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定局 昭

關燈
第94章 定局 昭

解決完雙清城的事, 許鏡生回到淩霄峰時,正好趕上f傅鈺回來。

兩人碰面,傅鈺拉住了他道:“誒剛好, 正要找你說事。”

許鏡生被他抓進殿門,“怎麽了?”

“其他人被我留下來了, 我特意趕會來和你說這件事。”傅鈺喝了口水,開門見山“魔界的結界破了, 但邊界線那邊沒有一點動靜, 我懷疑是他們在密謀什麽。”

話音剛落, 傅鈺突然發現了什麽, 鼻尖微動, 發現來源是許鏡生身上,頓時正色:“你身上怎麽有血腥氣, 你去哪了?受傷了嗎?”

“去了趟雙清城。”許鏡生把事情簡單的和他說了一便。

傅鈺對許鏡生是絕對相信, 聽完也沒有異議,點點頭, “山下的百姓已經安頓好了,只是有些弟子想回淩霄峰出力。……唉,我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許鏡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主要是現在不知道他們的計劃, 現在回來很可能正中圈套。”

到時一舉將淩霄峰滅門, 不如現在按兵不動。

這樣說也確實, 傅鈺嘆了口氣滿面愁容, “是啊, 只是不知道他們究竟想幹嘛。”

其實已經有點猜到了,無非就是想醞釀一場毀天滅地的大戲,只是無論他們要做什麽, 最終要找的對象還是許鏡生。

傅鈺一直在苦苦思索怎麽解決,如果真到那個無法挽回的時候。

“不用動。”許鏡生聲音平緩,輕柔而平穩,很容易安撫人心。

他看著傅鈺,“你們保護好自己,等他們來的時候就在淩霄峰不要出去。”

傅鈺還是遲疑:“可是……”

他真的很害怕許鏡生和謝無乘一樣,在他們眼前消逝。

許鏡生語氣堅定,少見的不容商量:“聽我的。”

傅鈺立馬妥協:“……好吧。”

.

說完這件事,許鏡生就回松山了。

他似乎完全沒有大難將至的慌亂緊張,又或許是如預見自己結局般,眼看著命運到達眼前,內心逐漸趨於平靜。

許鏡生身上帶著血腥氣,在淩霄峰時還不是很明顯,回到松山之後就格外明顯,他怕謝晏擔心,於是轉身去後山沐浴。

失心霧消散,後山這片地方也不再陰冷,傳來潺潺流水聲,有幾分寧靜祥和的意味。

他裸體在溫泉中,只露出胸膛以上的暴露在空氣中,在霧氣蒙蒙半隱半現。

林中一片寂靜,就連時常鬧騰的流意也不知道去哪了。

只有這片刻的時間,許鏡生才能靜下來,梳理著思緒。

天道,神官,天下,三界,仙門,淩霄峰,謝晏。

回憶和抉擇交織,在覆盤過去中權衡當下的局勢。

“許鏡生?”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許鏡生在水中回頭,看見小路盡頭的謝晏。

他沒有出來,只是將手撐在池邊,目光含笑的看向謝晏:“你怎麽來了?”

謝晏每次睡醒就是找旁邊的人,自從他知道神官的命運後,愈發心慌,恨不得每天都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害怕他哪一天就會徹底消失。

今天一覺醒來發現許鏡生又不見了,就到處找人,最後終於在溫泉找到了他。

空氣中氤氳著水汽,謝晏走過來,半跪下來,輕微喘著氣,低著頭與他對視。

“找遍了,才發現你在這裏。”

許鏡生就擡頭看著他笑了笑,簡單的解釋道:“我去了一趟淩霄峰,走的時候你還沒醒。”

在這片霧氣下,許鏡生的眼睛有些濕潤。水溫讓他的手心暫時變得溫暖,握在手心的時候,骨感分明。

謝晏抿了抿唇,似乎在懊惱自己睡太久了,道:“那你下次給我留個紙條。”

許鏡生失笑,“好。”

