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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你一直盯著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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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你一直盯著我看

誰喜歡你啊。

我真服了。

“姐姐。”沈新月手撐在電三輪前面雨棚支架,好無奈,“我是喜歡女人,但不代表我喜歡所有女人,這世上那麽多人,我見一個愛一個,愛得過來嗎?您多慮了,真的。”

她靠坐在電三輪駕駛位,比人矮了大半截,摘去草帽整張臉露出,素凈的,襯衫裏面是件白色小背心,頸細長,沒有配飾。

“那你一直盯著我看。”

不是調情,她聲線平直,面上情緒淡淡,簡單陳述事實。

“你開車過來,我想搭車,我看車的同時,當然也得看你。”

沈新月聳了下肩,攤手。藍色清新,她發頂微亂,皮膚很白,臉頰有淡淡小塊曬斑,像一片光影舞弄的雪地。

她笑了,眼半瞇,音色變得甘潤,“我說的是現在。”

“現在咋了?”沈新月疑惑眨眼。

“你說呢。”她手指敲擊車把,歪了下頭,饒有興味勾起嘴角。

哦!沈新月後知後覺。

“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眼前只有你一個,我跟你說話當然得看著你,不然多沒禮貌,我總不能把眼睛摳出來看自己吧……”

“好了。”她擡手打斷,“不要再說了,後邊去。”

“我只是怕你誤會。”沈新月不再堅持,準備爬上車鬥。

“理解,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說。

沈新月真服了,怎麽有人能自戀成這樣啊。

誰知她下半句緊跟,“我也挺願意看你的,你長得像一個錢包。”

沈新月一條腿掛在後車鬥圍欄,一條腿踩地,卡那了。

什麽形容?

以前也有人說她是錢包,是“是”,不是“像”。

罵她蠢,散財女那意思。她心裏門清但嘴上不說什麽,開心就好。錢而已。

後來出事,一幫王八蛋,連夜扛著飛機跑,生怕跟她扯上關系。

無所謂,沈新月清空通訊錄列表,真正愛她的人,會選擇重新添加好友。比如銀行催收。

“我現在是個空錢包。”沈新月沒好氣。

“確實。”對面點頭。

“你說我腦袋空空嗎?”沈新月跳下地,重新站到她面前。

她微挑眉,“本來沒往那方面想,你這麽一說……”

不是,等等。

沈新月捂住自己一只眼睛,緩了幾秒。

“姐姐,好姐姐。我不知道是不是外婆讓你來接我的,還是在路上碰見,你好心決定載我一程,我真的感謝,萬分感謝,但你幹嘛老欺負我呢?我又沒惹你。”

“你沒見過錢包嗎?”

她不慌不忙解釋,“陳列在商場專櫃,幾個大寫字母組成的奢侈品牌,在明亮的燈光下,一塵不染,走線整齊,用料考究還是手工制作。你給我的感覺,就是我描述的這樣一個錢包。”

什麽意思,誇我吶。沈新月撩了把額前的碎劉海,低頭,墨鏡耷拉到鼻梁,兩只黑眼珠躲在後面呆呆往上看。

她繼續慢條斯理,“你說你沒錢,連車費都付不起,可不就是空錢包。”

“我這番話,有什麽問題。”她笑瞇瞇的。

沒問題,特別好。沈新月尷尬抓臉,轉移話題,“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啊。”

她隨即自報家門,“新月就是初一的月亮,我是初一晚上生的,我外婆說她從產房出來,站在醫院走廊透氣,看見窗外一輪彎月,就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江有盈。”她回答說:“跟你恰恰相反,我是一輪滿月。”

她姓江,沒說後面是哪兩個字,但沈新月一下就知道了。

新月,有盈。

“真有趣!”沈新月合掌,“真巧。”

“你也很有趣。”江有盈誇她。

緊接著話鋒一轉,“至於剛才說的‘喜歡’,一個小幽默,送給你。”

沈新月配合“哈哈”幾聲,幽默,真幽默。

江有盈坐直身體,面向前方,“上路了。”

“那我能坐前……”

沈新月話沒講完,江有盈再次打斷,“後邊去。”

明明是滿月,卻比彎刀還利。

沈新月認命爬上後座,倚著自己的大行李箱。

早春的天空籠一層朦朧的雲紗,不算透亮,她摘了墨鏡,仰頭大喝一口氣,風從身後來,碎發遮擋視線,產生一種奇妙的時光倒流感。

家越來越近,她越來越小,手腳似乎變得短短,心口卻滿滿,好像才跟外婆去鎮上趕集回來,買了好多零食和玩具,晚上跟小夥伴約好去田裏抓泥鰍。

房子被銀行收走那天,她坐在樓下小區花壇,天特別冷,下毛毛雪,沒覺得多難受,只是餓,想吃外婆做的烤紅薯。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那些糟心的人和事。

所以這一路心情還算不錯。

錢包被偷意味什麽呢,不屬於她的,一毛都帶不走。

“姐。”沈新月跪在車後鬥裏面一塊膠皮墊子上,半截身子探過去。

“是我外婆讓你來的嗎?她最近過得怎麽樣,身體還好吧,我們小時候見過嗎?我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呢,還有你怎麽知道我小名啊。”

