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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霞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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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霞冷卻

*

“有事嗎?怎麽會這麽晚來電。”

“在和同學聚會?”

“嗯……你怎麽知道。”

“論起來,我也是你學長。

岑嶼推門,信步走到一樓後院無人角落裏接電話,初夏暖風裹著梔子花香襲來,攪弄著眸底的微醺醉意。

耳畔是裴青巖沈穩溫潤的聲音,藏著一絲不易察的疲倦,語氣卻平緩含笑:

“是Gray,他發了我一張聚會照片,有你在,大概是他在誰的朋友圈裏看到的。”

“學長。榮譽校友的那類學長嗎?”

“不完全是,我在港大也認真上過兩年課。西區圖書館,那時也常去。”

“兩年,那敢問您是肄業了嗎?”

“敢開玩笑了。看來心情好點了?”

岑嶼不由默了片刻,心道自己方才冷臉擺得是有多明顯,竟令他隔著照片也看出。

很奇妙。

裴青巖永遠能一語道出她的想法,摘下她的面具,好讓她自在隨心。

都躲出來了,自然沒必要再逢場作戲粉飾太平,岑嶼直接承認:

“嗯呢,還得感謝您電話救我於水火。我確實不太適合這類聚會。”

“不喜歡,那就陪我多聊一會?”

電話那端傳來裴青巖的低聲輕笑。

穩重聲線無端染了點戲謔的央求意味,透著些暧昧誘惑。

許是被醉意裹挾著,相較於那些令人厭倦的虛榮社交,此刻溫情惑人的裴青巖顯然更為有趣,這讓岑嶼選擇了配合。

“那……你要聊什麽?”

“問一下我在哪?”

“你在哪?天氣好嗎?今天忙嗎?”

“我在迪拜。天氣晴朗,但是很熱,這幾天都很想念港城。現在是下午六點,窗外天色很亮,日落還要很久,剛剛開完了一天的會,晚上還有一場晚宴應酬。不過,好在中間尚有一些閑隙,命運女神眷顧,能恰巧接通你的電話。”

“迪拜,好玩嗎?”

“這個問題,我可能沒有發言權。之前來訪都是為了工作。當然,走在路上,能感受到這裏獨特的藝術、音樂、飲食和文化氣息,但這和旅游的深度體驗是不同的。聽人說,日落時分棕櫚島能夠看到全球最美的天際線。如果下次你的旅行目的地是這裏,或許可以約我一起。”

裴青巖三言兩語勾勒出暮色沙漠裏異國情調。

岑嶼仰頭看向東方天際的一抹懸月,眼前卻浮現,他此刻立於沙漠高塔冷眼俯瞰城市邊際卻又與她溫柔細語的模樣:

“太謙虛了。你描述出的迪拜很美,很令人向往。”

“要不要明天就飛過來?”

“那可不行。我訂了去滇南的機票,明天一早八點就要飛了。”

“去滇南旅游嗎?一個人?”

“準確說,是去梅裏北坡徒步。我加了一個戶外俱樂部,有隊友一起。”

“高山徒步,你不應該還沒休息的。喝酒了麽,我請司機來接你?”

“嗯呢,是該回了,我打車就好。”

“那你註意安全。”

岑嶼乖巧地點點頭,正欲同電話那一端道別,卻聽見裴青巖氣息微頓,他等了一會方悠悠地道:

“岑小姐,你還有一個問題沒問。”

“嗯?”

“除了地點、天氣和事件,是不是該關心下我什麽時候回港城?”