時間流轉,當初那個抱著安神草一腔熱情的小孩已經長大了。

只是當下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他必須要提前讓謝晏去接受離別。

萬籟俱寂中,許鏡生輕聲道:“等我離開後,不要等我。”

謝晏沈默著,山間只剩下潺潺流水聲,眼底仿佛有層水霧,他閉上眼。

他明白許鏡生的想法,只是遺憾他永遠是這麽清醒,永遠只為了別人考慮。

這裏水霧蒸騰的水汽,凝結在他的眼尾,化為一滴淚落在許鏡生臉上,然後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就好像,許鏡生也為他落淚一般。

謝晏睜開眼,與他對視,嘴角提起一個笑,可怎麽看都還是難掩悲傷的底色。

他答應,“好,但至少在那天到來之前,讓我多看看你。”

.

淩霄峰這幾天的外人有點多。

傅鈺看著不請自來的祈秀和鄭志義,一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也不知道天庭落沒後,該怎麽去見他們。

鄭志義禮貌的行了一禮,言辭含蓄:“想必掌門也有所察覺魔界動蕩,我們……雖然也是天庭中人,但從未與之為伍,所以此次也想來盡一些力。”

他話說得委婉,畢竟這一切的根源都是天界的爾虞我詐造成的。傅鈺就算拒絕,甚至趕走他們也是情理之中。

既然是免費勞動那當然歡迎,傅鈺一笑,“當然”,擡手就讓弟子給他們安排幾間房舍,“給這兩位貴客安排幾間住舍。”

鄭志義:“方便問問許鏡生在嗎?畢竟那件事……還是想當面和他說聲抱歉。”

傅鈺認真的想了想,並沒有敷衍他,只是斟酌道:“他……應該有自己的計劃,我向來不知道他的動向。”

這就是說見不見得到都看運氣了。

鄭志義聽過也沒有太遺憾,對他道謝:“多謝。”

傅鈺點點頭,示意他們可以和弟子走。

祈秀在一旁,深深的與傅鈺對視一眼,雙手抱拳打了個招呼後就隨著弟子離開了。

他們天界已經做了天大的錯事,即使與剩下的人無關,但既已飛升,就要主動擔起這份責,替神分憂,為民解難才是飛升最初的目的。

魔氣在人間四溢,仙門百家也苦不堪言。除卻三大門派,其他諸多門派也漸漸發現了事情的不對勁。

當時一劍劈開天地的壯觀場景還歷歷在目,可許鏡生能對抗整個天界,為什麽偏偏在魔界結界大破時隱身不出,放任妖魔橫行天下。

這一舉動引起了所有門派的不滿,紛紛寫信強烈要求讓許鏡生出山。

甚至揚言再不出來就要聯合眾多小門派合力反抗淩霄峰,貌似是要搞內訌的節奏。

收到口信的時候,許鏡生才剛剛睡醒。

他穿好衣服走出屏風外,拾起桌上的信,拆開看了一眼內容,其實和預想中差不多。

許鏡生燃了一張傳訊符,然後等傅鈺接通的間隙去旁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屏風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謝晏起來了。

這時正好傅鈺接通了傳訊符,“誒,你看見我的……”

他突然止住話,從他的視角看過去,半掩的屏風後,謝晏背對著他從床上起來,裸露的上半身還有可疑的紅痕。

許鏡生的衣角才出現在畫面中,傅鈺就直接把符扔了。

許鏡生喝完水回來只看見了一下他驚恐的表情,畫面就消失了,只留下一點符紙灰燼在桌子上。

帶著疑惑的目光,他順著傅鈺剛剛面對的地方看過去,就看見穿衣服穿到一半的謝晏。

許鏡生沈默。

謝晏穿好衣服轉過來看向他,“我剛剛好像聽見司輝長老的聲音了。”

許鏡生一笑:“……你聽錯了。”

謝晏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在開玩笑,走到他身旁,就看見了桌上被拆開的信,“司輝長老寄來的嗎?”