江有盈沒來得及出聲,沈新月開始自問自答。

“我在火車上跟她通電話來著,她有點耳背,但聲音中氣十足的,我媽每年帶她去市裏體檢,感覺應該還不錯。你不像本地人,我小時候真沒見過,你應該是外地來的。我外婆連我是女同性戀的事都告訴你了,她還是那麽不見外。”

車在路邊停下。

沈新月支著腦袋前後望,“怎麽了怎麽了?這地方應該沒有交警吧,我們這樣其實屬於危險駕駛,抓到要罰款的!所以我真不是黏人,是擔心安全問題。”

車把上掛個塑料袋,裏面是江有盈在鎮上買的紅糖饅頭,她取下來朝後面遞過去,就一個字。

“吃。”

沈新月接過,嘆了口氣,“我確實餓了。”

繼而歡呼,“謝謝姐姐!”

就這樣還堵不上她的嘴,一面吃一面含糊著講話。

“好多年沒回來了,感覺還是有些變化的,但總體變化不大……可能是季節緣故,我以前只在暑假回來,那時候稻子都快成熟了,青黃的……”

說一半捶兩下胸口,咽了饅頭喘口大氣,繼續叨叨。

十幾分鐘車程,江有盈一句話不講,直到小電三輪停在於秀蘭家門口。

“到家了到家了!”沈新月跳下車,行李箱都來不及取,蹦跳進家門。

“外婆,外婆,我回來了——”

“你外婆在……”

江有盈擡了下手臂,“算了。”她對自己說。

沈新月樓上樓下找遍,沒瞧見人,跑出大門,她行李箱擱門檻邊上,江有盈和電三輪消失無蹤。

她們家房子有一百多年了,期間修繕過幾次,地基打得好,維護得也好,三合院上下兩層,磚木結構,坐北朝南,院裏兩棵大樹,古韻撲面而來,外婆每日清掃,又不覺蕭條破敗。

家裏養了兩只貓,一只貍白,一只橘白,並排蹲在屋檐下,跟她不熟,見人來,謹慎跑出幾步,回頭看,眨眼消失不見。

“沒良心!”沈新月罵。

她每季度還專門買貓糧罐頭寄過來呢。

堂屋正中一張供桌,供的祖宗牌位,電子蠟燭一年四季亮著,沈新月抓個柑橘解渴,行李箱就地打開,找身幹凈衣服出來躲門後面換。

她房間在樓上,行李箱太沈拖不動,東西一點點往上搬。

房間還是小時候的布局,外婆給她換了幹凈床褥,屋子裏有洗衣液混合老木頭味道。

下樓,堂屋裏外婆的搪瓷缸端起,猛灌大半缸涼茶,她沒什麽煩心事的樣子,甩手出門去。

古村裏很多清末時代留下的老房子,聽媽媽說政府修好了路,搞專線公交,準備圈起來收門票,好多房子已經租出去,村裏還有咖啡店。

沈新月走到店門口對著小黑板研究半天,想起兜裏沒錢,哈哈兩聲走開了。

外婆在村口大樹下跟幾個老太太打牌,花白頭發左右梳兩條小辮,發尾綴兩朵鵝黃色毛線花,人清瘦,穿件紅毛衣,愛悔牌,人說她,也不知是真聾還是假聾,繼續我行我素。

沈新月沒出聲,站她身後看,不懂牌,見老太太擰著眉毛特苦惱的樣子,應是要輸,拍拍她肩膀,喊一聲“外婆”。

老太太猛一回頭,攥住她手腕,“哎呀!我家嘟嘟回來了!”

牌一扔,拉著沈新月趕緊往家走,“我家嘟嘟回來了,改天再玩,拜拜。”

“於秀蘭,不要臉!”後面不知道誰罵。

“嘟嘟你回來得正好呀!”外婆喜笑顏開,“差點又輸錢了。”

沈新月挽著外婆胳膊,她長大了,跟小時候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外婆瘦瘦矮矮的,像個小女孩。

她仔細攙著,生怕老人家摔了,外婆倒不高興,甩開她手,“別黏著,我還沒老到那地步。”

不,沈新月就黏著,“家裏電話怎麽老也打不通,外婆你知道嗎?我這一路可驚險了。”

她劈裏啪啦講了一大堆,老太太只問吃飯沒。

“還是餓。”沈新月一路沒怎麽吃東西,綠皮火車上一股臭腳丫子味兒,她吃不下。

“我想洗個澡,然後吃東西,睡覺。”

她趴在桌上睡覺,醒來腳邊一個人的腦袋,旁邊大叔拿書包墊著,直接躺地上了,把她嚇半死。

入夜後的綠皮火車是另一個世界,眾生百態,悲喜交加。

沈新月滿臉感慨,“外婆你知道嗎?我悟了,這次真的悟了。”

“給你煮掛面。”外婆說:“再臥兩個蛋。”

沈新月舉手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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