“……”

“等你回港城,我就回來了。”

他等不來回應,只好自問自答。

聲線溫柔繾綣,即使隔著跨越大半個星球的電話信號,說話間的溫熱氣息似乎也輕輕撫過岑嶼的耳膜。

一通冒冒失失不知所謂的電話。

惹得她心慌。

*

岑嶼掛了電話,轉身想回去找徐令夏告辭,卻見許燃一人立於這後院之中,似乎在等她。

他是何時來的。

五月夜空下,院子裏梔子花樹的枝葉層層疊疊,大朵大朵的潔白花瓣點綴其間,綻放得仿似要一夜訴盡濃郁香氣。

視線隔空交匯。

岑嶼止步,靜靜立於梔子花樹旁,沈默等候著許燃的話語。

許燃的目光明了又暗,他動了動唇,似乎也並未想明白到底要和她說什麽,但他總歸要問問她的:

“我回國了。聽Yvette說,你現在一切都好。”

“也不是,只是都過去了。”

岑嶼一聽就明了他的心結在哪,可她不願諱言粉飾,也不想寬恕安慰。

許燃的臉色被懟得一瞬煞白。

——是他過分了。她的母親已於四年前病重故去,他竟然還妄圖尋求她的諒解,以求得與過往自己的和解。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看似溫婉,實則從來不藏鋒芒。

如此一想,許燃反而心頭微松,話語也順暢起來,自然流露出關切;

“要回家了嗎?我喝了酒,不能開車送你,但可以替你去和Yvette說一聲。”

“也是,多謝了。Feynman在,若是再下樓,怕是走不成。我給夏夏發個信息。”

岑嶼不願再多說,平淡微笑著接下了他的殷勤好意。

月色影綽。

幾句對答間的默契,仿如四年前。

但是,岑嶼只低頭看手機,除了錯身離開時,低聲道了一句再見,她再沒有多說多看。

*

雪山巍峨,冰川壯麗,星河無垠。

梅裏雪山的景色太美,美到岑嶼幾乎要忘了山外俗世。

置身原始森林,雪山環繞此間,夜裏她在營地帳篷間醒來,聽風吹過山野,只願自己是山間一松蘿,可與雪山獨坐百年。

山裏常無信號,裴青巖卻格外執著於同她保持聯絡,以至於每次抵達營地,無論時間早晚,總要先回覆裴青巖一句。

她從前徒步,甚少拍照,這次卻用手機拍了許多風景,又挑了些得意之作發給裴青巖,權當報平安。

*

再回到港城時。

離開雪山回歸工位的抑郁心情,不亞於失戀後的戒斷反應,但徐令夏的婚禮接踵而來,沒給她餘下多少可以扼腕追憶山中歲月的閑暇。

岑嶼是伴娘。

清晨一早,她剛從雪山夢裏醒來,就陪著徐令夏忙碌各種繁瑣儀式。

婚禮辦得奢華夢幻,午後草坪儀式,晚間有酒店宴會。因為令夏家的公職背景,到訪賓客不多,除了雙方近親,幾乎都是些她和紀凡的同學同事,顯出幾分輕松自在來。

午後,陽光明媚,

藍紫色鳶尾在花藝師的布置下,星星點點綴於綠茵草坪之上,像極了莫奈筆下的花園。

岑嶼靜靜坐在第一排,看著一襲拖地婚紗的徐令夏被紀凡攬入懷中,許諾著永永遠遠的誓言,一時眼眶亦是盈滿熱淚。

他們一起走過彼此的青春歲月,岑嶼再清楚不過,紀凡縱有千般虛偽,可他愛徐令夏,卻從不作假。

*

晚宴前,岑嶼陪徐令夏迎賓,見到了一個意外來客。

顧源穿了身淺米色休閑西裝,一只手插著兜,一只手拎了個包裝精美的紙盒,步態散漫,剛從電梯裏走出來,那雙桃花眼就在岑嶼身上打了個旋。

別人都是和新娘問好,獨他先找上了岑嶼,開口就道:

“岑老師,今天氣色不錯呀。”

岑嶼循聲望見是他,雖有些詫異,但也猜到他應是和紀凡有些淵源,寒暄後就引著他去尋紀凡:

“真巧呀,沒想到顧總也撥冗出席。”

“不巧不巧,我和Ethan都在港大讀過點書,紀凡和我還是一個導師。可惜,Ethan和新娘新郎不熟,沒收到請柬,不然他怎麽也要來一睹岑老師風采。”

顧源跟著岑嶼,信步游庭般穿梭於人群間,目光四處流連致意,似乎他認識的來賓很多,但都不值得他駐步,只一味同她說個不停。

“裴總想來,大可直接去討張請柬。全港城,沒有哪場宴會敢不歡迎他。”

岑嶼也不停步,輕描淡寫地回,她和顧源之間工作來往很多,不給面子是常態。

見紀凡正往這來,岑嶼微一揚聲,不想顧源也同時高聲在喊他:

“Feynman,顧總到了,安排在10號桌,你陪同一下?”

