人喜歡是有理由的。

就像鐘鳴嘉,讓人一眼望過去,就覺得舒服。

嚴辛根本沒把他給鐘鳴嘉留下的小小的不良印象放在心上。這種事想要抹除,就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筆字一樣簡單。何況鐘鳴嘉一看就是格外好擦的那種,可能都不會揚起粉塵,留下痕跡。

只是,擦掉印記簡單,嚴辛不確定的是,擦掉初見的尷尬之後,他該在上面再寫點什麽。

嚴辛想對鐘鳴嘉做的事,一點也不符合新時代青年的良好美德。

當然了,以他老家略微封建的眼光來看,更是大逆不道。

嚴辛不確定鐘鳴嘉值不值得他這樣做。

何況他心裏還有一道過不去的坎。

想來想去,嚴辛只能想到四個字。

順其自然。

不過順其自然也不是那麽好順的,就算他已經將前因後果想遍,心裏還是在一陣又一陣地起波瀾。

鐘鳴嘉的皮膚這樣白,鐘鳴嘉的腰這樣細。

甚至鐘鳴嘉的腳踝都時不時地出現在他的腦子裏。

嚴辛順著這一點難以抑制地發散,心想鐘鳴嘉的腳大概也很好看。應該像塊白玉,圓圓的指甲則是玲瓏的貝殼。

而且鐘鳴嘉的腳應該和他的手一樣,摸上去是涼的。要仔仔細細地捂一會兒之後,才會變熱。

就這樣,鐘鳴嘉的各個部位在嚴辛的腦子裏全過了一遍,他自己都覺得他像是個變態。

就在這時,身旁出現了一個人,打斷了嚴辛對於人體器官的研究。

“我說嚴辛,就算這冰棍好吃,也不能一直吃吧。你這都吃了幾個了?”

一個粉毛青年坐在了嚴辛旁邊。

“這是冰激淩。”嚴辛糾正他。

“你不怕吃壞肚子啊?”粉毛才不管它叫什麽。

“沒事的話我就先回去了。”嚴辛正好吃完今晚第四個冰激淩,將垃圾扔到垃圾桶裏後,作勢就要起身。

粉毛見狀趕緊拉住他,一條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驚訝道:“回去幹什麽?你一個假期都不在,一回來就要開學了,還不趕緊和我們玩玩。”

嚴辛對粉毛微笑道:“陳公子,您也知道要開學了呀?”

染了一頭粉毛的陳鑫一臉不解:“開學又怎麽了?你又不用自己收拾東西,找個人替你去報道不就行了。”

嚴辛看著他,他也看著嚴辛。

“怎麽了,報道不能找人替嗎?”陳鑫有點心虛又有點蠻橫道,“別看我,我16號才開學,我怎麽知道。”

嚴辛:“你怎麽不找人替你去上學?”

陳鑫:“我倒是也想。”

嚴辛伸手,將陳鑫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拿下來。

“不就是走個過場,至於這麽重視嗎?”陳鑫不高興了,“下午打球的時候不都說好了嗎,周末去海邊玩,怎麽還帶反悔的。”

嚴辛平靜地問他:“說說吧,發生什麽事了。別人上大學,要麽期待要麽緊張,怎麽就你不開心?”

陳鑫板著臉沒回答,一邊頭上挑染了一縷紅發的梁平軒喊道:“我們鑫鑫被爸爸教訓了,說他要是再不好好上學就不給他錢花,還要讓他在大學當老師的那個遠房表哥教育他。”

嚴辛問他:“你哥在你們學校當老師?”

陳鑫瞪了梁平軒好幾眼,沒好氣地說:“我一個什麽二姨的兒子,今年剛進這所學校。”

“要不是我爸非辦什麽升學宴,請了一堆親戚,我這個二姨也不知道我上什麽學校。”陳鑫氣道,“就這破學校還辦什麽升學宴,我都覺得丟人。再說了,我又不用靠學歷找工作,至於嗎?”

“你這叫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梁平軒堵他,“你看嚴辛,人家也不用找工作啊,還不是照樣考上S大。”

陳鑫罵回去:“就你考那樣,你還好意思說我。”

梁平軒扭著身子嘚瑟:“比你好就行。”

考上S大的嚴辛對此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大學老師管不了那麽多的,不用擔心。”嚴辛出聲安慰火冒三丈的陳鑫,“而且大學還是挺有意思的。我入學之後很快就會軍訓,你們可以來看我。”

此話一出,這一屋六七個腦袋一起看向了嚴辛。

陳鑫喃喃道:“還有軍訓哦,你不說我都要忘了。”

梁平軒點點頭:“是有這麽回事來著。”

這下可沒人想去海邊了,看嚴辛軍訓不比去海邊有意思多了。

嚴辛看著這七八個腦袋提醒道:“你們可別一起來,我怕你們把其他學生嚇走。”

陳鑫不服氣:“我們也都是大學生,朝氣蓬勃的,怎麽可能把人嚇走。你到時候把位置告訴我,我要帶相機去。”

梁平軒跟著說:“到時候我們在你旁邊吃西瓜。”

“喝冷飲。”

“吹風扇。”

“看美女。”

……

“你笨啊!”梁平軒喊道,“美女都去看嚴辛,誰理你啊。”

“我也長得很帥,好吧?”

