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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沒有親親,就會亂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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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沒有親親,就會亂發脾氣

很多事發生之前, 冥冥中會有預感,或者說,是心之所向, 神之所往, 在默默牽引。

那嘴唇冰冰涼,像雨打濕後的花瓣,輕觸後分離, 沈新月小心觀察她神色, 判斷情緒。

她低垂著睫, 唇色淡粉,呼吸起伏微微加快,沒有主動更近一步,也沒有退縮。

撐身坐起,小帳篷裏艱難盤起雙腿,沈新月倒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好了。她低頭, 開始說些亂七八糟的話,逃避可能會出現的問責。

“我腳不臭, 襪子幹凈的, 不會弄臟你的小窩窩。”

真奇妙,江師傅竟然會在露臺上給自己搭建個小帳篷。充滿童趣, 讓人意想不到,卻也怪異合理。

“是嗎?”江有盈往後挪挪, 讓出更多空間, 看起來心情不錯。

受到鼓舞,沈新月擡頭笑一下, “真的啦,不信你聞。”說著假裝要把腳伸過去。

江有盈皺眉推她一把, “自己聞。”

“我才不傻。”她竊喜藏不住。

“那你當我傻?”江有盈反問。

沈新月搖頭,嗓眼裏哼哼唧唧一串意味不明的怪聲,“逗你玩嘛。”

笑完,收起嘴角,低頭勾了下人家小拇指。

“做什麽?”某人明知故問。

臉頰泛紅,徹底不敢看她了,沈新月捏著嗓,“我覺得,你應該不討厭我。”

實話講,江有盈當然不討厭她。

“但我嫉妒你。”

“啊?”沈新月驚訝擡頭。

她有什麽好嫉妒的,“我沒錢沒工作,還倒欠一屁股債,連喝咖啡都賒賬。”

“是啊。”江有盈伸了個懶腰,“一無所有,卻艷福不淺。”

倏地擡眸,沈新月眼睛睜得大大,不太確定這是否可以稱作邀請。

試探著靠近,再度俯身,溫熱吐息迷戀糾纏,微啟唇含吮,手托住她臉頰,沈新月牙關輕咬,她因羞怯退縮,這次不想放過,更深處探索。

她緊張蜷起,細長有力的手指抓扯在衣擺,沈新月有些不忍心了。

“你好害羞。”

“放屁!”她呼吸淩亂,唇色變得鮮艷美麗,總是很冷靜的眼睛蒙上一層濕漉漉的水霧。

“我又不是小女生。”

“可是……”沈新月意猶未盡舔舔嘴唇,本來不想拆穿的。

“你在憋氣欸,你沒有跟人接過吻嗎?我擔心再不停下來,你會把自己憋得撅過去。”

“多慮了。”江師傅冷酷辯駁道:“我肺活量很好。”

什麽叫肺活量很好啊,沈新月本不想笑,實在忍不住。

“你應該說,你其實身經百戰,嘴巴都親出老繭。”

“我從不撒謊!”江有盈大聲。

沈新月敏銳捕捉到,“所以這是你的初吻嗎?”

翻身逃避,江師傅揪住身邊一只白色小狗公仔,朝狗肚子用力一拳,“當然不是,早些年,我在那什麽……”

話沒說完,沈新月打斷,“在女子監獄,有人趁你睡著偷親你了?”

江有盈頓了兩秒,先表示肯定“嗯”一聲,又表示詫異“嗯”一聲,“你怎麽知道?”

怕被人嫌棄,趕忙補充,“只是親了下臉蛋,嘴巴我保護起來了。”

“保護”這個詞很靈。

保護嘴巴,不要被討厭的人偷親到,那什麽時候不需要保護呢?

心中歡喜,沈新柔聲安撫:“用大腳趾也能想得到嘛,你那麽漂亮,肯定很多人喜歡你,裏面又都不是什麽善人,看你年紀小欺負你。”

她說得多了,沈新月不得不信,可要說全信,目前她們的交流狀態以及熟識程度,還無法滿足。

“所以……”江有盈翻身坐起,認真求解,“那算初吻嗎?”

