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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汙染了我純凈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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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汙染了我純凈的靈魂

講不清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肢體觸碰,次數一多,沈新月漸漸習慣,不至於羞臊得滿臉春色,現在確實也沒心情,一巴掌打開她手。

“長刺兒了。”

江有盈這個“盈”字,不單是滿月的盈,也是歡喜的盈,一見她就笑,總笑著。

沈新月還在氣頭上,“許你欺負我,不許我反抗了?”

“哪兒能啊。”江有盈下巴點點旁邊高腳椅,示意她坐,順手拎起人家一片裙擺,“早說要打扮,我就等你了。”

稀奇,又不是專程為你打扮。

沈新月小口喝咖啡,焦糖甜度正好,中和了咖啡的酸苦,又不至於太膩,秀坪這樣的地方,倒是難得。

“果然你們城裏人都愛喝咖啡。”

江有盈把自己面前那杯推過去,“嘗嘗我的呢。”

“我才不要。”沈新月又一巴掌打在她手背,裙擺扯回來,“少跟我動手動腳的。”

“為什麽。”江有盈假裝委屈,“你嫌棄我啊。”

“怕傳染到你身上刻薄的菌群,汙染了我純凈的靈魂。”說完裝模作樣撣撣裙角。

手掩唇,江師傅笑得花枝亂顫。

“你朋友啊。”店裏咖啡師湊個腦袋過來閑聊。

“這是小安。”江有盈向沈新月介紹,回頭又跟屋裏人說:“於阿婆家外孫女。”

沈新月一直不是特別關心別人家事,李致遠住她隔壁,死了那麽多年她都不知道。

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小時候的玩伴,撇開性取向這扇隔閡不說,到了她這個歲數,大多在城裏買了房結婚生子,混成她這樣,少小離家少小回的,罕見。

總之就是怕沒認出來,尷尬,沈新月只是笑笑,等她先說。

“那你家是本地的了。”小安羨慕神情,“出生在這樣一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真幸福。”

她是北方人,說老家那塊特別缺水,冬春季節,連著幾個月刮不完的塵暴,連天空是什麽顏色都忘記了。

“這裏真的很漂亮,空氣也好,我跟房東簽了二十年的合同,打算就在這兒養老。”

“那挺好。”心裏松口氣,煞有其事點點腦袋,沈新月手來來回回摸著咖啡杯的手柄,半晌才慢吞吞說:“其實我也是。”

“是什麽?”江有盈追問。

“養老唄。”沈新月苦笑一下。

外面的花花世界早就看過了,也沒有東山再起的資本和精力,除了躺平還能幹什麽。

江有盈輕哼一聲,“你穿成這樣,不像真的來養老。我看,只是沒地方去,才迫不得已。”

因為剛才的事,心裏還有些怨,盡管咖啡已經喝去大半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人戳到心裏的一塊軟處、傷處,沈新忍無可忍拍了桌。

“我穿哪樣兒了,誰規定回老家就不能不能化妝穿裙子。”

也真是熟了,還攻擊人家,“你自己天天五顏六色的破襯衫換著穿,不許人家打扮。”

“不是裙子的事,也不是化妝的事。”

江有盈淡淡的,沒跟她生氣,“愛漂亮跟在哪兒都沒關系,但我說的是一種生活態度。你懂什麽叫態度嗎?”

還跟她上課來了,沈新月覺得這人可真有意思,“那您給說說,我什麽生活態度。”

稍側身,江有盈手臂小幅度一擺,指著地面,“外面來的游客也好,本地人也好,你看到幾個像你這樣踩高蹺的,你趕火車都知道穿靴子,方便走路,防下雨,村裏石板路,村外泥巴路,你這鞋怎麽走?”

沈新月鞋跟七八厘米高,這一路走來確實不容易,腳趾塞進窄窄的鞋頭,推擠著,生疼。

秀坪村沒有寫字樓,沒有鋪著軟地毯的辦公間,實話講,她出門的時候就後悔了,可心裏就是有股氣憋著,不服。

喝口咖啡,江有盈調子慢吞吞,“人家都說,手是人的第二張臉,能看出這人平時是賣勞力多還是享福多。其實鞋子才是最準的,不僅能看出審美和經濟能力,還能檢驗智商。”

什麽意思,前面說她沒有生活態度,現在又罵她智商低?

“你憑什麽這麽說我!”沈新月真生氣了,死盯著面前這張臉。

好看是真好看,半張臉沐浴著陽光,半張臉躲藏在屋檐下,鼻梁處一道狹長陰影,頜骨線條犀利,眉目簡潔秀美。

也是真壞,真毒,偏偏具備強烈致命吸引力。

似一汪深潭,水上水下各不同,試圖潛入探查個究竟,必然要承受一番徹骨的寒。

“我沒憑什麽。”江有盈說:“我不是你的誰,沒那資格,是你問我的,我說出心裏話而已,你要不樂意,大不了以後閉嘴,隨你。”

說完,咖啡一飲而盡,轉身離開。

“因為我不答應給你當助手,給你打工,你成心報覆,是吧?”沈新月在她身後嚷嚷。

她一手插兜,一手舉高左右搖晃,“拜拜。”

