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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另一種方式存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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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另一種方式存在人間

暮春行路, 兩輛皮卡沿之字形山路盤旋而上,田裏的禾苗已經長得老高,毛茸茸像小獸柔軟的肚皮。

天空高遠, 白雲逐風, 遠方群山上投射出大片陰翳,如匍匐巨獸,近前, 野杜鵑從峭壁裂隙間斜刺出嬌艷的玫紅, 花瓣隨風滾落, 跌進河道,隨水奔向遠方。

車開到大壩底下,前面有個廢棄的水文監測站,已被落葉和荒草淹沒,旁邊一條兩人寬水泥小道斜出去,皮卡塞不下, 需步行上山。

還不到豐水季,壩上只放出可憐巴巴一小股, 好在前陣子下過雨, 河水看起來還算清澈,對岸新發了大片蘆葦, 莖稈細長而柔韌。

沈新月攙扶外婆下車,老太太指著路邊一叢低矮灌木, “刺泡。”

這是鄉下常見的野果, 渾身多刺,果實鮮紅呈泡狀而得名, 江有盈跟劉武去摘了一把回來,分給大家吃。

柳飄飄表情慎重, “沒毒吧?”

“沒毒。”沈碩拿水壺出來給她淘了幾顆。

“女明星就是講究。”

沈新月直接往嘴裏一拍,“你看我!”

味道酸酸甜甜,不是特別濃郁,野果嘛嘗個新鮮。

柳飄飄笑了,“能耐,為證明你很行嗎?本事用錯地方了,小妹妹。”

“我本來就很行。”沈新月沒什麽底氣說道,回車上幫著拿東西。

劉武準備了一個登山包,吃的喝的都裝裏頭,胳膊肘把人往外推,“我來背。”

沈新月有心幫他分擔,又實在找不到用武之處,看得出來他經常幹這事兒,“你是不是每年都跟江師傅一起上山祭拜。”

“嗯呢。”包裏塞不下了,劉武把野餐墊捆包外面,扶正頭頂漁夫帽,率先走到前頭,“去玩兒嘍——”

沈新月正要去追,身後“哎呦”一嗓,她回頭,柳飄飄高跟鞋卡石頭縫裏了。

兩者權衡,劉武奸詐,真趕上了,從他嘴裏也難撬出什麽。

沈新月跑回去,“誰家好人出來爬山還穿高跟鞋!你演什麽鄉村瑪麗蓮夢露呢。”

沈碩彎腰把鞋跟拔出來,甩掉上面顫巍巍的泥坨子,一個裝酒的無紡布袋子裏取出雙平底鞋,“來。”

柳飄飄扶著沈碩肩膀站那,沈碩蹲下身幫她把鞋換了。

“如何?”柳飄飄驕傲挺胸。

好,你贏了。

沈新月灰溜溜走開。

外婆跟著劉武到老前面去了,江有盈緊隨其後,沈新月自己落單,身後是牽著手慢悠悠晃蕩的沈碩和柳飄飄。

明明早上起床的時候還好好的,這會兒走在風景如畫的山野小道,卻莫名感到情緒低落。

沈新月敲了敲腦袋,一時想不明白。

野杜鵑花瓣落在肩頭,她沒心思去拂,垂頭走出一小段路,身邊多出道人影,是江有盈停在那等。

下一秒,手被牽住,指縫填滿她的溫度。

沈新月撅撅嘴巴,賭氣往回縮,被她握得更緊。她手心有些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的繭,卻溫暖得讓人心安。

“走這麽慢,是想等野豬來背你嗎?”

江有盈目視前方,語氣淡淡的,裝模作樣的境界出神入化。

“野豬沒看到,等來只狐貍精。”

沈新月小幅度晃晃腦袋,又得意上,很簡單一個人,心裏想什麽根本不用猜。

江有盈淺白一眼,“貧嘴。”

她還是挺寵我的嘛!沈新月踮踮腳尖,心中陰霾一掃而空。

山風帶來野杜鵑的清香,她低頭看兩人交握的手,江有盈手指修長有力,只是指節處似乎有幾道細小的疤痕,像是被刀具劃傷。

“怎麽弄的?”沈新月把她手舉到面前。

“切肉。”江有盈輕描淡寫帶過,下意識要把手縮回去。

沈新月反扣住她手指,“昨天?”

“小問題。”江有盈把頭轉去一邊。

“想媽媽了,還是因為我。”沈新月貼著她肩膀,臉湊過去。

分不清是熱氣還是碎頭發呼在臉上,有點癢,江有盈左右動動腦袋,“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沈新月忽略她的刀子嘴,“雖然媽媽不在了,但你還有我和劉武,還有外婆,如果你願意,我的媽媽也可以是你的媽媽,我有兩個媽媽呢。”

江有盈不說話,陽光穿過樹葉間隙,在她發頂、鼻梁,在兩人交握的手投下斑駁光影。

過了幾分鐘,在沈新月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的時候,江有盈清清嗓,“那我輩分豈不跌了。”

沈新月抓抓腦門,“咱們家這個輩分確實挺亂的。”

前面劉武停下腳步,指著半山上紅艷艷一片刺泡叢,“看!”