“當然不算!都沒經過你同意。”沈新月也認真回答。

她垂下眼簾,沈吟片刻,再開口聲音莫名虛弱幾分,“你剛才說,那裏面沒幾個善人,你覺得我呢,我是壞人嗎?”

二人相識不久,沈新月抿唇思索,客觀分析,“我覺得你不是壞人,雖然你經常倚老賣老欺負我,故意看我出醜,給我使絆子,然後自己躲在一邊偷笑,其實都無傷大雅。每每關鍵時刻,你還是會體貼我心疼我,向我提供幫助。”

總結,就是喜歡惡作劇但心眼不壞的一撮撮調皮小女人。

“你說得對。”

江有盈點頭,雙重肯定,“她們有很多是像我這樣,被生活逼迫,實在走投無路,但也有本質就壞的,不同經歷造就不同人,有人選擇了善、同情,愛與溫柔,有人卻選擇加害同類,言語或肢體上的。人是很覆雜的生物。”

沈新月跟隨她點頭,“很好,這次又豐富了許多細節,故事創作中最關鍵的就是細節,細節最能引起人們共鳴,細節決定成敗。”

江有盈並不爭辯什麽,重新躺倒,長發絲綢般鋪散開,懶懶眨一下睫,回想她的話。

“倚老賣老,呵呵,你小嘴蠻厲害。”

暖色夕陽像蜂蜜淋倒在白色帳篷,窄小空間散發出誘惑的甜蜜香氣,沈新月伸出手,撫摸她冰涼柔軟的長發,讓指縫更為敏銳的皮下神經抓捕到她的細膩。

是初吻,當然不能草草了事。

沈新月回答:“我的小嘴還有點餓。”

手指攀上她雪白的頸,細細摩挲那處溫暖的皮膚,親吻她光潔的腮,鼻尖互相碰碰,她們擁吻在一起。

“不要憋氣。”沈新月咬住她嘴唇小聲說。

她體溫升得好快,扭著身子往後躲,央求道:“別一直看我。”

“你好看,我喜歡看。”沈新月霸道控住她腰,手心揉,“別跑。”

“先分開一下。”心臟跳得太快,有點受不了,江有盈撐住她肩,欲推離,又不舍。

乖乖聽話,往後退,沈新月目光留戀在她艷色欲滴的唇,深吸氣緩了緩,閉上眼睛,“我不看了。”

小帳篷安靜下來。

五秒,還是十秒,休息夠,江有盈摸了下沈新月撐在臉邊的手。

也有自己的小脾氣,沈新月裝傻不動。

“你來。”江有盈開口。

“來什麽?”她嘟嘴不滿。

無聲笑一下,江師傅也學人,去勾一下她小拇指,“來吻我。”

沈新月仍是緊閉著雙眼,不給反應,直到身邊人兩根手指捏住她手腕,蛛絲一樣細弱等同於無的牽引卻不可抵擋,魂兒飄走。

“來——”

一口仙氣,撩得人神魂顛倒,沈新月開始進攻,火勢擴散,點燃她冰涼耳垂,繼而往下,平直的鎖骨處徘徊。

你來我往,糾纏不休。

直到樓下傳來外婆中氣十足呼喊聲:

“嘟嘟?嘟嘟?”

一個激靈,沈新月嚇醒,猛地擡高上身。

“外婆!”她本能起身要往外走,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人橫臥在瀑般的長發間,晶潤泛紅的眸鎖定她,白色背心肩帶歪斜,心口一片鮮嫩罪惡痕跡。

“外婆叫我。”沈新月小聲,心跳聲完全占據耳朵。

“你敢甩手就走?”她威脅。

“我……”不知該如何安撫,沈新月只好再去親她。

初時的婉約生澀不在,她嚶嚶低喘,讓人分辨不出是真的動情,還是邪惡“幽默感”作祟。

沈新月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掌根揉捏她腰肢,耳朵愉悅到極點。

“嘟嘟?嘟嘟?”

聲音從隔壁到樓下。

外婆看到門口停的小電三輪,又開始叫“滿滿”。

滿滿?沈新月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百忙中抽空問道:“是你的小命嗎?”

