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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聲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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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聲安葬

*

鄧漪掠了她一眼。

面無波瀾地側身讓過岑嶼的手臂,徑直往前走去,一句話都無意與她多說。

岑嶼垂下手。

果然是徒勞,但她就想試一試。

她自詡是個聰明人,懂得克制,懂得見好就收,卻總是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莽撞妄為,不過腦子。

*

好在她攔與不攔,鄧漪都是走不了的。

在被他們找到那一刻起,就註定是走不了的。黑夜下,陸續有人從各個方向圍了過來,不動聲色地攔住了去路。

鄧漪見狀,輕笑一聲,幹脆爽快摘了兜帽,晚風勾起她耳邊碎發,平淡面龐添了幾分娟秀氣質。

她轉身,雙手揣在衛衣口袋裏,平靜地望向岑嶼。

那雙眼裏無欲無求,仿似岑嶼提什麽要求,她都能答應,也都能不答應,反正一切已與她無所謂了。這一生離弦走板,如今也終於快行至末路了。

見岑嶼沈默不語,鄧漪臉上甚至浮現出幾分不耐,幹脆啟唇催道:

“你們想要什麽。林臻東死了,東西我給出去了。找我,白費力氣。”

岑嶼一時訥言。她想不明白鄧漪的心境,也想不明白自己擡手相攔的沖動從何而來,更不知從何勸解。

在這不得不開口之際,手腕卻被裴青巖輕輕摁住。

他踱步而出,護在她身前,月華灑了滿肩,臉龐在清冷天光下更顯淩厲,聲音鍍了層金石,即如鐘磬般堅定清晰:

“鄧漪,我們並非要找你討要些什麽,而是要給你一個選擇。你並無罪過,又何必把自己牽扯進這些骯臟惡事裏去。”

裴青巖步至鄧漪身前,客氣有禮地遞上一張名片,又道:

“方才聽聞,你今天路過旅行社去問過簽證,比起法國,我想瑞士或許更好。”

“甫嵩也在那。”

鄧漪起初連餘光都懶得分於裴青巖或是那名片,卻在聽到甫嵩名字時,錯愕轉眸。

不過一瞥,就立刻收回視線。

這一秒的動搖,裴青巖不可能失手放過,他早有預料般地輕笑一聲,語氣卻越發謙和與誠懇:

“我能給甫嵩安全,自然能保住你。林臻東做到了什麽地步,你再清楚不過。但即使是他,留在這,也逃不過死。”

“鄧漪,你比林臻東強多少?他們能真的信你嗎?不會再懷疑你嗎?”

一聲聲詰問簡潔有力,不急不徐。

鄧漪終於用拇指與食指邊緣謹慎捏起那張名片,遙遙舉在眼前。

她瞇起眼眸,借著月色看了那幾行瑞士國旗為底的外文位銜很久,最後還是遞回了裴青巖,漠然道:“無功不受祿。我沒有你要的東西。”

裴青巖不置可否,唇角更是勾起一抹輕慢笑意,任由鄧漪手裏捏著那張名片懸於半空中,不接不動,仿似一丁點不擔心名片被扔在地。

兩人對峙,陷於僵持。

岑嶼眸光微斂,決心往天平上再丟一顆砝碼,從包裏取出一張薄紙,驟然揚聲道:“要不再看看這個呢?”

她從裴青巖的身後繞出。

迎著光,展開那張紙,刻板隸書的「調查令」和落款深紅的「監察委」紅章乍見實有些唬人。

只恨她沒把陶陶的執法證也一並帶著。

“今天下午,我們也不過是剛請警署協助調查下林臻東。他就死了。”岑嶼冷著臉做張做勢道:“鄧小姐,如果我把您的名字也提供給警署。您覺得,他們會再等幾時來為您執行死刑?”

死刑兩字咬得輕蔑又隨意,換來了鄧漪的怒目相視,而憤怒是恐懼的面具。

越憤怒,越恐懼。

裴青巖遞出誘惑的糖果,她刺上恐嚇的刀刃,人心又經得起幾多磋磨呢。

“鄧漪。你還有選擇的機會。”裴青巖的冷淡聲線適時響起,語調裏的不耐煩已是清晰可聞。

“你們……”鄧漪怒極反笑,只是笑得牽強乏力:“為什麽就不信我沒有呢?”