“嗯,”許鏡生拿起來給他看,“鄭志義和祈秀來了,問我要不要去見他們。”

謝晏看了一眼,卻看見了另一件事。

天下靈氣漸衰,仙門百家欲叛亂。

謝晏想起來,許鏡生是從天地間誕生的,如果外面靈氣減衰,那他是不是也會越來越虛弱。

但是自己,昨天從後山溫泉回來也沒有任何不適——要知道之前可是隨便一著涼就發燒的身體。

幾個問題縈繞在心頭,謝晏張了張嘴,說出口就變了,“那你要去嗎?”

“去吧,”許鏡生放下杯子,想著這兩人也不是什麽壞人,“正好去和傅鈺說點事,大概晚上回。”

聽到他說了確切的時間,謝晏點點頭,待在原地看著他走,“好,那我等你回來。”

許鏡生看著他,眨了眨眼睛,突然道:“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謝晏的眼睛一下就亮起來了。

淩霄峰的桃花在冷天花枝亂顫,零落了滿地碎花。

銜月成為淩霄峰新守門獸,天天在主峰到處玩耍。

他們倆到的時候正好和追蝴蝶的銜月撞上。

銜月受驚站在原地,楞楞的看著他們兩人,好像在它小小的腦袋裏尋找了一下這兩張臉的身影,然後六目相對,它終於想起這兩位救命恩人。

銜月一轉身,擡著它高傲的頭若無其事的走了。

謝晏:“它已經被慣成這樣了嗎?”

許鏡生笑了一下,“畢竟是淩霄峰的新招牌。”

大殿的門被推開,裏面的兩個身影明晃晃的站了起來。

鄭志義看著許鏡生,然後就看到了他身後的謝晏,“你……”

“之前多有得罪,此次前來淩霄峰,就是為了共同商議對策。”祈秀攔住了鄭志義的話,直接說明了目的。

許鏡生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轉身在一旁坐下,看向傅鈺,敲了一下桌子,“你之前在信裏說仙門百家怎麽了?”

傅鈺的思緒一下從早上的回憶中收回,正色道:“是因為魔界結界破了,幾乎所有的妖魔鬼怪都跑了出來,在人間為非作歹。”

天地靈氣被魔氣汙染,靈氣逐漸減少,魔氣愈發濃烈。修士艱難,妖魔壯大。

但作為三大門派之首的淩霄峰完全沒有想要解決問題的想法,這樣下去首先滅絕的就是眾多小門小派,他們自然不樂意。

“他們已聯合上書,說淩霄峰再不給一個解釋就、就……”

“就什麽?”

傅鈺也覺得這事有些荒謬:“就要圍攻我們。”

幾人都露出了一種難以理解的神色。

許鏡生無語得笑出了聲,“那就讓他們來,攔在外面就行了。”

傅鈺試探,“如果他們真要硬闖怎麽辦?”

許鏡生露出光潔的手腕:“那就殺了。”