她口誤,江有盈笑,“你要了我人,還要我小命。”

什麽話!

“我沒有要你小命。”沈新月呼吸急促。

外婆在催,帳篷裏的人化身藤妖纏著她不放,沈新月腦袋快炸了。

到這種時候,她居然還有空去想,江有盈小名為什麽叫“滿滿”。

“是滿月的滿,對嗎?”沈新月咬著她耳垂,“有盈,滿月。”

她“哼”一嗓,外婆聲音上樓,意識到不能再繼續,沈新月飛快爬起,跑出帳篷。

“我在這裏!”

她抓來澆水壺,假裝料理植物,低頭發現沒穿鞋,又飛快套上跑去前廊。

“叫你半天,耳朵聾了!”外婆發怒。

“哎呀人家沒聽到嘛。”

沈新月攬著老太太胳膊,飛快回頭看一眼,小聲抱怨,“我都那麽大了就別老罵我了,多難看。”

外婆戳著她腦門訓,“幹什麽壞事,聽見我聲音半天不應,成心的,不罵你罵誰?”

江有盈整理好衣裳,從帳篷鉆出,“阿婆來了。”

“滿滿也在。”

外婆立即松開沈新月,上前拉了江有盈的手,“下午有個快遞員來送貨,說是熱水器,還說什麽要預約安裝,老太婆我不懂,你跟我看看去。”

“好。”襯衫扣子全部系起,江有盈牽了外婆下樓,順道拿上工具箱,“安裝熱水器的材料我早就準備好了,不用找人預約,我來弄,弄好今晚咱們就有熱水用。”

她語聲溫柔,安撫人心,三兩句岔開話題,外婆也沒再找沈新月的麻煩。

沈新月抓抓腦門,心虛跟在後頭,想到以後不能蹭江師傅家的洗澡間用了,明明感情才剛剛升溫,突然少去許多拉扯機會,略感遺憾。

嘆氣,也只能認命跟隨。

外婆回頭,虛空戳戳,沈新月癟嘴,對江師傅那麽溫柔,對她那麽兇!

“那今晚在我家弄飯吧,那雞端過去熱熱。”江有盈跟外婆說話。

外婆應好,扶著她手臂下樓。

熱水器安在廚房,離燃氣管道近,占了地方,外婆去隔壁廚房蒸飯,沈新月留下來幫忙,雖然她連扳手和鉗子都分不清楚,但也勉強起到一個烘托氣氛的作用。

把廚房吊頂暫時拆下,江有盈爬上折疊梯,不銹鋼管道安置好接通,準備用電鉆在墻壁打孔,膨脹螺絲安裝。

程序覆雜,沈新月目光緊緊跟隨,看不懂,只能默默欣賞某人完美側顏以及優雅的肩頸線條。

她好厲害,她什麽都會。

她認真做事的樣子很迷人,她很漂亮。

“這些技能,是可以找地方系統學的嗎?”沈新月好奇。

大概那個吻給她的感覺還不錯,江有盈挺有耐心的。

“如果是某些家電商城的安裝師傅,那必然是要經過系統學習的。”

“你呢?”沈新月問。

江師傅回頭笑一下,“天賦異稟,自學成才。”

還真是毫不自謙。

沈新月微微皺一下鼻子,“你這人可真是的。”

“怎麽?”

江有盈拿個小塑料袋戳洞,掛在電鉆上準備接灰,“哪句錯了。”

沒錯,特別好。

“我欣賞你的自信。”

不是嘲諷,沈新月真心的,絕對自信需要一種穩定、強大的精神內核。

“謝謝。”江有盈回頭擺開架勢,準備打孔,“其實你也不錯,人的價值不能單純憑借世俗標準來衡量,你曾經一擲千金,現在一無所有,雖然過去不值一提,但並不代表你現在一無是處。”

好,用四個成語,把人家貶損得一文不值。

沈新月這次是真笑了,“我非常真誠在誇獎你,這就是你的回報嗎江師傅。”

