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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這純粹是犯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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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這純粹是犯賤

“陳阿婆呢?”沈新月站院裏探頭探腦,“還有李致遠。”

洗澡的時候她全想起來了,隔壁住的陳阿婆和李致遠,祖孫關系,陳阿婆比外婆大幾歲,外公還在的時候,外婆喊隔壁陳阿婆老寡婦,後來外公走了,陳阿婆回擊,喊外婆二號——老寡婦二號。

李致遠高高瘦瘦的,戴個眼鏡,小時候喜歡看書,性格安靜,經常輔導她寫作業。

就記得這些,她大學畢業後一直忙工作,不常回來。

來了也是縮在躺椅玩手機,飯桌上媽媽跟外婆的聊天內容完全不感興趣。東家長西家短,關她毛事。

江有盈進廚房拿了兩聽可樂,“走吧。”

“你自己在家啊。”沈新月跟屁蟲,天生自來熟,“你別的家人呢?”

她小時候沒見過這人,聽口音也不像本地的,猜想八成是前幾年才從外地遷居到秀坪村。

這位江師傅卻不知是真沒聽見,還是裝聽不見,擦著她肩膀直接走了。

進院,外婆正好端著面碗出來,小桌邊招呼她們吃。

“還拿了可樂!”老太太開心一合掌,“我也要喝。”

“咱倆分。”江有盈自己去廚房拿個玻璃杯,腳尖勾張小板凳過來,“碳酸飲料喝多你胃受不了。”

“行吧,一半就一半。”外婆把面碗擱她面前。

“這個熱水器不行,太老了,幹脆換新吧,換個燃氣的,現在村裏通燃氣,家家都用燃氣了,便宜又方便。”

江有盈把面拌好還回去,端來新的一碗接著拌。

外婆緊挨她坐下,“行,你安排,到時候多少錢我轉給你。”

擡頭才看向沈新月,“嘟嘟洗完澡回來了,沒凍著吧。”

“才想起我。”沈新月不滿嘟嘴,“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您親外孫女。”

“遠親不如近鄰,聽說過沒。”

外婆探身,屈指敲了下她腦門,“一個兩個,連過年也不回家,留老太太我獨守空房還好意思說,這幾年多虧人家江師傅。”

“那隔壁原本的人呢?”沈新月賊心不死。

江有盈面上沒什麽動靜,手一擡,筷子掉地。

她溫溫柔柔的,“嘟嘟,可以幫我重新拿雙筷子嗎?”

“沒問題啊。”沈新月立即起身。

江有盈回頭又壓低了嗓,“阿婆,昨晚那臘腸還剩得有吧,我想吃。”

“你不說我都忘了。”外婆起身去給她熱。

“微波爐兩分鐘。”江有盈說著,抓起沈新月面前那聽可樂,使勁搖了幾下放回去。

“喏——”沈新月出來,筷子遞給她。

“謝謝。”江有盈接過,若無其事撩了把頭發。

沈新月嘟囔說她其實不愛喝可樂,“糖多,容易發胖。”

江有盈不說什麽,開了自己那聽,跟外婆分。

面條勁道,肉醬濃香,辣椒也擱得足足,她吃幾口面喝一口可樂,短嘆一聲,表情滿足。

沈新月總無意識盯著她看,看多了,也忍不住學。

開拉環的時候,江有盈仰身朝後躲了下,隨即尖叫聲響起。

可樂噴得滿頭滿臉,沈新月僵在那,傻了。

空氣甜膩,辛辣氣泡在睫羽間爆裂,黑褐液體順著領口一路往下,冰涼身體。

外婆一點不心疼,拍著大腿哈哈笑。

“什麽啊!”

摔了剩下半瓶可樂,沈新月眼淚劈裏啪啦掉下來,“都欺負我是吧,連可樂也欺負我,我幹什麽都不順,我就是個掃把星,我就應該去死!”