他不信他們真的會放棄性命,不過亂世當下還要攪混水,那些自私自利還容易被牽著鼻子走的人死不足惜。

其實大多數人包括他,都認為神是仁慈的,但和他殺伐果斷的行為不沖突,不然怎麽能掌管神界幾萬年甚至更久。

絕對的清醒,在感受過人間百態後是不是也會變成痛苦。

鄭志義很想問出這個問題,但回過神來的時候,許鏡生已經和謝晏離開了。

許鏡生沒有立馬回去,而是在淩霄峰周邊轉了轉。

枝頭的桃花粉白相間,單薄的花被輕輕一撥就落了。

許鏡生挑開花枝,站在山頸處往下望去,就能看見生靈塗炭的大地,滿是硝煙與嘶喊,焦土裂開無數縫隙像皸裂的皮膚,奇形怪狀的魔怪在大地上肆虐。

是任誰看了都會嘆息咂舌的程度。

相比之下,許鏡生像是冷眼旁觀,安靜地站在山上看著這一切。

快了。

他能看見大片大片的妖魔入潮水般朝他的方向襲來,所經之處靈氣消散萬物雕零,皆被吞噬殆盡。

大概再過幾天就能結束了。

許鏡生擡起眼,看見了樹林裏的銜月,它自以為躲得很隱秘,實際上只有腦袋藏在樹幹後面,整個身子都暴露在眼前。

原本沈默的氛圍一下就被打破,許鏡生招手讓銜月到他們這邊來。

鹿知道自己發現也沒有心虛,大大方方的往他們這邊走。

清澈而高傲的眼神一看就是在淩霄峰沒吃過苦,許鏡生擡手握住鹿角,寒霜從手心沿著鹿角的紋路蔓延。

銜月嚇得趕緊掙脫開,一下跳到離他們幾尺遠,戒備又裝兇的看著他們。

許鏡生松開手的那一刻冰霜瞬間退卻,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銜月搖了搖腦袋,生氣的跑走了。

許鏡生看著它竄進林中一下就不見了,彎唇笑了一下,轉頭就和謝晏對上視線。

他動作一頓,“我來看一下淩霄峰旁邊有沒有被設下陷阱。”

意思就是時間快到了。

謝晏剛才一直想著為什麽明明古神那麽多,隕落之後怎麽沒有一點史書記載他們的故事呢?

而且,謝無乘隕落的時候並不是大眾印象中的震撼,回憶起來好像只是刮了一場風。

謝晏隱隱明白了什麽,“那你……消失之後,還會有人記得嗎?”

沒預料到這個問題,許鏡生頓了頓,“你看過神話故事嗎?”

人的壽命短,隨著年齡增長,他們會漸漸忘記那段記憶,當親眼見證過的那代人死後,後代的人看著史書是不會相信世界上還有淩駕於九天之外的神仙在的。

每個神官最後要做的,就是抹去百姓的記憶。

如救世而身死,不必留名。

“所以,我會忘記你嗎?”謝晏聽他說完,問道。

天邊的流雲灰白交織,風輕雲淡,林中樹葉沙沙作響。

許鏡生的碎發被風吹起擋住視線,“不會的。”

.

仙門百家不知道聽誰說微塵長老逃跑了,幾百號人怒氣沖沖的就往淩霄峰上跑,被攔在結界外面硬是要傅鈺給個說法。

“這怎麽辦?”傅鈺真是沒想到這些人能蠢成這樣,求助的目光看向身後。

“逃跑”的微塵長老正慢悠悠的喝茶,外面的聲音都快把淩霄峰掀翻了,許鏡生放下杯子,和他對視,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看我做什麽?這件事還得掌門出面。”

傅鈺知道自己得一個人去面對一堆人了,其他幾個人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在主峰。

註定要一個人抗下所有,傅鈺理了理衣服,嘆氣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去了。”

許鏡生應了一聲,他斂了神色,看著傅鈺走出大殿,外面的天藍得不見一絲雲霧,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而下,是溫暖得有點燥熱的春天。

直到傅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前,許鏡生才從思緒中抽離,他已經預見了臨近的結局,慢慢站起來,往松山的方向走去。

.

傅鈺一到石門口就看見了外面烏泱泱一片人,穿著各式各樣的弟子服,粗略的看一眼少說有十個門派。

為首的長老看見傅鈺,立馬高聲控訴:“天下大亂許鏡生卻茍且逃逸,身為淩霄峰長老,傅掌門也該給咱們一個解釋吧!”

傅鈺鎮定的看著說話的那個老頭,好像是哪個眾多門派裏活得比較久的,聲望挺高的一位道士。

傅鈺看著眾人,雖然經常不喜與陌生人交流,但該獨當一面的時候還是有一派之主的風範,正經起來也能唬住人,“我要給什麽解釋?反倒是你們一群烏合之眾,明知當今天下大亂卻仍不管不顧,借謠言打壓同門。”

那人被一個後輩這樣訓斥,那老道士面子上掛不住,咬咬牙反駁道:“我們哪有不管不顧?只是現在為難關頭,這不公平,他要是獨自飛升放任我們陷入水深火熱!”