“我也在誇獎你,希望你聰明的小腦瓜可以領悟得到。”江有盈摸出口罩,開始幹活。

沈新月杵在那,“嗡嗡”的電鉆聲裏什麽也沒領悟到,但她不能說,否則就證明她的腦瓜不夠聰明,要被人家笑。

裝好機器,去衛生間試熱水,廚房打掃幹凈,外婆的晚飯也好了,剩的雞再另煮個青菜湯,一頓飯簡簡單單。

外婆從早到晚娛樂項目多得不得了,跟村裏那些六七歲的小孩沒差別,除了吃飯睡覺,別的時間全在外面玩,沈新月倒成留守青年了。

她不想玩手機,也不願獨處,吃完飯不走,坐在江有盈家亮滿星星燈的大樹底下,一會兒撓撓腳脖子,一會兒抓抓後腦勺,七不是八不是,浮躁得很。

忙碌了一天的江師傅散著濕發從淋浴間走出,從旁經過,溫暖香潤氣息繚繞鼻尖,沈新月小狗似的,本能起身跟隨。

“怎麽?”江有盈回頭,站在樓梯口。

低頭,兩手緊攥著衣角,不敢直視,沈新月細細聲,“有個事情想問問你。”

“你問。”語調輕快,江有盈撥弄了下濕發。

沈新月擡頭,指指,“你不是有幹發帽,怎麽不包起來,萬一感冒。”

“我散著頭發好看,出水芙蓉,聽說過沒?”江有盈擺款腰肢。

忍不住笑,不敢笑得太明顯,沈新月拿手捂著嘴。

半晌緩過勁兒,她傻傻對手指,“就是我想問問,既然我們已經那個了,現在是什麽關系啊。”

“哪個了呀?”江有盈調子慢吞吞。

非要人家說出來!沈新月輕輕跺了下腳,“就是那個嘛。”

“那個是哪個?”她刨根問底。

“就是接吻了,接吻!親嘴,打啵,香香。”沈新月瞪她。

“我只知道擦臉的香香。”江有盈繼續裝傻。

壞啊,壞得很。

沈新月鼓著臉,像只河豚,“擦臉是香香,親嘴也是香香,反正意思就是那個意思,親都親了就不要東拉西扯。”

“好。”江有盈站直身體,正色,“既如此,那我問你,親過了,怎麽樣,你說我們是什麽關系,你又打算拿什麽對我負責。”

是了,是她色令智昏,主動親人家的。

“我現在沒有錢。”

本來就站在樓梯下,矮了人兩階,兜裏空空,說話也沒底氣,沈新月慚愧低下頭。

微瞇了眼,唇邊浮現一抹淡淡譏諷,江有盈搖頭,明顯對她失望。

“那你還來問我,是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心裏沒點數?張口閉口都是錢,回家玩泥巴去吧,小學生。”

“我是大學生。”沈新月擡頭。

曾經還是大老板呢,但好女不提當年勇,這句心裏說說得了。

“那更蠢了。”江有盈轉身上樓,“滾遠些,別來煩我。”

一口氣提到嗓眼,吐不出咽不下,憋得心臟疼。

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沈新月慢吞吞扭身坐在臺階,雙手圈住膝蓋。

被罵了,難過。

不敢冒昧說愛,對江有盈,沈新月是喜歡的。

說是自卑也好,膽小也罷,身體和心靈的本能牽引無法抗拒,她倒希望自己還是個小學生,喜惡都簡單。

心中顧慮重重,嘴裏的話也不漂亮,把人惹生氣,挨罵是活該。

樓上江有盈大力關閉房門,沈新月站在院子裏昂著頭,欲張口,又緊緊閉上嘴巴。

搖搖晃晃回家,淋浴間洗澡,那個胖嘟嘟醜兮兮的儲水熱水器被拆掉了,空間驟然變大,只是墻面留下大塊黃褐銹跡以及數個圓形黑色創口。

隔著濕漉白色霧氣,緊盯墻面,沈新月抹了把臉上的水,莫名想起江有盈。

她心裏壞掉的熱水器應該早就拆掉,但傷口還在。

她拆機器的時候說,幹脆把瓷磚敲掉重新鋪裝,換個顏色,換個風格,不要再試圖填補,那會更加醜陋。

沈新月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重新鋪裝她心靈的能力。

眼下的情況,確實不是一段好的感情的開始。

可還是忍不住對她的過去好奇。

吹幹頭發,躺到房間小床,沈新月向好友發送消息:

[什麽情況下殺人不犯法。]

[???]

