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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對你,再無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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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對你,再無隱瞞。”

人這一輩子, 其實就兩個階段,上學和不上學。

江有盈十五歲那年突然決定不再上學,她那時不知, 這個決定將會影響她一生, 像是追著趕著在春天到來之前,把她的生活徹底攪一個天翻地覆。

——“趕在爸爸祭日那天害死媽媽。”

——“媽媽是被我傷透了心。”

沈新月想告訴她,那不是你的錯, 誰又有預測未來的本領呢?

可現在的她完全聽不進去, 她的身體難以抵抗這片深海一樣的壓抑情緒, 她蜷縮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河畔荒草間,連月光也淩淩墜地,承托不起她的哀傷。

攬她入懷,她單薄的身體顫如秋葉,面龐被眼淚浸透, 沈新月緊緊抱住她,親吻她鹹澀的腮。

不要哭了, 不要哭了。沈新月說不出來。

她怎麽能讓她不哭, 她曾經歷的苦難,常人難以想象, 那樣滅頂的絕望,足以摧毀一個人, 可她多麽堅強, 她都挺過來了。

堅強,堅強, 沈新月真是討厭這個詞。

可除了堅強,還有別的選擇嗎?總不能去死。

安慰的話更是多餘, 江有盈根本不需要安慰,她現在很好。

有自己的事業,親人,任意支配的金錢和時間。

原來,她才是那個深陷沼澤的人,她艱難洗凈自己並裝扮得美麗,播種生活,她簡直偉大。

眼淚總有流盡的時候,一如她當年在火車上哭著睡著。

月亮還是那麽好,她面白如雪,長直的睫毛遮蓋了眼睛,靜靜躺在人懷中平覆,像只精致的瓷娃娃。

沈新月低頭凝視許久,很想再親親她那片因哭泣而愈發飽滿粉嫩的唇……

她不常哭,她們相識之後,沈新月確定是自己哭得更多。

現在想想,公司那些糟心事,還有什麽大胖小子,跟江有盈過去所經歷的相比,算得了什麽呢。

於是,再一次不免想起江有盈對她說過的話:“不能因為你不如別人慘,你的痛苦就不值得被重視,你就不能得到溫暖和關愛。”

江師傅是多好多好的一個人吶。

雖是別扭了些,毒舌了些,有點記仇,還喜歡變來變去的,喜怒不定,令人難以捉摸……

可她的心仍是月光般純凈。

有盈,有盈,持盈惟有德者能之。

打定主意,沈新月彎腰,親了一下她的嘴唇。

果然,嘴再硬的女人親起來都是軟的。

被淚泡過,更軟,味道也是極好的,一點眼淚的鹹,混合著楊梅酒的甜,唇瓣即將分離時,萬般眷戀勾引下,短暫吮吸,舌尖輕舔。

睫毛動了動,江師傅睜開眼睛,困惑極了,“你幹嘛親我。”

“嗯?”沈新月耍無賴,“你這樣嬌滴滴躺在我懷裏,哭得梨花帶雨,不就是專門勾引我親嗎?”

什麽歪理,江師傅小幅度鼓腮,“放你的屁,誰勾引你了。”

“是你太好看了,我為色所迷。”沈新月坦白。

好一個為色所迷。

手背擦擦嘴角,瞪她一眼,江有盈撐身坐起。

親親還是很有效果的,她不哭了。

沈新月盤腿坐她身邊,歪頭看一陣,還挺得意,“怎麽樣,杠杠滴。”

“我拳頭也杠杠滴。”她舉臂威脅。

沈新月聳肩,才不怕她,“說出來是不是好受多了。”

“所以你知道了,我是個殺人犯。”江有盈滿臉生無可戀。

哭過之後,情緒宣洩,她狀態確實好了許多,也是打定主意破罐破摔了。

當然,更多的松弛感來自沈新月對她的態度,她說完之後人沒跑,還親了她一口。

這些都是能讓人心裏高興的事,她願意對她繼續講述。

“是曾經。”沈新月糾正,“不是已經出來了。”

想起之前江有盈說過,她十五歲第一次離開家,去了江城,“就是那次吧。住在江邊的小旅館,每天醒來從那扇四四方方的小窗望出去,是寬闊的江面以及無數的輪船,想飛,跟著水,尋找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然後躲起來。”

她說過的話,她竟然都記得,江有盈目光驚奇。

沈新月得意挑眉,“感動壞了吧。”

江有盈垂下眉眼,揪來腳邊一株狗尾巴草,指尖把玩。

“記得當時我跟你說了什麽嗎?”沈新月挪挪,跟她挨得更近。

江有盈故意不說話,沈新月繼續道:“然後我問你,現在願望實現了嗎?你說實現了。”她展開雙臂,“這就是你的世外桃源,秀坪,小院,櫻桃樹。”

她毫不自謙,“還有我!對吧!”