原來是害怕這個,怕許鏡生在這個關頭飛升,留他們在地獄人間裏掙紮,即使自己過得不好,也要拖著毫不相幹的人一起。可他們不知道許鏡生本來就不是普通人,飛升之道也早就被斬斷了。

他們還在誤會許鏡生一個人偷跑的時候,傅鈺就早已見過一位神官逝世的場面。

世世代代為掌門,傅鈺的壓迫感與生俱來,不欲與他們多說,“那我問你們,飛升是為了什麽?為了救世濟民,那為何當下天下正亂你們卻在此與我對峙!”

傅鈺手中變幻出一把鋒利無比的劍,站在大門兩側,直指眾人。只要他們敢跨過這道結界,下一秒腦袋就會落地。

他的威壓讓眾人暫時清醒過來,雖心有不滿,但還是冷靜了下來,開始想他們為什麽會被長老帶到這個地方。

其實他們也是一群普通人而已,進入宗門學到一點技術去養家糊口,聽從領導的安排來這個什麽大門派,對於修道造詣實在沒什麽興趣。

更別提現在這個大門派的掌門還拿劍對著他們,似乎要從中挑一個殺雞儆猴。

或許不會是他,也或許是他們中任何一個。

不敢賭,不能賭。

頓時,天空陷入灰暗,一道驚雷劈下,世界從此分不清黑夜白天,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變嚇了一大跳,開始自亂陣腳。

“怎麽回事啊?”

“怎麽突然打雷了?該不會是……”

“不行,我得走了,我娘還在家中!”

老道長見眾人如散沙,已經有人開始往後面走,一時間許多人開始動搖,站在人群前面他也掛不住面子,而且他也打不過傅鈺。

誰能想到傅鈺直接掏劍啊,不是說淩霄峰長老最以和為貴嗎!

他走時只惡狠狠地道:“你等著!下次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傅鈺盯著他們離開,直到聲音消失,才有些直楞楞的反應過來。

誒?許鏡生說得真有用,一拿劍人就跑了。

傅鈺覺得這是自己的進步,稍微有點開心地回到淩霄峰,卻沒看見許鏡生,只看見了站在門口沈思的空撫。

傅鈺上前,“怎麽了?”

空撫這才回過神,拉著他往殿內走,“我和你說,魔氣已經蔓延到紹城,估計過幾日就要到寧城。”

“我是來和你商量對策的。”

空撫剛把傅鈺拉進屋裏,沒一會兒白筱就一掌拍開大門,拉著楊合出現在門口。

楊合在她後面直不起腰,連連喊苦:“哎呦哎呦我這一把老骨頭…你慢點,慢點啊!”

面對兩個人呆滯且單純的目光,白筱把楊合往椅子上一甩,對他們道:“快點想辦法,妖魔都要踩著我臉上跳舞了!”

傅鈺汗,趕緊安撫她:“先消氣先消氣,我們坐下來好好說一下……”

.

天雷滾滾,陰沈得像是要下一場暴雨,可天空滴雨未落,刮起狂風,帶著所有的碎屑逆著飄往天上。

天地好像被傾倒過來,人間零散的燈火仿佛夜空中指路的星。

徐朝和江留為了更好的安頓民生暫時先住在了寧城,但謝晏因為身份太過特殊,容易被老妖王們看穿,所以留在了松山。

不過他也不是什麽也沒做,這些日子忙前忙後統計了傷亡人數,被毀房屋數量,靈草丹藥的剩餘,也替勤文閣和執法司幹了不少活。

謝晏看見許鏡生站在院子門口,狂風亂了他的衣襟,纏住發絲朝風的方向紛飛。

暗無天日,謝晏突然沒有那一刻比此時更加清醒。

他問:“師尊,做神仙的時候,你開心嗎?”