又來,丁苗真是服了她。

[到底什麽深仇大恨吶我的姐。]

[你非要置人於死地。]

[前前任給你生大胖小子的時候都沒見你這麽生氣。]

沈新月本想說替朋友問的,但心裏不願意江有盈的事兒被人知道。

她幹脆不回答。

[你聽我細細講。]

[假如說,一個人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因為一些不好的事情進了監獄,那麽有可能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就出獄嗎?]

[這個前提,是她年紀真的很小,她其實也是受害者,她滿是苦衷。]

[她很委屈,她真的是無辜的,是那些人太壞她實在走投無路……]

丁苗一頭霧水。

[你到底在幹嘛?不是說好了休假,還是你認識了什麽人。]

沈新月讓她別管。

[你回答我就是,別的以後再說。]

[最好不是你自己。]

確實年齡也對不上,丁苗專業角度幫她分析,問她具體因為什麽事進去的。

剛剛打字發送完畢,聯想前文,補充:

[不會是殺人吧。]

沈新月回了個狗坐地上的表情。

[仔細描述一下案件經過。]

丁苗開始認真。

[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沈新月回答。

[哈哈哈哈哈。]

[滾吧你。]

好,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罵。

哼,不幫拉倒,沈新月切換對話框,瀏覽器搜索。

忙活一個多小時,網上搜索了各種青少年犯罪案例,她內心認為還是有這種可能的。

有個成語叫“殺人償命”,但還有個詞叫“法外有情”。

具體案情具體分析,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一切皆有可能。

江師傅當真是什麽十惡不赦之徒,早就吃花生米了,她們哪裏還有機會見面。

樓下外婆回家,小貓“喵嗚喵嗚”,沈新月立即掀開被窩下樓。

抓著老太太進堂屋,沈新月回身把門關得嚴嚴實實,“江師傅來秀坪幾年,除了陳阿婆,她的家人過年過節有來看過她嗎?或者說她短暫離開,去別的地方與家人團聚?”

外婆瞪眼,“你又瞎打聽人家。”

沈新月雙手合十,小狗作揖,“求求了嘛,我真的很想了解她。”

“幹嘛,你喜歡人家。”外婆拿了大搪瓷缸喝水,“我勸你死了這條心,你根本配不上她。”

什麽?什麽!

“怎麽可以這樣說我!”沈新月憤怒。

外婆坐在太師椅,掰著手指頭數,“你沒錢沒工作,還倒欠一屁股債,啥也不懂啥也不會,整天兩眼一睜就是吃,江師傅又能幹又漂亮,你們不合適。”

捂住心口,沈新月呼吸困難,確實,說的都是事實,但幹嘛非要說出來呢?

太傷人了。

“做朋友總可以吧,我關心她,想了解她的過去,走入她的心靈。”沈新月找補說。

親親的時候江師傅都沒有推開她呢,什麽配得上配不上的,人家秋雅結婚,你擱這兒又唱又跳。老太太真是的!

外婆擱了搪瓷缸,沈口氣,“那你就自己去了解,自己去問,我不會拿她私事到處亂說,別找我打聽。”

好好好。

“那我只問一句。”沈新月豎指,“她還有別的親人嗎?媽媽爸爸,外婆外公啥的。”

“沒了,全死光了,她是孤兒,血緣全部斷絕,就自己一個。”

外婆臨走前警告,“你要真喜歡人家就好好處,別跟以前那樣三心二意的。”

沈新月天大的冤枉,“我哪有三心二意,都是壞人欺負我,蒙騙我!”

