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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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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退場?

1931年的上海街頭,林立的高樓之下,川流的汽車緩慢移動著,其街道中央站著公共警察,腰上別著警槍,此時正擰眉揮舞著手中警棍。

作為公共租界魚龍混雜,公共汽車和私家車占據大半街道,兩旁光著腳的黃包車師傅拉著車,車上的男子或女子非富即貴,半掩的車棚下微露出的衣角皆是鮮艷顏色,這麽一襯,臉上黑亮開裂的黃包車師傅,倒真像是黑油柏路一般。

等了好半天,前方也沒移動半分,後座上的榮懷燕撐著手臂,眼神平靜的看向窗外,一旁的榮珺扯著她的衣角,克制又拘謹的靠在靠背上睡覺。

前車的楚榮成罵了娘。

“奶奶的,怎麽這麽多人!?租界怎麽什麽人都讓進,這些警察都幹什麽吃的。”

前方的趙有為苦笑著解釋:“三爺您別著急,租界原先是人多,可也沒堵成這樣,可能是前面出了什麽事,要不我先下去看看?”

楚榮成沈默了下,略微思索後答:“不用你去,讓宋知凜那小子過去看看。”

能者多勞,原先楚榮成大小瑣事都有趙有為負責,這突然把活派給別人,雖說是跑腿的小事,但他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趙有為斟酌著道:“三爺,要不還是我去吧,他還沒熟悉上海,我擔心他給您鬧笑話。”

“他用眼睛看,然後回來匯報。”楚榮成瞇起眼睛:“能鬧出什麽笑話,我楚榮成的臉是那麽容易就能丟的嗎?”

瞥見後視鏡楚榮成表情不妙,趙有為扭著脖子回頭,苦笑道:“哎呦我的爺欸,我可不敢有這個意思。”

車開了一夜,無論是誰身心都有些疲憊,更何況榮懷燕身體不適還懷著孩子,楚榮成惱火就惱火在這點上,好好的堵什麽車啊?

“趕緊去!”楚榮成擺了擺手。

趙有為趕緊應聲:“哎,我這就去。”

說完,他拉開車門就要下車,擡眼就看見宋知凜迎面走來。

“你……”趙有為驚疑不定,看了看身後的車,再看向宋知凜:“你去哪了?什麽時候出去的?”

“剛剛。”宋知凜簡單做了回答,然後把目光投向車內的楚榮成,他微微彎腰靠近車窗,如實匯報道:“三爺,前面有個婦人鬧事,旁邊圍著一群記者,這才堵了道。”

楚榮成“嗯”了聲,靜待下文。

宋知凜也不是個愚鈍的,立即想出了法子:“我看這一時半會也沒個解決的辦法,夫人身體不適,要不你們先坐黃包車回去,這車上的東西您要信我,我就幫您看著,保準給您護送到家。”

楚榮成定定地看著宋知凜,募地一聲笑出來:“你倒是會攬活,跟有為搶著幹,你也不怕他記你的仇。”

宋知凜露出白牙嘿嘿一笑,扭頭對趙有為道:“我這才哪到哪,趙哥是跟著您幹大事的人,我最多跑跑腿。”

趙有為臉色有些不好看,天知道他原先就是個跑腿的,如今被宋知凜捧起來,說是“幹大事”,他即使心裏不舒服,卻也不好發作。

趙有為扯著嘴角笑了笑:“宋兄弟也不是個笨的,看來以後我也能輕松不少。”

聽出這話有多不情願,宋知凜又笑了下:“哪裏哪裏,我跟您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

楚榮成聽不得客套,於是擡手打斷:“行了,就按他說的辦吧。”

說完,他對趙有為吩咐道:“我跟夫人先回去,趙有為你去賈府找賈永安,說我有事跟他商議,別管他說什麽,記住,務必把人帶來。”

宋知凜在一旁聽著,暗暗記下“賈永安”這個名字,來到這大上海,他的心思也活絡起來,不為跟趙有為搶功,他只為自己看起來有點用,不然擱楚榮成面前,連什麽時候死都不知道。