“因為你在害怕,鄧漪。”

岑嶼比裴青巖開口更快,步步向前,目光如利刃般直直鎖住鄧漪,鮮血淋漓地把一切心跡都剖開:

“你不相信林臻東,你更不相信李聿他們,所以你害怕。”

“你只信自己,所以你會攥緊你有的一切,而不是把自己的命賭給別人。”

“這一次,你可以選的。鄧漪。”

世界被覆上一片朦朧的光,是岑嶼眼裏染上濕潤水意。

她剖開她的心,看到千瘡百孔,卻只能勸她再搏一次。

“我哪裏敢信啊。”

鄧漪移開了視線,仰目望向夜空深處。恰於她開口時,忽有蒼涼的風襲來。

“他說過無數次愛我。愛我,就是把那個定時炸彈塞給我嗎?愛我,就是把我拉扯進這些陰謀漩渦嗎?”

“我以前不懂,直到見過他愛他妻女的樣子,我才明白。那是一點點麻煩一點點骯臟都不會讓她沾的。”

“是我去找的李聿。是我告訴他們,他藏了證據。”

“他今天死了。”

“可在我心裏,他已經死了很久了。”

鄧漪的話裏全是悲涼,說至尾聲,更透著幾分陰森寒氣。

岑嶼默然不語。

左江的緯度還是太高了,七月夏夜的風吹著人,竟還是冷,冷得鉆心刺骨。

她蜷起的手指再次被輕柔握住。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緩慢擠進她的指間,無間地傳遞著溫熱。

“鄧女士,您應當開始一段新生活。”

許是想留住指尖溫熱,裴青巖再開口時,聲音溫和了許多:

“六個小時後,左江會有一班飛機飛迪拜,可以再轉機到蘇黎世。”

“機票、簽證、住宿甚至新的身份,您需要的話,都會為您準備好。你的母親,我們也會看顧,可以放心。”

“這一切,只要您把證據給我們。”

鄧漪似有所動,側過身來,看的卻是岑嶼,歪著頭似要問她意見。

岑嶼用力眨了眨眼,晾幹眸底濕潤,搖了搖頭輕聲勸道:

“別留著它,不要再被困在這了。”

“好。你也是女孩子,我信你。”

鄧漪這一聲應得颯爽,她展眉也兀自笑了笑,眸光倒映月色,通透如清泉,又轉向裴青巖道:

“你要的東西,就放在書桌抽屜裏,需要我陪你們去取嗎?”

“不必。我們的人已經在您家門口,只需要您提供下密碼。”

裴青巖徑直給顧源撥去了電話。

不過數分鐘,電話那邊就反饋說一切搞定,他吩咐了幾句註意事項才掛了電話。

論行事周到,無人能更勝他一籌。

他與鄧漪道了謝,說明了不便返家的理由,安排好離境後吃穿住行,甚至記著請鄧漪想想有無必備物件,可令顧源將其帶回。

更周到的是,他忙了這許多,也未忘記輕輕扣著她的手。

岑嶼動了幾次手腕,都沒能掙脫。

眼看鄧漪的事有望圓滿,她不想平生波折,故而只忽略不提。

只是,指尖好似在夜色裏熱吻。

*

一切都塵埃落定時,已過夜半。

他們與顧源匯合,請顧源陪同鄧漪去朗悅暫住,並護送她天明時分去機場。

臨行前,鄧漪意味不明地深深看了眼岑嶼,目光停留了好幾瞬,卻終是未語。

車門闔上的那一瞬間。

岑嶼聽到,自己心中已緊繃到極致的那一根弦,猝然斷裂。全身骨頭都在鬧哄哄,嚷著要散架,吵著要休息。

真是兵荒馬亂的一天。

她揉了揉沈重的後腦,猶豫了會,想起裴青巖的安全警告,還是不得已地請他借輛車送她回酒店。

“應該的,岑小姐。”

裴青巖似乎心情頗佳,眸光熠熠,對她回酒店的請求也未再加以阻礙,而是另辟蹊徑地換了個想法:

“我同司機一起送您如何?”