“切——”江有盈白眼,“早分了。”

被噎了下,沈新月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計較,“看來,我們之間朋友身份對你來說更為舒適,那就再跟我說說吧,後來又發現了什麽。”

“後來……”

江有盈目光陷入遙遠的回憶,“江邊小旅館,一樓放了個電視機,我出去買飯的時候,電視裏看到自己的通緝令。”

新聞說,媽媽是畏罪自殺,她畏罪潛逃。

新聞還說,希望她早日歸案自首,爭取從寬處理。

“既然,我已經來到江城,看過大江,也去到江邊散步……”

當江風吹亂她頭發時,她決定自首。

她站在江灘邊,學人撿石頭打水漂,打得不好,後來幹脆不打了,一塊一塊往江裏扔石頭。

旁邊有人跟她開玩笑,“你填海呢!”

江有盈小時候學《精衛填海》,不懂精衛為什麽傻兮兮做些無用功,海怎麽可能會被填平呢!

那時,她終於有了自己的理解。不服,不忿,滿心仇恨。

精衛心裏恨,面對命運,卻毫無辦法,只好銜石填海,像她往江裏一塊塊扔石頭。

她心中沒有絲毫逃亡的恐懼,她只是替媽媽來看看,江城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如今看到了,沒有媽媽,她獨自一人,毫無意義,自首好歹算個歸宿。

“我找人問路,派出所在哪裏,他們說小妹妹你迷路了嗎?”

是的,她迷路了,找不到家了。

沈新月跟隨她話音,再一次進入她的世界。

“我說是的,我跟媽媽走散了,我想回去找媽媽……”

她眼眶再一次閃爍晶亮,哽咽著:“我想找媽媽。”

手圈住她肩膀,沈新月跟她頭抵著頭,無聲安慰。

她深吸一口氣,手背拭淚,“我走進派出所,告訴他們,我殺人了,我來自首。”

然後亂七八糟說了一堆,案件破獲得毫無難度,因為她從頭到尾全都交待了。

她被轉移到本地公安機關,負責她案件的女警說給她算過了,也就七年,獄中好好表現,還能爭取減刑。

十五歲那年,江有盈本應升高中的。

三年高中時間,她在未成年犯管教所,滿十八歲,移交監獄,尋常人大學四年,她在監獄度過。

江有盈半開玩笑的語氣,“但我提前畢業啦!我表現好,提前一年多,如果不是等待判決耽誤的那小半年,還能更早。”

“後來我發現,人生許多重大轉變,都是很快速幾天時間內完成的。”

她出獄後仍選擇回到江城,她需要一份工作,於是按照過去的經驗,一家鋪子一家鋪子問過去。

“我不想隱瞞自己的身份。”江有盈說。

所以她一開始就告訴他們,“我是一名殺人犯。”

“什麽?”沈新月嚇了一跳,“你真這麽說。”

江有盈目光看向她,模樣有點呆,點頭。

“那你找到工作了嗎?”沈新月立即問。

“沒有。”江有盈回答。

沈新月無言幾秒,“能找到才怪了。”

她“嗯嗯”點頭,“有人問我,那你怎麽不去自首,我說我出來啦,然後他們才糾正我,說小妹,你這叫刑滿釋放。”

她恍然大悟。

沈新月想起些什麽,“然後你就遇到李致遠了?”