許鏡生頓了頓,轉頭看向飛塵滿天,過了一會才如實道:“其實我已經忘了。”

末日到來,置之死地時總不可避免的想到過去,像走馬燈般在眼前回放。

“不過,就算不開心,我受過的靈氣,香火的供奉,人間的信仰都是真的。”

不能因為他不想當神而忽略得到過的好處。

許鏡生其實還想說些什麽,只是望向那個身影,他有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互相保持緘默,平靜的度過這幾天。

越到最後,越是無話可說。

.

當妖魔抵達寧城,徐朝和江留也回來稟告。

“掌門,妖氣已經抵達寧城城外,將我們包圍起來了。”

傅鈺垂在兩側的手緊了緊,許鏡生這個時候也不在場,他不知道許鏡生是如何打算,只是心臟劇烈的跳動,讓他不可控的想要在千絲萬縷中抓住點什麽。

失去了日月,人對時間的感知開始變亂,開始發瘋,變得如同行屍走肉般蠶食同類。

天災先至,人禍在後。

冥界的亡靈留滯無法轉生,在很久之前老頭就得了許鏡生的指示,關上轉世的通道,放任靈魂四處飄蕩,淪為孤魂野鬼或者惡鬼。

現在,世界徹底陷入一片混沌,如天地未分前的模樣。

老頭姍姍來遲的趕到淩霄峰,被扶上座,蒼老的聲音透著幾分急切:“你們都在啊,大人呢?”

他還是習慣以前的稱呼,雖然他這把老骨頭幫不上什麽忙,但他還是想見見許鏡生。

傅鈺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麽回他的話,外邊突然狂風大起,淩霄峰的結界瞬間亮起刺眼的光芒,濃烈的魔氣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顫。

白筱率先起身,出門查看,“怎麽回事?”

傅鈺幾人也緊隨其後,出門去看,但讓江留和徐朝等弟子留在殿內。

剛走到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楞在原地。

天地深處傳來沈悶的轟鳴,是怪物們歡呼的咆哮。而淩霄峰正前方幾乎被一片黑影籠罩,巨大的身軀擋住所以景象,連山下的寧城也看不見,黑得奇形怪狀的怪物上,五只血色眼睛隔著一層脆弱的結界一動不動的盯著他們。

身後還有無數妖魔鬼怪,不知是和他融為一體還是被吞噬,暗色中無數只眼睛足以讓人頭皮發麻。

身體裏似乎無時無刻不在翻湧,遠遠看上一眼都要讓讓作嘔,空中飄浮著一架廋長的骷髏架子才是他的本體。他吞噬了其他鬼王,才變得這樣一副模樣。

怕夜長夢多,他拖著沈重的,還沒吸收完全的身軀,在魔氣最烈時來殺許鏡生。

他的眼睛像破碎的鏡子,血絲紋路在眼球上如蛛網般密集,直直地盯著傅鈺眾人,聲音渾厚低沈。

“你們就是許鏡生帶出來的小廢物?”

老頭剛想反駁,結果一陣妖風差點沒給他掛跑了!

他們已經被這強烈的魔氣逼得說不出話,更何況他們還是化神期修士都毫無抵抗之力,傅鈺暗自松了口氣,還好沒讓徐朝他們出來。

鬼王輕輕一擡手,淩霄峰的結界就碎成了千萬片。帶著無數怨氣裹挾著風暴襲來。

傅鈺用劍插在地上才讓自己沒被這恐怖的狂風掛走。

在這個鬼王的實力面前,他們竟然沒有一點反抗的餘地。

白筱:“大不了就死。”

就在傅鈺以為他們還沒出手就身先死的時候,一道鋒利的光芒如流星般在自己眼前閃過,劈開來勢洶洶的魔氣,“錚”的一聲落在面前,劍尖斜嵌入地底。

望月劍本身就是邪祟克星,立在地上,周遭的黑霧一下全都消散,好像天空都變亮了。

有人來扶自己起來,傅鈺轉頭一看,是謝晏。

林禾華註意到了來人,“許鏡生!”