笑意收斂,不顧她滿身汙漬,外婆撂下筷子第一時間抱住她哄。

“哎呦我的小嘟嘟,可憐嘞,在外面受委屈了,可憐嘞,不哭不哭嘞。”

“我再帶她去洗洗吧。”江有盈起身拉了人徑直往外走,“阿婆先吃,別管我們。”

沈新月隨她走,進了隔壁小院才一把甩開。

“不要你假好心,你就是故意整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不然可樂好端端為什麽會爆,偏偏就我這罐爆,你故意把我和外婆支開,你使壞!我一早就知道!”

江有盈拉著她進了衛生間,小腿往後一踢,門“砰”地砸上,“知道你還去開,你傻啊。”

她就是傻,很多時候明知道人家故意整她,等著看她倒黴,不知道跟誰賭氣硬往坑裏跳。

梗著脖子不說話,沈新月又生氣,又傷心,眼眶一片連著鼻頭都粉粉的,幾分我見猶憐味道。

江有盈緩了語氣,“你再沖沖水,我去給你拿幹凈衣服。”

“我就是要讓你愧疚,我就是傻,怎麽樣?”她嘶啞著嗓,不知聯想到什麽傷心事,淚愈發洶湧。

笑了,江有盈搖頭,手撐在淋浴間冰涼的瓷磚墻。

“讓你說中了,愧疚確實有一點,但我要告訴你,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樣,像我這麽善良,會因為一場小小的惡作劇而感到愧疚。你沒必要懲罰自己,自我感動?這純粹是犯賤。”

說完轉身就走。

到門口,又回頭,“趕緊沖,我去給你拿衣服,外婆還等著。”

人走了,沈新月蹲到地上,手圈住膝蓋,終於可以放肆大哭出聲。

也許是因為到家了,她神經完全松懈下來,才變得敏感又脆弱,被噴可樂算什麽,酒桌上談生意,出了飯店死狗一樣倒在馬路邊,想罵發不出聲,只有嘔吐物像火山噴發一樣將她淹沒。

人生此類的狼狽時刻,太多。

浴室裏像藏了只幽怨的女鬼,江有盈拿了衣服下樓,站門口,捏捏眉心,沒急著進去,尋思著讓她多哭會兒,發洩發洩。

“小江。”外婆站門口招手。

“阿婆。”江有盈走過去。

外婆拉著她手,嘆了口氣,“嘟嘟一直很要強,大人面前從來報喜不報憂,我講話呢,她聽倒是聽,但都聽不到心裏去,覺得自己能扛。她剛到家,剛經歷過那樣的事,狀態不是很好,麻煩你多費心了,你們同齡人更有話講。”

接著又是一籮筐感謝的話。

“真羨慕她有個您這樣的外婆。”江有盈笑著應下,讓老人家放心。

返回浴室,沈新月還蹲地上哭,江有盈把衣裳擱在外面水池邊上,兩手叉腰斜站著,“怎麽著,嬌嘟嘟大小姐,還得我幫你洗。”

“不要你假好心,嗚嗚——”中途打個哭嗝。

江有盈取下花灑,等熱水來了,直接從她頭頂澆下去。

“依萍找她爸要錢那天,雨也是下得這麽大,但她沒你命好,淋的冷雨。”

這人還挺周到,花灑來來回回,給她全身都暖到。

“再不起來我可動手了。”江有盈威脅。

地上小蘑菇蹲著,賭氣不動。

江有盈伸手,隔著濕透的衣裳,從她肩膀一路摸到屁股,還使壞捏了兩把。

“手感不錯,Q彈。”

“有病你!”沈新月騰就跳起,摔胳膊打腿把人趕出去。

她利索脫衣服沖水,一邊沖一邊嘰嘰咕咕罵。

姓江的太沒分寸!太沒禮貌!竟然隨隨便便捏人家屁股!