“應該是先遇到李致遠他奶奶。”江有盈道。

她找到李致遠家在江城的小飯館,說自己是刑滿釋放人員,現在急需一份工作,保證遵紀守法。

老太婆打聽清楚事情經過,覺得她長得挺標準的,剛出來,對這個日新月異的世界一無所知,傻不楞登很好騙的樣子,問她肯不肯跟他大孫子結婚。

“她說鄉下一棟房子,帶院的,城裏也有鋪面開飯店,雖是兒子媳婦都死了,即將面臨倒閉,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總比你在外面受人白眼強。”

“我那時,確實很需要一個新的身份,能把我戶口遷出去,徹底擺脫從前的那些人和事。”

她多一秒都不想待在原來那地方。

王家人自然不肯輕易放過她,她連辦身份證去派出所交資料都提心吊膽,卻還是被堵在巷子裏打了一頓。

“在此之前,幾年前做我案子的那位女警官給了我劉武的聯系方式,說他也是剛出來,好人,我們可以互幫互助,讓我自己決定要不要聯系她。”

她渾身血,被打得半死不活躺在巷子裏,沒得選,還是撥通了劉武的電話。

“劉武是因為什麽。”沈新月好奇。

“防衛過當。”江有盈摸到手臂一個蚊子包。

沈新月指甲蓋給她掐了個十字,皺著眉點點頭,懂了。

劉武把她送進醫院,出錢給她醫治,她那時才二十出頭,悶在被子裏哭了會兒,明白了陳警官的苦心,再掀開被子,喊了一聲“哥”。

“劉武那時候還很瘦,他笑著應下,因為那聲‘哥’,在黑煤窯打工掙的錢全都寄給我,讓我買衣服穿,買東西吃,別委屈了自己。”

說起這些,江有盈心裏好受得多,沒哭。

所以,當李致遠奶奶提議,讓她跟李致遠結婚的時候,她也沒想就答應了。

她想安頓好以後,把劉武也接過來。

李致遠奶奶想讓她給李致遠生孩子,她想的是鳩占鵲巢,把李致遠家房子霸占了。

沈新月笑出聲。

“我沒見到李致遠之前,心想他可能長得比較難看,八成是個治好了也在流口水的傻子。”

見到李致遠之後,她什麽都明白了,明白李致遠奶奶為什麽會找上她——刑滿釋放人員。

李致遠那時候已經殘廢了,不流口水,也不傻,長得還挺標志的,只是沒腿,從大腿根那,齊齊沒了。

“都不用穿褲子,衣服長點就能蓋住,但他堅持要穿,所以褲子都堆在那,時間長來捂出瘡,不許任何人靠近,任由身體發爛發臭。”

都是苦命人。

一見李致遠,江有盈立即就不覺得自己慘了,她有手有腳,身體健康,她未來充滿無限希望,她很好。

“我第一次到我們現在住的小院,我走進李致遠的房間,跟他說,你奶奶讓我來跟你生孩子。”

沈新月眼睛睜得大大。

江有盈平靜道:“他讓我滾。”

那時候的江有盈跟現在不太一樣,她認為不能白白霸占人家房子,上前同他撕扯。

“然後他失禁了,從輪椅下面,滴滴答答淋得滿地都是。”

尊嚴盡失,李致遠大哭,咆哮,把自己從輪椅上掀翻,像個木頭娃娃咕嚕嚕滾到地板,拳頭砸地,頭磕地,把自己弄得滿身是傷。

“我上前幫忙,他推開我,用力捶打自己,警告我,再靠近一步,會立即殺了我,然後自殺。”

江有盈內心對他是充滿感激的。

“他後來對我說,所以你看到了,你比我強,你至少還有腿,你能跑會跳,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沒了腿是什麽滋味。”

“他說,別為了眼前這點蠅頭小利,犧牲自己,做任何違背自己意願的事。你還那麽年輕,你怎麽能隨便給人生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他還說,你沒發現嗎?你跟你媽當年沒差別,你潛意識還是受她影響,想著去靠別人翻身。但沒事,你比你媽運氣好,你受的罪夠多了。”

江有盈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想明白他話裏的深意。是了,她險些鑄下大錯。

李致遠是她生命中重要的一位老師,他救了她,卻救不了自己。

他看很多書,懂得很多道理,仍無法自救。

她在他面前,走路都小心翼翼,她的健康似乎成為一種罪孽,他察覺後,就很少到院子裏去了。

命運待人真是不公。

之後沒多久,星星來了。

“她真就像星星一樣從天而降,給這個絕望的家帶來希望。”

“他在房間裏聽到嬰兒的啼哭聲,把臉貼在窗口,沖著我們笑,又失禁了。”

“那是最後一次,她奶奶給他收拾,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他推著輪椅獨立離開家,我知道他要去幹什麽,我沒攔著。”

……

至此,江有盈看向沈新月,目光澄澈,“我對你,再無隱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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