外婆小碎步已經到了跟前,兜裏摸出個塑料袋抖開,“這個好,比剛才那樹好,一看就甜,泡酒最好。”

沈新月晃晃手臂,“我們也去。”

刺泡叢長在一片向陽的坡地,曬夠了曬足了,顆顆紅艷飽滿,她伸手去摘,不當心被刺了下,“哎呦”喊出聲。

“我看看。”江有盈把她手捉來面前,皺眉低頭看一陣,張嘴吮去血珠。

“嗯——”沈新月不由得一聲嬌喘。

“哎呦我去。”

柳飄飄嫌棄得直皺眉,“辣眼睛。”

沈新月抓緊機會,拳頭輕輕打一下,嗓子捏細了,“老婆,還有人在呢。”

偏臉“呸”一口,江有盈受不了,扔開她手,幫外婆摘刺泡。

沈碩笑兩聲,劉武也笑。

“痊愈了。”沈新月低頭看,“原來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神經。”柳飄飄罵。

還沒到山頂,遠遠看見一棵大樹,這不是座墳山,沈新月也沒看到墓碑,江有盈知道她在奇怪什麽。

“沒立碑,就把骨灰埋樹底下,都沒用壇子裝,直接埋的。”

沈新月揚起臉,望向前方,“那這棵大樹就是你的媽媽了。”

江有盈跟隨視線投去目光,眼神變得溫柔而遙遠。

這是棵槐樹,據說槐樹可以通靈,她走到樹下,雙手貼合在樹幹,閉上眼睛,茂密枝葉間撒漏斑駁光點,風過,母親綿軟的手掌撫過發梢。

劉武放下登山包,按照往年的習慣,先把野餐墊鋪上,吃的一盒一盒擺出來。

外婆也帶了東西,塑料袋裏掏出幾個小酒杯,自家釀的楊梅酒倒上,“滿滿媽,來看你了。”

江有盈端起酒杯,澆淋在樹根處,回頭,“吃吧,開吃。”

沈新月瞪大眼睛,“就完了?”

江有盈拍拍她肩膀,“沒必要把氣氛搞得那麽沈重,她離開我已經快二十年 了。”

再濃烈的悲傷也被時間沖淡得差不多。

沈新月倒了杯酒,碰碰樹幹,仰脖一口幹了。

就在剛剛,眼角餘光掃到什麽,她攥著酒杯蹲下身,看到樹皮上刻了幾個正字。

快二十年,那不是十八就是十九,而江有盈曾說過她十五歲離開家……

沈新月掰著手指算了算,“三十三,三十四。”差不多是江有盈現在實際年齡。

再數一數樹皮上隆起的疤,只有十二道。

“二十一,二十二。”沈新月算她來秀坪的時間,也是跟李致遠結婚的時間。

這些都對得上,可中間還有六七年呢,她在哪裏?她幹嘛去了?

“讓你發現了呀——”

江有盈挨近,餵來一顆鹵好的鵪鶉蛋。

沈新月張嘴接了,“比昨天那個好吃。”

“既然你發現了我的秘密,那我今天必須滅口。”江有盈瞇起眼,邪惡道:“實不相瞞,剛才那顆蛋被下劇毒,你馬上就要毒發身亡了。”

沈新月手掐住脖子,“呃”一聲倒在她懷裏,酒杯掉地。

背後柳飄飄呼啊喊啊,說餓死了,讓沈碩趕緊給她盛面,馬上就要走了,吃一頓少一頓。

沈新月緊閉著眼睛,還在裝死,江有盈盯她看了幾秒,手指托住她下頜,擡起臉俯身輕吻過嘴唇。

“哈哈,我又活啦!”沈新月睜開眼睛。

江師傅來之前說過,就是玩兒,這麽多人在大樹底下吃吃喝喝,沒刻意避諱,氣氛也很難沈重。

她以前的事情,現場估計就外婆和劉武知道,兩人嘴都嚴,沈碩和柳飄飄也不打算問,平常狀態。

沈新月倒是想知道,問了這麽多次問不出來,也不著急了。

柳飄飄帶了平板,架在野餐墊,給大家播她之前拍的劇,犯罪懸疑題材,她在裏面扮演一位極有魅力的女性反派角色。

沈新月看了半集,“比昨晚那部好看。”

柳飄飄端著碗吃涼面,說你懂個屁,“都不是一個題材。”

“我只知道好看和難看。”沈新月說。

“不是一個導演嗎?”江有盈站那給沈新月拌面條,“片頭我看到導演名字了。”

手伸長,沈新月隔著外婆和柳飄飄拍拍沈碩肩膀,“媽你進步了。”

外婆薅開她爪子,“別擋我看電視。”

接過拌好的面,沈新月懶洋洋靠在江有盈肩膀,雞肝越嚼越香,劇裏柳飄飄飾演的女反一出場就幹掉三條人命,相當霸氣。

“演得還怪好。”沈新月評價。

柳飄飄得意,“那當然,我可是……”

“可是什麽?”沈碩突然插話,“可是NG了二十多條才過。”

“沈碩!”柳飄飄瞪她,“我那是對自己要求嚴格!”

劉武想喝酒,但回去還得開車,他舉著酒杯聞聞,夾一片牛肉塞進嘴巴,滿臉深沈咀嚼一陣,長出口氣,看這一家人其樂融融,眉心又舒展開,“咱們的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

江有盈回頭,風吹,滿樹的嫩葉都跟著搖。

臨走,沈新月把朵山茶花獻給大樹。

它紮根土地,觸摸天空,孑然屹立,卻並不寂寞,與朝露和晚霞為伴,無懼浩瀚雷霆,風雨中抖擻枝葉,婆娑橫逸。

她以另一種方式存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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