小貓不知從哪兒溜進來的,外婆腳邊打轉,她彎腰抱起一只,揉著肚皮走了。

沈新月上樓,小房間窗口往外看,江師傅家的小院在黑夜中像一顆小小的,炙熱的心臟,沈穩有力跳動著,持續不斷供給她明亮的溫暖。

她怕黑,自己為自己打亮手電。

答應了芳芳姐要去送菜,沈新月一大早就爬起來,跟外婆打聲招呼,她拿個塑料袋給自己裝些脆脆酥,挎上水壺就準備上山去。

外婆追出房間把她喊回:“吃了飯再去唄,餓暈了咋整。”

沈新月籃子一扔,嘴一癟,“你昨天說人家兩眼一睜就是吃。”

“可不是。”外婆扯她進院,“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那睜眼就是要吃的。你以前坐辦公室不覺得餓,那是鴨健康雞健康了,現在要幹體力活當然得吃飽。”

到底親生的,外婆心疼。

“是亞健康。”沈新月糾正。

話音剛落,江師傅進門:“早啊。”

“早早早,煮掛面吃吧。”

外婆急著出門,說某某菩薩今天過生日,跟老姐妹們一早就約好的。

“中午晚上在寺廟吃齋飯,晚上還得過夜,你們倆就自己安排。”說完風風火火進廚房,燒水下面。

沈新月擱了塑料袋,自覺去後院菜圃拔蔥。

她腳步慢吞吞,鞋跟拖拉響,墻角回頭見江師傅沒打算跟來,小失落。

蹲在菜圃邊,把小蔥外面一層老葉子連帶著根莖上的泥土摘幹凈,她委屈吸一下鼻子,也講不出委屈個什麽勁兒,聽見身後動靜,立即回頭。

江有盈倚墻站著,雙手環胸,下巴尖翹得高高的。

“讓你餵雞,也沒餵,光顧自己吃。”

對哦,還沒餵雞呢。

擇幹凈的小蔥先擱在菜圃邊,沈新月去拎了菜板菜刀,扭頭四處看,院裏沒瞧見上次江有盈切的那種青菜棒子,本能看向她,尋求幫助。

江有盈朝外婆的菜地努了努下巴。

沈新月走過去,地裏扯出來七八顆小青菜,抖抖土,拿去切。

“阿婆!沈新月拔你的小菜餵雞!”江有盈扭頭大聲喊。

啊?什麽情況,沈新月手忙腳亂,藏也不是,跑也不是。

外婆風風火火跑來,“哎呦”一拍大腿,上去扯了沈新月後衣領,朝著屁股“啪啪”就是幾巴掌。

“作孽了!你個敗家孩子!”

“六月雪了,我冤枉!”

沈新月氣得不輕,指著人,“是江有盈讓我拔菜苗的,我沒看見餵雞那種老菜葉,我問她,她故意的,加害我。”

“欸?”江有盈豎指,上前幾步,“別倒打一耙,我可什麽也沒說。”

沈新月學她當時動作,下巴尖滿世界畫圈,“你就這樣,這樣,讓我去的。”

江師傅就在這兒等著她呢,笑盈盈走到菜圃邊一只破籮筐面前,揭開蓋,裏面抓了把老菜葉,“我是告訴你,東西在這兒,是你自己蠢。”

外婆搶了小菜苗,種也種不回去,只能洗洗丟鍋裏煮,臨走還罵,“真笨,笨豬!”