“有嚴辛帥嗎?”

眾人齊齊看向嚴辛。

嚴辛展顏一笑。

眾人心裏皆是一聲“操”。

被大家唾棄的嚴辛站起來,一派輕松地宣布:“歡迎大家來看我,但是不要太招搖。

看著他們的發頂,嚴辛補充道:“日頭曬,最好戴頂帽子。”

“我先走了,有事再聯絡。”

就這樣,嚴辛輕而易舉地離開了酒吧,開車回家。

至於屋子裏的人,現在只想著怎麽趁嚴辛軍訓的時候將嚴辛的風頭壓下去,渾然忘了,去海邊和軍訓完全是不沖突的兩件事,可以一件接著一件進行。

不過現在,誰還想管這個。他們只想在嚴辛汗流浹背的時候嘲笑嚴辛,順便拍幾張他的黑照。

另一邊,已經搬好東西的鐘鳴嘉沒有住進他的出租屋,而是繼續留在學校。

原因當然是因為嚴辛。

但鐘鳴嘉其實很糾結。

下午的那一聲“鐘哥”實在是驚天動地,活了二十年,還是第一次有人叫他“鐘哥”。

做了哥的鐘鳴嘉絲毫開心不起來。

盡管嚴辛沒做,但鐘鳴嘉腦子裏老是不由自主地出現嚴辛給他遞煙的畫面。

臉上還帶著狗腿子一般的微笑。

他不能接受嚴辛用這張臉去做出這種諂媚的舉動。

還好嚴辛沒做,一切只是他的幻想。

但幻想往往才是最殺人的。

為了擺脫這個想法,鐘鳴嘉起身,走到陽臺上,向外望去。

剛下過雨的校園非常寂靜,宿舍樓只有零星幾盞燈光,外面種的那幾棵不知道叫什麽的樹,在夜色中化身為黑暗的影子,沈默又悚然地矗立在原地,如同這片園區的恐怖看守。

明天開始,這個沈寂的蜂巢就會重新活躍起來,成群的小蜜蜂嗡嗡地飛回來,學習如何成為一只合格的工蜂,或者學習假裝成為一只合格的工蜂。

這所學校裏有這麽多的學生,這座城市裏有那麽多的人,只有嚴辛,能讓鐘鳴嘉在看見他的第一眼,生出不一樣的感嘆。

在從古至今的無數個故事裏,這被叫做“一見鐘情”。

不過,今人也開始叫它,“見色起意”。

一見鐘情也好,見色起意也罷,鐘鳴嘉心道。就算是見色起意,這二十年裏,他也就只對這一個人起了意。

但他起意的這個對象,可能是個不良青年哎。

鐘鳴嘉偷偷在心裏改了個稱謂,畢竟不良青年比精神小夥好聽多了。再把嚴辛和精神小夥聯系在一起的話,他自己就先要崩潰了。

不過從今天下午的表現來看,嚴辛應該不是壞人,事情也許沒有他想的那麽糟。

鐘鳴嘉回到屋裏,重新拿起桌子上的手機,打算再看一遍嚴辛的朋友圈。

下午離開的時候,在略顯尷尬的氛圍下,他們兩個加了好友。

回到出租屋之後,鐘鳴嘉立刻把嚴辛這半年的朋友圈翻了個遍。

結果就是,沒有任何異常。嚴辛時不時會發一個朋友圈,內容也符合一個即將畢業的高中生的身份。

除此之外,鐘鳴嘉沒能在裏面發現任何多餘的信息。

鐘鳴嘉心想,有可能是嚴辛給他設置了分組,他被排除在了嚴辛的親密生活之外。

也正常,他沒什麽好說的,就是有點抓耳撓腮。

至於鐘鳴嘉,他不給任何人分組,因為他從來不發朋友圈。上次發朋友圈,還是因為某節課的老師要求他們完成一個任務。

鐘鳴嘉一邊糾結,一邊又順手刷起了嚴辛的朋友圈。

在看到嚴辛慶祝畢業的那條消息時,鐘鳴嘉突然想起了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情。

嚴辛比他小。

所以嚴辛叫他“鐘哥”,也沒有什麽錯。

但是,他不喜歡比他小的。

這簡直比精神小夥還要致命。

鐘鳴嘉默默地放下了手機。

就在這時,屏幕頂端突然彈出了一條消息。

“學長”兩個字,就這麽明晃晃地出現在了鐘鳴嘉眼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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