許鏡生也落在他們面前,從地上拔出望月劍,轉身看向那鬼王。天獄的摧殘讓他更加暴戾嗜血,身軀貪婪的吃掉同類,成了現在這樣爛泥一樣的東西,本體的骷髏又半死不活的掛在空中。

鬼王看見許鏡生,扭曲沙啞的聲音也藏不住他的惡毒,身後魔氣高漲,蓄勢待發的千層海浪,朝他們襲來。

“少說廢話,我專門來取你狗命的!”

“天道示微,靈力枯竭,你們神官費心費力守護了這麽久的人間不還是落到了我手裏!”

一時間,無數妖魔鬼怪如潮水般湧像淩霄峰,遮天蔽日,帶著腐臭和血腥,朝眾人襲來。

謝晏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擡劍抵擋住部分攻擊,林禾華立馬畫出陣法保護眾人,至少護住淩霄峰為數不多的弟子。

一道刺眼的白光出現在他們面前,許鏡生在他們前面,斬開了這暗淡的天幕。

從天空的縫隙中傾下一絲久違的日光,金色的光芒如綢帶般柔和,在亂世中如雪原極光般罕見。

一切都要結束了。

許鏡生站在前方,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

面前的鬼王暫時被他牽制住一會兒,只有一小會兒,他只有這麽一點時間。

幾乎是瞬息之間就做好了決定,許鏡生轉身看向傅鈺,將自己手中的望月劍遞給了他。

傅鈺下意識握住劍柄,只覺涼得刺手,像幾百根針紮穿手心,他震驚:“你瘋了?你不要劍了?!”

“等一會躲在望月劍後面就不會被傷到。”許鏡生抿了抿唇,沒回答他的話,盡力讓自己展現得從容,忽略旁邊的那道視線。

他轉身,手心變幻出一個八卦盤,乍一看平平無奇,但謝晏一眼認出那是以前許鏡生木串上的裝飾。

鬼王掙開束縛,被那一縷天空照到過的地方瞬間蒸發,他真是沒想到,許鏡生竟然……

“我原以為你只是天地靈氣的化身,沒想到你竟然是天道所出!難怪天道那麽偏袒你!不然你在一萬年前就該死了!”

除了天道,沒人能制服得了他。但他怎麽也想不到,天道會有個“兒子”管眾神官!

許鏡生淡淡地看著他,手中不起眼的八卦盤開始褪去舊色,顯現處他原本的樣子。

“你怎麽知道我沒死過。”

鬼王現在沒心思在去探究話中的緣由,擡起一只手往地下一拍,寧城瞬間粉碎,他猙獰面孔看著許鏡生,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痛恨:

“那你們全部人都給我陪葬!”

天地為之一顫,鬼王動用了所有的法力,天下魔氣匯聚於此,血紅之下不見生靈。淩霄峰上的花草樹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只為給許鏡生致命一擊。

在魔氣襲來的那一刻,許鏡生擡起八卦盤,光芒轟然炸開,將方圓百裏幾乎夷為平地。

傅鈺在那一刻就知道許鏡生要幹什麽,可他來不及喊出來,反應迅速的拿起望月劍抵擋法力震蕩。

原本冷得刺手的望月劍,化為微涼的法力,在這片動蕩中存有一絲清醒,銀色的劍抵擋住排山倒海的法力,在混亂中為他們開辟一處安隅。

傅鈺清楚的知道,這不是他的力量,是劍靈在遵循主人的囑咐。

保護他們。

傅鈺艱難擡眼,那刺目的光仿佛將許鏡生也染成白色,他在其中,似乎想回頭,傅鈺眨了眨眼睛,有恍然覺得是錯覺。

鬼王不敵,仍不甘心:“沒用的,就算我死了魔界的結界早就破了,這個世界除了我,還會有新的鬼王誕生,你是殺不完的!”