沈新月臉色十分難看,捂著心口,一雙眼把江有盈瞪著。

這人什麽星座,也太記仇了。

“好好餵雞。”江有盈翩然轉身,緩步踱走。

還能怎麽樣,這個家裏,沈新月懷疑自己地位僅在雞之上。

可就連雞也欺負她,八成是餓狠了,餵食時在她手背不輕不重啄了一口,她擡手就給人家一巴掌。

飯桌上,沈新月誰也不敢得罪,什麽也不敢說,埋頭吃飯。

她性情豁達,天生樂觀,一大早起來挨訓挨打,面碗擱面前,又自己把自己哄好,深吸一口面香,開心扭兩下。

離家在外時,沈新月曾多次嘗試覆刻外婆的面條,可明明是相同的材料,就是做不出來外婆那個味兒。

後來打電話問外婆,外婆說那當然,你們城裏賣的東西全是假冒偽劣的,速成的,蔥是化肥催大,辣椒也不夠香,油盡是地溝油,吃一頓少活一年。

可能有誇大成分,但確實跟食材有關。

“買菜還是去菜市場,雖說也多是二道販子,仔細挑選,認真辨別,能找到好菜。”江有盈淡淡補了一句。

沈新月不敢接她的話,紙巾擦嘴。

門口幾個老太太吆喝,外婆唏哩呼嚕吃完,喝去半碗面湯,擡屁股就走。

沈新月碗都來不及收,也跑了。她挎著籃子跟外婆一道,到村口外婆給她指上山的路,“采完給江師傅打個電話,讓她送你去鎮上。”

說著,扯了沈新月袖子把人耳朵拽到面前,“喜歡人家,就好好相處,江師傅人蠻好的。”

“沒看出來。”沈新月皮笑肉不笑。

“那肯定是你的問題。”外婆偏心得毫無道理 。

沈新月氣得,“再見!”

草帽遮陽,外婆給她縫的大挎包裏有脆脆酥和水,沈新月獨自上山摘蕨。

年輕時候,意氣風發,做什麽都幹勁滿滿,如今而立之年卻落得一無所有,心裏那口氣斷了,東山再起,難上加難。

只能專註好眼前的事,餵雞也好,擇菜也好,都是生活。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體驗,做什麽不是體驗呢?”沈新月安慰自己。

至於江師傅……

沈新月嘆氣,坐在路邊一塊太陽曬得發燙的大石頭上,苦惱捏了捏眉心。

怎麽會跑去人家小帳篷裏親嘴巴呢。

覆盤當時,確實欠揍,親都親了,又拿錢來說事,態度不明難怪人家生氣。

天空湛藍廣闊,一絲雲絮不見,頂著草帽,長袖長褲倒是沒曬著,忙活一上午還是熱得受不了。

錢難掙啊,沈新月下山,腿都打擺子。

腳步一頓,山下土路邊瞧見一團明亮大紅顏色,沈新月心“咯噔”一跳,沒站穩,跌坐在草地。

竹籃歪倒,蕨菜撒出來一些,她趕忙收起,慌裏慌張往山下跑,氣喘籲籲停在小電三輪邊,額角的汗滴進眼睛。

消消樂正好通關,江有盈收起手機,擡頭,掀了她的草帽,兜裏摸張紙給她擦汗。

她一張臉紅撲撲,嘴唇水潤潤,胸口起伏氣還沒喘勻,江有盈拽了她衣領子把人扯到面前,吻住。

驚惶瞪大眼睛,沈新月忘了呼吸。

她雙手攥拳,竹籃捏得緊緊,隨親吻逐漸加深,反應過來,空的左手環住面前人腰肢,扭轉敗勢,化為主動。

江師傅吻技生澀,開始的粗蠻並沒有持續太久,小電三輪裏往後躲。

這次,沈新月沒追,唇瓣分離,涼風灌入領口,稍清醒些,她舔唇,只是目光粘黏。

前面一幫人挎著籃子走過來,說說笑笑的,應該也是上山摘野菜,沈新月把籃子放去車後鬥,找東西蓋住。

磨磨蹭蹭,等人走過,她才回到駕駛位。

“你專程來接我嗎?”

不敢看人,她低頭坐在江有盈旁邊位置,兩只手左右捏著褲縫。

江有盈一瞬不瞬盯著她。

感覺到那股灼熱而探究的視線,沈新月更是惶恐,手背飛快擦過額角,“天氣好熱哦。”

江有盈探身,從她鼓鼓囊囊的挎包裏把水壺拿出來,擰開遞過去,“喝。”

“謝謝。”沈新月接過,猛灌幾口。

喝得有點急,水珠順著下巴滾,滴進衣領。

江有盈伸出手,輕擦拭。

好癢。

喉嚨一滾,手一顫,大半瓶水傾倒而出,沈新月洗了把臉。

半身濕透,狼狽不堪,沈新月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為什麽,她總在江有盈面前出醜。