“夜深了,只怕來回折騰誤您時辰。”

“不妨礙。我也住那就好。這幾日形勢尚且覆雜,在你身邊,我也安心些。”

岑嶼想著已拒絕了他多次,他願宿何處也是他的事務,她何必多管閑事,於是就未再多言,與他謝過後一同往酒店去。

*

夜間起了薄霧。

靜夜沈沈,浮霧霭霭,城市街道濕漉漉地失了邊界。

裴青巖與司機吩咐了幾句,轉頭看她。

岑嶼正背挨皮革椅靠松散倚著,清冷的臉上寫滿疲倦,眸光浸著困意有些渙散,見他望來,呢喃問道:

“裴先生,你說林臻東愛鄧漪嗎?”

“不愛。”

“可是他把身家性命交給了鄧漪。”

“那是因為他相信,鄧漪愛他。”

“你怎麽這麽篤定。”她撩起眼瞼,有些心軟地問他。

裴青巖聞言笑了笑,見她眸子眼角已困得洇濕,只覺惹人心疼又可愛,很想輕攬過她,借出肩膀與她枕來安睡。

他低頭,擡手調高了座椅前的空調溫度,溫聲與她解釋道:

“岑小姐,我見過愛人的樣子,嘗過愛人的滋味,所以我知道。”

他說得淡然,語畢未再如之前一般觀察她,也未等她給出任何回應,只脫下外套俯身搭在她膝上,壓低聲音仰頭與她道:

“睡一會吧。到了,我會叫醒你。”

岑嶼不再逞強,垂眸應了聲好,往上扯了扯那搭在膝上的外套,困意裹著他的溫暖熱意與氣息襲來。

她闔了眼,脖頸也柔軟地貼在靠墊上。

裴青巖放下心來。

他們在一起的機遇是很少的,偏巧每次都是些緊迫時刻或者糟糕場景,時常把她折騰得夠嗆。

初見時,她是溫煦日光下的娉婷蘭花,遇著他,雖然蘭葉越見清韌,卻似落了花。

希望今夜之後會好。

裴青巖擡手揉了揉睛明穴,醒醒神。

雙眼微闔,手臂擡起不過幾秒,右肩就倏地一沈。

岑嶼的頭挨了過來。

柔軟發絲撩過他頸處,裸在空氣中的肌膚起了癢意,鼻翼間好似只能聞見她的玫瑰洗發水的香氣,再顧不得其他。

一顆心驟然懸起。

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被固定起,些微動作也不敢有。

只敢屏息垂眸看過去。

她緊閉著眼,呼吸沈重,睡著了卻睡得不安穩,細密睫毛在輕輕顫動,唇更是抿得很緊。

濃重倦意登時散去。

眼裏心裏,這臉龐清晰得纖毫畢現,面上雖有不安痕跡,卻在睡夢間不設防地依靠著自己。

唇畔不自覺浮起笑意。

不免有些貪心,希望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或者走慢一些也行。

實在怕驚醒她。

控制著,令心跳一點點回覆調節至與她同頻。

他的腰甚至未完全貼合上背後椅靠,只靠著脊柱與腰間肌肉撐住,身體僵硬得如同每個關節都被拷上鐐銬。

卻心甘如飴。

*

只是路終有盡頭。

車輛停穩,他低聲輕喚她,喚得輕柔極了,像一根羽毛落在她的臉頰上。

岑嶼睡得也真是極淺。

這一根羽毛落下的重量,也令她遽然睜開眼。

似乎是極不習慣被人喚醒。

乍醒時,岑嶼的動作幅度又急又快,幾乎是立刻離了他肩膀,循聲看他時的一雙眼瞳,更是宛如林間受驚的小鹿。

裴青巖眼眸微沈,實不知她遇見過什麽,才會有這麽重的心防。

岑嶼怔了一秒才記起如今情狀,意識到了自己行徑的無禮,又對上裴青巖的晦暗目光,一秒驚訝一秒羞慚,最後移開視線佯作淡定道:

“不好意思,睡沈了。”

裴青巖抿唇,神色一時有些覆雜。

“不要道歉,我很開心。”

與話音同起,他徑直探身,越過她的雙膝,一只手臂撐在她身側寸餘,薄唇幾乎與她的鼻尖近在咫尺,用不容拒絕的強硬姿態為她的視線畫定方寸。

這樣近的距離,呼吸幾乎撫過面龐。

他連聲音都喑啞了幾分,卻還是一瞬不瞬地與她鄭重道:

“有喜歡的人,很開心。能見到喜歡的人,很開心。能陪著她,很開心。”

不必問「她」是誰。

他鎖住她視線的同時,也禁錮了自己的視線。

那雙漆黑眼眸裏,答案昭然若揭。

*

裴青巖,是在何時成為一名直球選手的,還是不求回音的那種直球選手?

