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昀走到了巷子口，卻沒敢進去。

蘇城的這個城中村，十年如一日的是從前的模樣，破舊不堪的屹立在高樓大廈之中，與世隔絕，甚至連巷子口的老槐樹都一點沒變。

唯一變了的是歲月。

許是有些近鄉情怯的意思，舒昀在巷子口站了很久之後，還是轉身打算離開了，他走了沒幾步，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來都來了，不進來看看？”

舒昀身體一僵。

下一秒，他的手被人箍住，費行煜的氣息撲入鼻尖，帶著很淡的古龍香水的味道，混雜著他本身的體香，一瞬間舒昀竟被迷得沒有反抗。

舒昀反應過來時，已經被拽進了費家的院子裏。

走進院子，舒昀才發現巷子裏好多房子都被拆了，有一部分甚至拆了一半，唯獨費家的院子還屹立不倒。

費行煜見他看著四周的拆遷房，淡淡道：“這裏早就被政/府劃為了拆遷房，只是釘子戶挺多的，所以工程一直都沒有很順利。”

舒昀笑道：“你就是釘子戶的一員吧？”

費行煜頓了頓，舒昀本以為他不會回答，沒想到最後費行煜突然點了一根煙，道：“嗯，是的。我舍不得拆掉這裏。”

舒昀看了看他，視線往四周轉移著，費家沒變，一切都沒變，還是記憶之中的模樣。

舒昀一瞬間有點恍若隔世的感覺，好像這十幾年的歲月都在頃刻間化為虛無，他仍然活在十來歲，跟費行煜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窩居著。

他想起他人生之中最美好的那個夏天，也是屬於費行煜的夏天。

費行煜道：“在E國的時候，你不是一直問我為什麽要拿那三百萬嗎。”費行煜用指骨夾著燃燒的煙頭，眼神略有些低迷，“那時候我挺難以承受的，倒不是因為學校裏的人說我的那些話，純粹是因為……我見不得你那般樣子。”

舒昀難得的沒有開口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說來可笑，那時候我挺自卑的，我什麽都沒有——除了這一個院子我還能有什麽？”費行煜低笑一聲，“我配不上你。”

雖然心中早有預料，但聽到費行煜說出這樣的話，他還是忍不住的心頭一痛。

費行煜彈了彈煙灰，望著散落的小顆粒，微垂著眼，道：“我現在什麽都有了，地位，權勢，金錢，卻丟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兩個人？

舒昀眉頭微微一皺，有些不能理解對方的意思。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費行煜站起身，“跟著。”

舒昀猶豫了一下，到底跟上了費行煜的步伐。

費行煜開著車，舒昀坐上副駕駛的位置，兩人一路往郊外駛去，舒昀問了好幾次，對方都沒說目的地在哪裏，直到愈發靠近舒昀的傷心地，他的心難以預料的如針紮般疼起來。

費行煜帶他去的地方是墓地。

就在短短的幾個月之前，他剛在這裏送走了自己的爺爺。

舒昀以為費行煜是帶自己去看爺爺，卻沒有想到費行煜最後帶他走上的是另外一條道路，舒昀覺得一頭霧水的同時，心中也升起一抹不詳的預感。

費行煜低聲道：“其實，你上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我回來過——”

“就是這裏了。”費行煜停住步伐，視線落在眼前的墓碑之上。

舒昀一頭霧水的望過去，在看到墓碑上那張肆意笑著的臉時，他的瞳孔陡然放大，身體一軟，竟控制不住的就要往下倒去。

費行煜忙伸手接住他，壓低的聲音帶著獨屬於男性的磁性：“那天在你爺爺的葬禮上跟你碰到，是我剛剛回國，來……祭拜一下行雪，沒想到會碰到你。”

“怎麽會……”舒昀掙開費行煜的動作，木著臉跪坐下去，伸出手指，輕輕的觸碰那張笑意盈盈的臉，費行雪的雙眼很大，笑起來有鼓鼓的蘋果肌，是他見過最可愛的小姑娘，如今卻成了一座冰冷的墓碑，躺在這裏不知道多久。

而他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舒昀眼眶發紅，淚水被他克制著沒有落下來，他的手指卻控制不住的顫抖著：“怎麽會？”他低著的聲音帶著一種怒氣，“費行煜，你是怎麽照顧行雪的？！為什麽她會在這裏？！”

在舒昀的想象中，費行雪完美的完成了學業，做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找到了一個很好的男人，結婚生子，無比幸福。

他從未想過，他竟然會在他高中結束的那個寒假，就躺進了冰冷的墓碑裏。

她的人生，在十來歲的年齡，就戛然而止，甚至來不及體會這世間的人世冷暖。

舒昀抱住墓碑，眼淚終於控制不住的滑落下來，關於費行雪的一幕一幕在眼前閃過。

她喊他的時候，“舒昀哥哥”兩個字猛地撞進心底，一下就讓她愛上了這個小姑娘。

她總是很乖巧，安靜的時候安靜，鬧的時候又很會渲染氣氛，聽話懂事，從來不會讓自己的哥哥覺得麻煩。

她懂事得令人心碎，可上天為何待她如此薄情寡義？

費行煜低聲道：“行雪從小就不是健康的孩子，有先天性心臟病，為了給她治病，我們費家掏空了家底——那時候我之所以打這麽多份工亦是如此，怕什麽時候她的病情不穩定了，沒有錢來支撐。”

“我們出事的那段時間，我雖然自卑，但從沒想過要離開你……可是，後來行雪的病情突然惡化，她必須立馬做手術，而且國內的手術條件那時候尚不允許，她必須出國，我身無分文，那個所謂的狗屁舅舅也根本不可能給我出這份錢。”

“你三嬸來找我的時候，我猶豫過，但是看到行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樣子，看到你出現在我面前奄奄一息的樣子，我意識到，這個錯誤應該由我來結束。我很抱歉，但是我別無選擇。”

“我帶行雪出國醫治，也做了手術，花費了一百多萬，但她最後還是沒能熬過去……”

費行煜閉緊雙眼，形影單只的站在那裏，寒風一吹，他微微顫抖著，像是要站不穩了一般。

舒昀站起身來，緊緊的抱住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的說道：“抱歉，那時候……我什麽也不知道。”

費行煜不說話，只是反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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