原本的春寒被這繁榮景象掩蓋,宋知凜將身上的棉襖脫下,只穿著件褐色毛衣也不覺著冷。

剛才路中央的情景,他也只是看了個大致,如今向楚榮成打了包票,說把車上的東西一分不少送回去,這辦成的速度也自然越快越好。

待目送一行人坐上黃包車漸行漸遠,宋知凜這才把註意力轉到那鬧事婦人身上。

婦人大概五十多歲,這麽大年紀了,懷中還抱著個足月大嬰兒,也不知是不是親生的。

但聽那婦人一口一個“我兒子,我兒子”的,就先且當是吧。

周圍的記者成群圍堵,中心留出個空地,正好把他們母子二人圈在中間,閃光燈像是驟然的閃電,一下一下打在他們身上。

那女人只是哭,一旁的警察繃著臉站在一旁,面對這麽多記者,也實在不好實施武力驅逐。

嘟嘟嘟———

身後汽車鳴笛聲越來越不耐,警察左右為難,但也實在想不出什麽法子,只得朝那夫人軟著聲音哀求:“這地上挺涼的,您能讓讓嗎?有什麽委屈……”

“我有委屈!!我有天大的委屈!”

婦人抱著孩子仰頭躺在地上,不管不顧道:“我就在這,不見到杜雲華我是不會走的,他不要臉搞大我肚子,不管我們娘倆,他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就鬧!鬧得誰都沒臉才好。”

哭得這樣悲戚,想來婦人口中的杜雲華不是什麽好人。

宋知凜不禁發問:“杜雲華是誰?”

“杜雲華你不知道?”一旁看戲的小哥應聲回頭,在看清宋知凜一身裝束後,即刻理解了。

於是他解釋說:“杜,賈,榮哦不對,現在是楚,他們三家是這上海灘最牛的人物,個個有錢有權有勢,楚三爺有勢,在租界有英國人罩著,在租界之外他又有日本人罩著,賈從有權,幫著英法管理租界,好像混了個什麽官職,算得上半個土皇帝。”

宋知凜猜出下文:“那這杜雲華就是有錢嘍。”

小哥一點頭,道:“沒錯!這杜雲華有錢的很嘞,一幅畫能賣三十萬!拍賣會上他的畫常常都是壓軸出場,而且父母死後家產都給了他,光那些個房子,他就能十幾輩子吃喝不愁。”

宋知凜視線落在那婦人身上,表情有些不自在:“那他這麽有錢,是怎麽……”

是怎麽看上這面如枯槁,銀絲遍布的……女人……的?

“藝術家嘛。”小哥撇了撇嘴道:“有些個怪癖也正常。”

宋知凜聳了聳肩,這話,他只當個熱鬧就罷,要是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他還要這腦子有何用?

可要是這杜月華一直不出現,他也要一直陪著那女人等著不成?

這可不行,這事他得越快越好,幹得漂亮才行。

宋知凜撥看人群擠了進去,待走近,他這才看清女子全貌,不禁一楞。

下一秒他便反應過來,對著那警察,宋知凜一擺手道:“你擡身子,我擡腳,把她弄到路邊去。”

這警察也是個年輕的,看著像是個新瓜蛋子,要是老油條的話,早就掏槍了,偏他在這被為難了這麽久。

聽了宋知凜的話,小警察先是楞楞地點頭,接著忙不疊道:“謝謝謝謝謝……”

他這謝一開口,宋知凜早已彎腰擡起了那女人的腳。

女人半個身子還躺在地上,被人握住腳踝,她猛地睜開緊閉的雙眼,對著宋知凜破口大罵道:“你個後娘養的,臭不要臉,你摸老娘幹啥?”

宋知沒理她,對著小警察一揚下巴,催促道:“楞著幹嘛?快點擡。”

小警察連聲答應:“哦哦哦好。”說著,他調轉方向,一個深吸氣將女人上半身擡了起來。

這下,女人整個身子都懸在半空,她想掙紮,但奈何懷中的孩子在此刻啼哭起來。

女人只好抱緊孩子,她不敢亂動,因為害怕兩人將她扔在地上,那得多痛啊?她受得了,懷裏的孩子可受不了。

這下,一旁的記者不樂意了,舉著攝像機圍了上來。

其中一名記者指著宋知凜喊道:“杜雲華的走狗,你為什麽助紂為虐,為什麽不讓我們發掘真相!!!”