罵完人就想跑,想得美!沈新月舉杯大口喝完,抓起 紙巾胡亂擦了把滴到下巴的咖啡液,跟小安打個招呼,提裙小跑追趕。

高跟鞋“篤篤篤”,像馬蹄,江有盈大步流星,七拐八拐,轉眼不見蹤影。

沈新月追到巷子口,後腳跟一片火辣辣,彎腰低頭看,磨出血了。

“怎麽著,想報仇啊。”

回頭,江有盈從巷裏一家文創店走出來,兩手插兜,倚門站著。

這人真奇怪,明明走路做事的時候看著挺麻利的,一挨上門框就好像被人抽去脊梁骨,蛇般垂掛。

後腳跟的痛強忍耐著,沈新月挺了挺背給自己鼓勁兒,站她面前,“我只是想告訴你,穿什麽鞋我都能走,都能追上你。還有,你說話本來就自相矛盾,既然不想說幹嘛非說,說完又假惺惺說哎呀以後不說了。”

“那我不說怎麽知道你是不是愛聽呢?”江有盈不慌不忙道。

沈新月噎住,哽幾秒,“反正你少管我。”

“好的。”她微笑致歉,“我也請你喝咖啡了,我們兩清,再見。”

江有盈兇巴巴罵人的時候,是真讓人直發毛,好好聲講話的時候,又讓人打心眼裏覺得,她是個見多識廣的溫柔女子,擺擺手,一笑置之,什麽都不跟你多計較。

沈新月勾了下頭發,“不,我就要跟著你。”

“那你跟著吧。”

調子清淩淩,早春解凍的小溪流。

說話間,一擡身從門前走來,兜裏摸出包紙巾,“對了,這個給你。”

“什麽?”沈新月迷糊。

“腳磨爛了。”說完把人領到旁邊臺階坐下,讓脫了鞋子,拿紙墊著。

兩只腳在鞋裏憋得可難受,腳趾通紅,腳背青紫,後面跟腱處更是慘不忍睹。

不提還好,一提心裏就冒酸水,委屈,沈新月吸了吸鼻子,不敢哭,怕人家笑。

“我說你智商有問題,你還不承認。”

江有盈念叨歸念叨,指尖是溫柔的,往傷處呼呼吹幾下涼氣,紙巾疊幾層,在後腳跟那卡得緊緊,防止走路的時候蹭掉。

弄完了,拍拍巴掌直起腰,朝她伸出手。

打個巴掌給顆甜棗,此人慣用伎倆,沈新月把手搭上去,“你傷害了我,心裏是不是也很不安,所以才彌補我。”

“我傷害你?”江有盈扔開她手,“不是我讓你穿高跟鞋出門的。”

“我是為了追你。”沈新月說,也不裝了,一瘸一拐跟在人身邊。

“幹嘛追我?”她回頭。

“我要急支糖漿。”沈新月胡接道。

江有盈楞了下,搖頭笑笑。

嘴上不說什麽,心裏卻憋著壞,領著大小姐出了村,往野地裏去。

前半截還有段荒草叢生的水泥路,路上為防滑,水泥半幹不幹的時候,劃滿橫道道。

有眼瘸的人,靠邊留下幾個深深的大腳印,也有懵懂小動物一溜驚慌失措的可愛小爪。

心思單純,尚未察覺異樣,沈新月彎腰在那研究,“這種楓葉形狀的,是鴨爪爪吧。”

不由想起小時候背誦的詩句,清了清嗓開始朗誦。

“小雞畫樹葉,小狗畫梅花——”

江有盈一邊看著,眼瞇起,滿月成了弦月。

繼續往前走,到一片荒冷的荷塘邊,春日景色寂寂,紅艷不再,也正因如此才能看清荷塘的全貌。

遠山點翠,野樹生花,腳下幾戶白墻黑瓦,近處殘荷去歲嚴寒的雕刻永存。

“我一直覺得春天還不是最好的季節,初夏才是。”

大片水塘被土路切割成兩半,靠岸圈了張工地上蓋房子用的那種青紗網,岸上一個石棉瓦搭的小棚子,大群水禽分散在池塘和岸邊。

江有盈帶她走進荷塘深處,高的野草枯黃著桿,矮的嫩葉腳下毫不起眼。

“初夏不冷不熱,花開葉張,小荷在水面上冒尖,那才漂亮。”

大鵝見了生人,扯著脖子嘎嘎叫,沈新月隔著網跟它比賽,鵝叫一聲她叫一聲。

後來比不過,人家有幫手,喊了一幫兄弟過來PK。

整個世界被尖銳而響亮的鵝叫聲填滿,江有盈閉了閉眼。

“我也喜歡初夏,紫藤花開的季節。”

沈新月不比了,扶著旁邊一棵小樹,下到泥巴地。

忘了之前吵架,她剛要張嘴,問江有盈帶她來荷塘邊幹什麽,下一秒,發現自己鞋跟插土裏了。

好,不用問,她現在明白了。

趁著江有盈還沒回頭,她擡腿使勁朝前那麽一踢,鞋子飛出去,正正打在人後腦勺。

自己也沒落得好,腳一瘸,身子一歪,“噗通”掉進荷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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