許鏡生仍然平靜,用八卦盤將其鎮壓。

“遲早會有人成為神官。”

他也不能預見自己死亡後的秩序,只是一個時代需要一位終結者,他恰好是那個人而已。

創世神的時代過去,眾神的秩序停滯,他會帶著九重天的故事隨時代一起死去。

天空出現裂隙,光從雲縫中透下來,窺見滿目瘡痍的山河,寂靜無邊。

天空之下,日光下顯現出一道若隱若現的影子,指針朝天,對稱著日光的方向指示時間。

老頭站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出來了,哆哆嗦嗦的擡起手:“日、日晷……”

象征天道的日晷,維持世間永生永世的平衡秩序。

結合之前命令他不準放亡靈轉世,老頭一下就猜中他要幹什麽。

“他要,回溯時間。”

不同於簡單的回溯,這種禁術需施法者先殺人再回溯時間,死去的人不會出現在過去的記憶,等同於徹底抹殺掉一個人的存在。

但代價太大了,更別說這樣大規模的回溯。

老頭想阻止他,但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還有什麽比這更好的方法嗎?沒有。

許鏡生看著那象征天道的日晷,將自己的手中的八卦盤遞了上去。

“天地為籠,詔曜萬世。”

一切由他開始,那就由他結束。

陰雲散去,日光下,所有尚在人間的妖魔灰飛煙滅,鬼王還剩一絲氣,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打下的江山”化為泡影。

最終,自己也消失在日光下。

有魔界的小鬼追著前面的鬼跑呀跑,前面那鬼已經跑了出去。

他好不容易快跑到結界處,突然天光大亮,只聽見一道撕心裂肺的慘叫,前面的鬼被日光灼燒,轉眼就蒸發成了一團水汽,而自己在這頭一點事沒有。

他擡頭望著這突如其來的光,找了白天卻沒有看見太陽。

真是奇了怪了。

鏡中,他看見許鏡生竟然真的不惜犧牲自己,也忍不住站了起來,回溯術波動如蜻蜓點水般,在他記憶深處泛起漣漪。

最初的時候,天地只有黑,所以只有他。直到有天地,黑白,善惡之分,才有了另一個他。

沒有名字的話,怎麽區分我們呢?

你生活在黑暗……不如就叫昭吧,天光破曉。

.

邪祟盡散,接下來才是禁術的主要作用——回溯。

許鏡生感覺到自己正在消失,他轉頭,看向淩霄峰,滿山的桃花依舊開得很茂盛,他們站在試煉臺上,一個人也沒少。

猶豫,緊張,擔憂,這種鮮活的感覺從來沒有體會過,鮮活到許鏡生好像第一次這麽清楚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即使相隔甚遠,還是能感覺到那種強烈的情緒。

許鏡生克制住道別的欲望,希望少留一點念想。

春日的第一縷陽光落下,他的身影隨著微風消散在空中。

學會愛的這一刻,世間最後一個神隕落。

.

徐朝第一次哭得那麽傷心,被江留拉著才沒有去找許鏡生。淩霄峰都一片安靜,好像剛剛那場大戰只是錯覺。

林禾華低著頭,忽然感到額頭一片冰涼,她擡手一摸,輕聲道:“下雪了。”

眾人好像才反應過來,紛紛擡頭,看著飄落的雪花。

遠方傳來候鳥的叫聲,青山歸位,潺潺流水,雪落在地上,化為小草小花,枯萎的樹重新煥發生機,黑白的世界瞬間被染上春日的顏色。

山下寧城中,倒塌的房屋好好的立在街頭巷尾,死去的亡靈變成雪花飄落,在街頭化為人形,好像從未離開過。

一切都回到災難前,草長鶯飛,鳥語花香,原本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但這一切都是許鏡生以性命為代價換來的。

寧城的熱鬧聲傳了上來,淩霄峰上的各位卻怎麽也笑不出來。白筱很擔憂地看了謝晏一眼,又看了看傅鈺手裏的望月劍,嘆息一聲,想要安慰:“你師尊的劍……”

“放在淩霄峰,鎮山。”謝晏鎮定得不正常,或許是許鏡生給他提過太多次醒,所以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才不覺得多麽詫異。

在眾人的目光下,謝晏的眼神讓人分不清麻木或者平靜,又好像在崩潰的邊緣。

“我想回松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