發掘真相就是擱一旁哢哢拍照,問都不問一句都亂寫標題?宋知凜不禁冷笑。

見人堵在身前不讓走,他冷著臉,喝了一聲:“滾!”

宋知凜人高馬大的,氣勢也同樣不弱,他此時煩躁到極點,臉色也自然不會也多好看。

這麽一聲“滾”,倒真的讓那群記者僵了僵,其中一名記者扯了扯之前說話的男人一下。

“行了吳哥,反正也拍得差不多了,我們抓緊時間會報社把照片給主編看吧。”

被稱為“吳哥”的男人瞪了瞪宋知凜,哼得一聲讓開一條路。

“不跟你這種賤民計較。”

宋知凜原本都打算走了,聽見這麽一句話,他登時停下腳步,一腳踹向那男人。

吳懷胸口一痛,接著整個人跌倒在地,他面色鐵青,就連喘息都是痛的。

他指著宋知凜,咬著牙道:“你!”

“我什麽我。”宋知凜一點也不懼,搬出楚榮成的名號道:“我是提楚三爺辦事,你要實在活不起,大可同三爺討要醫藥費。”

說著,他瞇了瞇眼睛:“若是你有那個命張口的話。”

吳懷傻眼了。

怎麽回事?他是楚三爺的人?

自己要是惹到楚三爺,別說醫藥費了,能不能活到明天都難說。

吳懷咽了咽口水道:“我不知道你是三爺的人我……”

宋知凜打斷他的話:“現在你知道了,可以滾了吧。”

“可以可以可以,我現在就滾。”吳懷連連答應,接著招呼周圍的記者:“都散了都散了,都回去吧這是三爺的人,三爺的意思大家都清楚了吧,回去可不能亂說。”

宋知凜張了張嘴,很想說三爺“沒什麽意思”傳達給他們,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周圍的人都像躲瘟疫般一哄而散。

宋知凜和身後的小警察對視一眼,接著把手中的女人放在地上。

一接觸地面,裝聾作啞的女人緩緩睜開眼睛,剛才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看向宋知凜的眼神帶著一絲怨恨。

小警察也是有眼色,見勢頭不對,拍了拍宋知凜的肩膀後,便跑到路中央指揮交通。

這女人怎麽回事?宋知凜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的瞪我幹什麽?”

“呸。”女人朝他吐了口吐沫,惡狠狠地罵道:“楚三狗的狗!狗都不如的玩意!”

宋知凜頓覺有意思,人人都怕楚榮成,偏這女人坐在街口就開罵。

罵完杜雲華罵楚榮成,再然後就是罵他,這人是真不怕死?

宋知凜緩緩蹲下身,對著女人伸出手。

“你幹什麽!”女人往後縮了下,躲開他的觸碰。

揪著女人的衣領,宋知凜用布料擦了擦她的臉,看著棉布上殘留的暗灰色,他嘴角溢出笑意。

宋知凜湊近女人耳畔,壓低聲音道:“你戲演得真爛。”

“咕嘟”一聲,杜雲盼咽了咽口水,怔怔地看向宋知凜:“你怎麽……”

宋知凜站起身,語氣十分平靜:“戲看多了自然知道。”

說完,見杜雲盼還在看自己,宋知凜歪頭,一臉疑惑地問:“楞著幹嘛,唱了出爛戲還不退場?”

杜雲盼氣得直哆嗦,擡手指著宋知凜,事情敗露,她也不壓低聲音了,咬著牙道:“別讓我看見你!不然……不然……我要你好看!”

怎麽剛來就得罪人了?宋知凜聳了聳肩,無奈道:“我已經夠好看了,謝謝你的好意。”

杜雲盼指著他,氣得眼圈通紅:“你!”

懷中的孩子瞪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幕,他啃著小手,津津有味的“咿呀咿呀”叫著。

宋知凜悶笑一聲,隨即道:“孩子餓了,回去餵孩子吧。”

杜雲盼楞了下,下意識反駁:“這不是我……”

宋知凜卻並沒有聽她把話說完,他背著身擺了擺手:“有緣再會,我還有事先走了。”

看著男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杜雲盼好半晌才收回視線。

“誰要跟你有緣啊。”她悶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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