這次是件灰白格棉布襯衫,跟前面兩件同樣材質。

“還不是膽小鬼,衣服都買一堆一樣的。”沈新月嘟囔。

頭發擦半幹,披散在肩膀,臉緊繃,鏡櫃裏翻了瓶寶寶霜抹,沈新月探頭望向樹下,江有盈正幹飯。

“我猜你快洗好,掐算著時間,面端過來微波爐重新打過。”她下巴尖朝邊上一點,“趕緊吃,你外婆打牌去了。”

沈新月木著張臉,不跟她同桌,端碗蹲在屋檐下。

面有點粉了,但味道還是很好,折騰半天確實又累又餓。

“壞女人。”她嘴吃飯也不閑著。

剩下半瓶可樂一飲而盡,江有盈起身走到她面前。

“其實我也不愛喝可樂,但你應該知道的,你外婆嗜甜,她喜歡。我不想讓她多喝,才提議可樂放我這邊,給她控制著量。實話跟你講,我就是故意的,故意整你。”

“你承認了!”沈新月瞪她。

“誰讓你老打聽我。”江有盈伸出根手指,戳了下她腦門。

“跟你很熟嗎?一見面就問東問西,沒禮貌,活該被整。”

人站著,比她高出大半截,氣勢也夠足,沈新月理虧,只能默默挨戳。

但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她的腰,小背心下擺露出一點,瑩白纖細,卻並不孱弱。她整體給人的感覺十分利落幹練,且非常有決策力。

連欺負人也欺負得理直氣壯。

“小屁孩一個。”

“你很大嗎?”沈新月擡臉,兩片嘴皮辣得猩紅,“你多大了。”

“幹嘛告訴你。”江有盈垂眼睨著她。

沈新月“哼”一聲,“你不說,萬一比我小呢。”

“你覺著呢。”江有盈雙手環胸,嘴角笑意淺淺,玩上了。

沈新月從頭到腳把她認認真真看一遍。

這次不是偷看,光明正大看。

頭發沒有燙染過,黑亮柔軟,捆紮起看不出具體長度,額前自然垂下幾綹。

個挺高,皮膚也白,基因好啊,瞧著會幹很多活,人還特別細心,整天太陽底下走不見黑。

長相嘛,不能單純用好看來形容,長得比較覆雜。

從經歷到性格都相對覆雜,於是自然而然浮現在臉,像隔了層霧,看不真切。

“我覺著……”沈新月壞笑一下,“興許你只是長得比較老呢。”

江有盈“哼哼”兩聲,也笑了。

沈新月覺得她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像山,堅忍質直長久屹立在天地間,晨霧散去後,曙色為襯,頭頂簪花,懷中抱樹,我自一派悠然。

她不再繼續爭論,回到樹下竹質的小桌邊,“吃完到我身邊來。”

站起抖抖蹲麻的腿,沈新月在旁晃晃悠悠,“幹嘛。”

她回頭,“你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切!”沈新月臉埋進面碗。

不想讓人覺得她特別好拿捏,故意放緩進食速度,結果還不到半分鐘,實在憋不住心癢,面碗往桌上一擱,“到底幹嘛,你先說,不然我吃不下。”

江有盈拍拍身邊小竹凳,“坐。”

沈新月順從緊挨著人坐下,又見她拍了下大腿,“腳拿過來。”

“幹嘛啊到底。”沈新月用力抓了下領口,這人把她弄得毛毛的。

江有盈二話不講,彎腰捏了她腳踝,直接按在腿,兜裏掏出毛碘伏棉簽,掰開一根,給她腳底的傷口消毒。

腳心觸感冰涼,微癢,沈新月雙手不自覺攥拳,聳肩,心口螞蟻在爬。

“你外婆托我關照你。”她身體偏向一邊,額角碎發稍遮擋了眼,煙嵐雲岫,美得含蓄。

“非要我安慰的話,水管爆其實是件好事,想想要換成你外婆,老人家大半夜遇見這種事,黑燈瞎火的,要磕哪兒碰哪兒了,事情就大了,現在好,你替她擋災了。”

傷口消毒完畢,她鼓腮呼呼吹兩下。

沈新月連呼吸都忘記。

她繼續自顧自講:“幾年前,村裏來過幾位苦行的僧人,門口化緣,我請他們進來吃飯,他們搖頭拒絕,只要了些水和幹糧。”

“我問他們為什麽苦行,苦行的意義是什麽……”

江有盈擡起頭,陽光穿透樹葉灑落她的臉,她眨一下睫,渾身似散發出淡淡輝光,“他們認為,這個世界的苦難是有限的,只要他們多吃些苦,就有人能少受一些苦。那,如果是為你的至親、摯愛,你才遭受了你曾經遭受的一切,你的心裏會不會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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