“怎麽了?”明知故問,江有盈一把小嗓裝得好溫柔。

“熱。”沈新月好像無事發生,裝作淡定旋緊瓶蓋。

她掀掀領口,“天氣真反常,都是那些有錢人開私人飛機開的,全球變暖,冬天像秋天,春天像夏天。”

“是啊,該死的有錢人。”江有盈慢條斯理附和。

她的嘴不被親的時候,就會變得又尖又硬,滿是刺兒。

沈新月把水壺放回包裏,捏了把領口的水,又掀起扇兩下,裏面內衣濕了,不太舒服。

江有盈問:“要不要拿紙墊著。”

真是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這話好耳熟。

“正好散散熱。”沈新月貓叫似的。

並肩坐,江有盈不打算啟動車子,沈新月等了幾分鐘,“還有人跟我們一起去鎮上嗎?”

“沒有了。”江有盈目視前方答道。

那就是在等我,等我什麽呢?沈新月絞盡腦汁,想不到。

“你就沒什麽話想對我說嗎。”江師傅極細微一聲嘆息,只能先開口。

眉頭舒展,沈新月悟了。

抿唇,她低頭,“你罵得不錯,我確實很幼稚,昨天不應該親你的,我現在一事無成,窮困潦倒,不能帶給你好的生活,還得處處麻煩你,我這種人不配擁有愛情,不配談戀愛。”

下頜微動,江有盈強忍怒氣,盡量讓語氣輕松,一張臉卻陰沈得不像話。

“事情已經發生。”

“你剛才也親我了,我們扯平。”沈新月撩一把微微汗濕的額發。

好,特別好,江師傅點點頭,“你可以下車了。”

沈新月乖乖下車,小電三輪啟動,絕塵而去,江有盈背影像一把筆直的劍。

“欸!欸!我菜!”

小電三輪拐下土路,直往鄉道走,沈新月不肯放棄,車後追。

“菜!菜菜,沒了菜我可怎麽活啊,我答應人家的,你好歹把菜還給我。”

小電三輪降速,瀝青路上慢悠悠駛,江有盈目視前方,額角碎發飛揚,一派悠然。

沈新月貼著馬路牙子追,幸好她平時有健身習慣,不至於太狼狽。

“是我說錯話了姐姐,我錯了,我真不是那個意思,也不是那種人。”

一言不發,充耳不聞,江有盈提速。

沈新月抓住後車鬥圍欄,被拖拽著,身體猛地朝前一頓,又一靠,她腳下趔趄幾步,摔倒在地。

急剎,江有盈快速下車查看。

沈新月閉著眼躺在路邊,草帽掉了,眼皮被太陽炙烤,看到紅紅一片。

“嘟嘟?嘟嘟!”身邊人將她半抱,左右搖晃,十分緊張。

睜開眼,沈新月雙手把人盈個滿懷,翻身滾進路邊草叢。

大片白色的車軸草,間或夾雜著藍色的婆婆納和黃色的蒲公英,鼻尖濃烈濕潤青草香,沈新月居高臨下欣賞她驚慌失措的臉,好像有一點明白了。

沒有親親,就會亂發脾氣。

天為被,地為席,清風鳥語,蟲鳴花香,沈新月懲罰性咬住她唇。

她果然喜歡我,她很早就喜歡我了,對我愛而不得,走火入魔,所以才總是捉弄我。沈新月什麽都明白了。

喜歡接吻,著迷那感覺,掌根掃去她腮邊亂發,沈新月深舐那唇,索取甘美的津液,掠奪呼吸。

她是琴,顫動出陣陣優美音律。

親累她,讓她徹底沒脾氣,唇瓣分離,沈新月掌根研磨,眼神少見帶了狠。

太陽曬得眼睛睜不開,睫羽撲簌,江有盈蜷縮在草地,偏頭讓長發遮住臉,雪白皮膚泛起陣陣的艷。

“好,好。”旁邊有人鼓掌。

沈新月驚悚擡頭,五步開外,黝黑老漢獨坐樹下,一手舉個紅糖饅頭,一手端茶碗。

老漢舞臂,用方言讚美:“年輕人,愛情,愛情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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