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你想聽嗎?

關燈
第61章  你想聽嗎?

——“我殺過人。”

話出口, 就沒辦法收回了,也不能停,那麽多雙眼睛看著, 等她說下一句, 或是把上一句解釋清楚。

江有盈其實還沒想好怎麽說,她一開始沒打算說這個。可什麽時候才能想好?

她設想過很多場景,她平靜溫和將往事講述, 像小時候家門前那條小河水, 不慌不忙, 潺潺湲湲。

在媽媽安息的大樹下,在她們燒紙的小河邊,在沈新月精心準備的告白日……

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不敢妄自揣度人心,把人想得太好或太壞,對自己和對方都不是件好事。

說, 還是不說,為此她受盡煎熬, 每晚痛不欲生。

但在以往所設想的千萬個場景當中, 眼前這一幕,是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的。

怎麽可能,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明明,她盡力在她們面前表現, 想博得好感。

游戲玩到最後, 大家都山窮水盡,輪到她, 誰能想到,她手裏還捏著一對大小王。

不炸出來自己都不甘心。

這些年, 她經歷的事兒太多了,可要論一個“最”,讓她最印象深刻,除此之外沒有第二件。那確實付出了太多代價。

——“我殺過人。”

說完,江有盈擡起頭,風繼續吹,院中草木颯颯作聲,星星燈一閃一閃。

世界如常。

原來一切真沒她想的那麽糟糕,她繼而看向沈新月。

震驚,很合理,換誰來都一樣;其次是不解,江有盈倒是糊塗了,她為何不解,是因為“殺人”,還是她毫無預兆的坦白?

最後、最後,她雙眼爆發出一種異樣的光芒。

久久凝視著,江有盈在某瞬間讀懂。

——“你終於肯說出來了。”

她目光充滿欣慰。

外婆反應倒還好,手裏捧著剩的小半杯楊梅酒,指腹輕輕摩挲在杯口,唇邊笑意溫和淡然。

“殺人?”周醒沒當回事,“滿滿姐,你開什麽玩笑,不會是在游戲裏吧,那不能算的。”

“你們真是越來越離譜了。”丁苗摸摸肚子好像沒吃飽,盤裏最後幾片五花肉鋪在火上烤,“我還是覺得我那個最厲害。”

程意讓她閉嘴,“再說臟東西,就把你頭按進馬桶。”

江有盈起先以為,她們該像老鼠見到貓那樣一溜煙全跑掉的!可這幫人踏踏實實坐著不動,根本不相信她。

“我說的殺人是真的殺人,殺真的人。”

江有盈滿臉認真,擺手說“不是游戲裏那種。”

“我只愛玩消消樂。”

“我也喜歡玩消消樂。”孟新竹接話,“你玩的什麽?玩到多少關了。”

江有盈摸出手機,指著屏幕上應用圖標給她看。

“我也是這個!”孟新竹驚喜,“你多少關。”

江有盈說:“我五千多了。”

孟新竹說:“啊我也是!”

不對不對,跑題了,江有盈本意不是跟她比游戲關卡數的。

“聽她繼續說好嗎?大家。”沈新月拔高聲線。

話至此,大家終於安靜下來。

“你接著說。”沈新月看向她,目光堅定。

江有盈倒有些扭捏了,搖頭,“說完了。”

好吧,對她來說,或許已經是極限,沈新月起身牽起她手,舉臂宣布,“最後的贏家,江滿滿女士!讓我們恭喜她!”

眾人“啪啪”鼓掌,相當給面。

“竹子洗碗。”程意嘖嘖感慨,“這就是命啊,老媽子命。”

周醒揚拳頭,“她才不是一個人,我跟她一起收拾。”

丁苗說你們著什麽急啊,“我還沒吃完呢!”

“我們走。”沈新月手一直沒松,牽著江有盈離開小院。

她們常來散步的小河邊,月色很好,在鄉下,月亮不用圓滿也能那麽亮,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

垂柳依依,這時節,河岸竟還綻有大片鳶尾,月下幽藍。

結果出乎意料,比她想象的好,沈新月的朋友們並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也沒繼續追問。

“她們都是很好的人。”江有盈低頭踢飛腳步小石子。

“你也是很好的人。”沈新月偏臉,風掀起微醺酒意,沖她笑一下。

她們之間,此刻的寧靜,真奢侈。江有盈彎腰摘了一朵鳶尾,手中把玩,也許是酒精作用,心口暖暖一片熱。

“感覺你並不驚訝。”

沈新月搖頭,“其實是有的,我以為你永遠也不會說。”

她倒退著往前,把身後放心大膽交給對方,“現在的驚訝,是你竟然以為……”

沈新月想了想,“你以為我什麽也不知道嗎?”

早說過的,江有盈沒忘,“以為你沒當真。”

“一開始確實沒當真。”沈新月笑,“那種情形下很難當真吧。”

但之後,不得不信了。“你自己做了什麽不用我提醒吧?”

不知不覺,走到上次她們燒紙的那片廢棄宅基地,幾場大雨下過,焚燒的痕跡全部消失不見,水磨石地面平整幹凈,石縫裏長出人小腿高的野草。

她們面朝小河並肩而坐,江有盈心中滿是感慨,那麽殘酷的過去,像一柄尖刀,在她心上豎了好多年,鋼澆鐵鑄的刀身跟肉完全長到一起,奇怪,拔出來卻一點感覺不到痛。

在一個微妙的瞬間,毫無阻礙說出。

“是不是以為,一旦開口,天就會塌下來,地就會陷下去,周圍一切轟隆隆倒塌,變成廢墟。”

沈新月說,她以前也有這種擔憂。什麽時候呢?僅僅只是一次數學考試。

“現在回想,真沒啥大不了,真有人會因為我數學考過鴨蛋就不喜歡我了嗎?”

“怎麽會考到鴨蛋。”

江有盈認為這也算一種本事了,“選擇題亂選總能蒙對幾道吧?”

沈新月也奇了怪,只能歸結為運氣,“想考鴨蛋也需要運氣呢!”

江有盈笑笑,“可那跟考鴨蛋不一樣。”

“一樣。”沈新月摸到腳邊一塊石頭,用力扔到河中央。

“噗通”一聲,鍍銀的河水漣漪漾開,又很快被水勢撫平。

“不一樣。”江有盈堅持。

“一樣!”沈新月大聲,草叢裏又撿了塊石頭扔進河裏。

“噗通——”水花飛濺。

沈新月手臂橫向河面,“剛才那塊是小石頭,這塊是大石頭,請問有什麽分別。”

江有盈老老實實答:“大的聲響,水花也大。”

“然後呢?”河面恢覆平靜,沈新月聳肩,“甭管誰的水花大,誰的聲音響,結局都一樣,沈底。”

塵囂滾滾,往事撲面而來。

“那你想聽嗎?”江有盈忽道。

我痛不欲生的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