“Feyn,幫我和岑老師拍個合照。”

見慣了大場面的紀凡,聽到這兩聲南轅北轍的囑咐,也不免稍絆了下腳步。

岑嶼困惑回頭,眨眼望向顧源。

顧源卻已攬上紀凡肩膀,先是遞上了那個精美紙盒,又意味深長地瞥了眼岑嶼,方才對紀凡道:

“師弟恭喜。我有個朋友聽說你結婚,托我帶了份禮物過來。”

紀凡顯是楞住了,低頭見禮盒上的斜體KAGAMI,更無法理解顧源說的是他哪位朋友,只倉促道:

“師兄,這怎麽好意思。敢問是您哪位朋友,也請他一起來坐坐?”

“沒事。等你以後擺百日宴,再請了他就行。來,給我和岑老師拍張照片。”

顧源沒給紀凡拒絕的機會,直接遞給他手機,快步來到岑嶼身側。

“裴青巖送的?”

四下人多,岑嶼不好拒絕,只微蹙著眉頭,小聲問顧源。

“岑老師,笑一笑。”

顧源勾起唇,卻未答她,只催著她拍這莫名其妙的合影。

*

最後,岑嶼直接去問了裴青巖。

婚宴行至後半場,她趁著徐令夏和紀凡逐桌敬酒的空隙,一邊低頭吃飯,一邊給裴青巖發微信。

裴青巖回覆得很快。

裴青巖 Ethan:

「是我。」

岑嶼 Seren:

「……你都不認識他們,連張請柬都沒有。」

裴青巖 Ethan:

「以後會認識的。」

岑嶼 Seren:

「你想認識?那你可以直接和我說,或者你請顧源討張請柬。」

裴青巖 Ethan:

「岑小姐,我不想惹你生氣。」

岑嶼無奈看向手機,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這人總喜歡講實話。

是的,她絕不會替他要一張請柬。甚至,如果她在這見到裴青巖,她必然會氣到與他針鋒相對。譏諷他不請自來,或者罵他跟蹤狂,都是不錯的選擇。

正思慮著要怎麽和他說清楚,屏幕上又推送出一條信息。

裴青巖 Ethan:

「Gray給我發了照片。禮服很適合你,很好看。」

沒有女生不喜歡被誇好看。

岑嶼頓時了悟那張合照的去向,一時也不免唇角翹起,驀然紅了耳根。

這一幕恰好落在了她身旁的陸知禹眼中——他和許燃都是今天的伴郎——陸知禹探身望向她手機,旁敲側擊地問:

“怎麽,男朋友催你回家了?”

岑嶼立時掩了手機,匆匆給裴青巖回了個「謝謝誇獎」的表情,搖頭道:

“不是,還單著呢,一個普通朋友。”

陸知禹聞言,微瞇起眼眸,身體向後靠向椅背,側臉看的是岑嶼,眼角餘光投向的卻是許燃,他調侃道:

“讓我們金融系系花現在還單身,那是我們男生的不是了。有喜歡的類型嗎?”

岑嶼知道這問話定是別有目的,卻猜不透是針對她或許燃,只好淡淡回道:

“可能要遇上了,才知道吧。“

“沒有固定類型?好看的,溫柔的,帥氣的?”

“沒有呢,看感覺。”

“那……下周末有空嗎?南區海岸有一家新開的Brunch不錯,有沒有興趣給個機會,測測感覺頻段能不能對上?”