岑嶼望向立在車外的這人。

他總是周到有禮的,為她開車門,又紳士體貼地向她伸出手。就連手上袖扣亦是優雅覆古款式,以白銀與翡翠,雕刻出古典蛇杖,系得克己覆禮,扣得一絲不茍。

這樣的人,在過去的數個小時裏,三番五次與她明言愛意,不加半點隱晦,也不給他自己留半分餘地。可是,又極矛盾地溫柔予她空間,連答覆也不再強求她。

溫柔堅定的愛意,幾乎令她目眩神迷。

她咬了咬唇。

有些懊悔自己在那一晚借著酒醉,秉著玉石俱焚的勇氣,戳破了兩人之間的那層朦朧薄紙。

紙破了,她有了明說拒絕的底氣,卻也令他失了顧忌,放縱了他的明目張膽。

但這也不全是她的錯。

誰會想到,裴青巖這樣一個倨傲冷漠的高位者,會甘願彎下腰低著頭,只為與她說一句不求回音的繾綣愛語。

這幾乎是被流星砸中的概率。

岑嶼避開了視線,扶著車門框,獨自下了車。

裴青巖只好收回自己落空的手,唇角弧度透著些無奈與好笑。

原來這也會習慣。

*

深夜,酒店大廳只亮著幾盞微燈,漂浮在黑暗裏,仿似飲了一杯黑啤,垂眸見其間浮起冰塊。

前臺趴在桌上淺眠小憩,聽見動靜,直起身循聲望來。

“您好,要一間大床房。”

“您好,你們最好的套間……”

兩人都壓低了音量,卻攔不住聲音同時響起,內容又是南轅北轍。

岑嶼意識到不對,立時噤了聲。

前臺也楞住了,目光立刻八卦地與兩人之間轉了一轉,面上甚至藏了些緊張期待。

岑嶼有些尷尬,她猜得出前臺女生在想什麽。

——他們這樣,像極了半夜情之所至的男女,還是女生心高想訂套間而男生只願支付普通房價的尷尬局面,接下來說不定要當場吵架。

明明無厘頭極了,她卻莫名起了些不該有的局促羞澀。

轉頭想與裴青巖商量,卻見他已在眼含笑意地與前臺解釋。

“給我一間大床房就好。這位女士已經在您這訂好房間,還請幫忙安排在離她最近的位置。”說著,他側過頭與岑嶼說明道:“只是睡一晚,套間估計是在其他樓層,離你太遠了些。”

岑嶼點點頭,向前臺報了房號。

前臺查到恰有一間相鄰房間空著,問了他們意見,就立刻下了單,遞出房卡。

岑嶼已在這住過一晚,更熟悉些,主動伸手借了房卡,領著裴青巖往電梯去。

電梯緩慢上升中,岑嶼與裴青巖的眼神相觸又錯開。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想起前臺的提示過於輕忽,他又因她才住進這裏,就沒話找話地介紹了些早餐時間、浴室水溫之類的事項。

離了電梯,步入長廊。

不比大廳,長廊的燈徹夜亮著,一盞盞暖光安靜地落在厚實地毯上,她的背影也被渲染出溫柔。

裴青巖走在岑嶼身後,蔚然而生一種不真切的夢幻感。

她在關照他。

即使聽聞他已備好私人用品,還在斟酌著一一與他細問。

他是很喜歡的,喜歡聽她與自己念叨這些,能夠清楚感知到她的在意,尤其是在這即將與她分開的最後時刻。

這一天仿似被施了魔法,夢幻時刻被一再延續,連天父都格外眷顧於他。

他祈願見她,她就發來了訊息。

他祈願留她,她就提出了同行。

他祈願陪她,她就睡在了肩頭。

如果天父還能允他再祈一個願,那麽他只想請求

——「讓她快點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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