突如其來的當眾邀約,立刻聚攏了場上所有人的隱晦註意,讓岑嶼幾乎沒有回絕餘地。

尤其,陸知禹側頭看她的眼神是真有深情動人,並非戲謔打趣。若說異常,也不過是陸知禹還是分了一絲餘光給許燃。

如果沒有這道刻意餘光,或許岑嶼會認真考慮過再去回答,但現在,只能先顧著場面說話了。

岑嶼彎了眉眼,弦月般的眸子也看向陸知禹,笑意點點卻未及眼底,只避實就虛地把揶揄交還:

“這不該問我,得問你。請問現在取了號碼牌,能在等著知禹學長垂青的一眾心動女生裏排在第幾位,下周末能排上嗎?”

“哪有什麽心動女生。我的時間,任你差遣。”

陸知禹低笑著搖了搖頭,似有被這句婉轉奉承取悅到,不再要她給一句明確答覆。

“好呀,那有空再約。”

岑嶼順勢表態「下次一定」,端起酒杯小口啜飲,等待這下一個話題。

但很快,她就發現不該把話題主導權讓給陸知禹。

陸知禹的視線也隨著她回歸桌上,正好又對上許燃,他突然話鋒一轉,似不經意地隨口提道:

“嗯好,免費品嘗美食的機會可千萬別錯過。那家Brunch,上次Lucas他女友也傾情推薦過。”

許燃的,女友。

岑嶼微怔,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下意識順著陸知禹略含挑釁的視線,看向許燃。

——徐令夏和她分享過許燃的八卦,卻沒提過許燃已有女友。

許燃一臉平靜,似是未聞,只冷眸回視著陸知禹,一只手隨意搭在桌上輕輕叩著。

氣氛莫名就靜了下來。

明明宴會廳還是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熱鬧喧嘩,偏他們這一桌靜到落針可聞,目光在來來回回地繞著他們仨人打轉。

猜不透眼前這些人的神鬼心思。

岑嶼不想深思,只覺煩得很,索性順著他們期待,無所謂地開口道:

“噢,是嗎?我還沒見過呢,下次聚會有幸見一見?”

陸知禹的目光驟然回落到岑嶼身上,神情裏三分玩味六分欣賞,還有一分說不清的情愫。

許燃聞聲,把視線從陸知禹處移開,坦然望向她,唇畔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答了一聲好。

*

宴會結束,岑嶼婉言拒了酒吧續攤的邀請,抱著花藝師分發給賓客的鳶尾花束,站在酒店門口等出租車回家。

她換下了伴娘禮服,一身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清爽幹凈。

顧源不知道什麽時候擠到了她身邊,似乎也要等車:

“岑老師去哪?我朋友來接,順路的話要不要一起?”

“我回西區,打好車了。謝啦。"

岑嶼向他擺擺手,笑著謝絕。

酒店樓前懸掛著的水晶吊燈已有年月,暈染出暖黃昏暗的光線如霧般籠罩住她,掩去她眉宇間的倦意,只餘下溫柔似水。

“行。那岑老師,我先走一步,路上註意安全。”

顧源也不多客氣,轉身就上了一輛緩緩停在路邊的黑色賓利慕尚。

可惜,岑嶼沒再看他,只顧著在來來往往的車輛裏找她那輛出租車。

如果她願意再分些神去看一眼顧源,那麽,即使是在這濃墨夜色裏,她也一定能隔著前車玻璃就認出來——駕駛座上的那位顧源朋友,是裴青巖。

*

“Ethan,你來回跑這一趟。人都在面前了,都不去打個招呼?”

“不用,我只是想見見她。”

顧源挑了挑眉,有些無話可說。

他一個風流倜儻的青年才俊,見識過的情場風流也算不少,但裴青巖這般曲折婉轉的追求方式也是真看不懂。

裴青巖也不願和顧源就此多說。

他不想解釋為何要這般維系他與岑嶼之間的關系,也不想說明她有多敏感多通透多聰睿。他吝嗇於同任何人分享她,哪怕只是她的性格,她的想法。

在這沈默的數個分鐘裏。

裴青巖只是望向窗外,目光幾乎無法從岑嶼身上挪開一厘一毫。

他很想念她。

從在港城機場與她分開的第一秒就開始想念她。

十天。

他從未把日子記得那麽清楚過。

初次見她,他懂了一見傾心,如今終於又領悟了什麽是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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