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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不意今日竟有這樣的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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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不意今日竟有這樣的好運!”

要說皇帝一直病著, 也有一樁好處,那就是大朝減少到每月一次,常朝全部取消。

五更天起床去上朝, 雖然對於沒有資格參加早朝的人來說,是很可以歆羨的事,身處其中的人也倍覺榮耀, 但是這件事本身的艱難, 卻也不會因此而減少。

尤其是冬天,每次從溫暖的被窩裏鉆出來,都是一次酷刑, 而且可能還要頂風冒雪、打滑摔跤。

雖然官員們還是要去衙門點卯、坐班, 但時間上會寬裕很多。

尤其是今年,不用早朝不說,雁來還下令延遲了冬日點卯的時間, 只要辰初到崗即可。

所以在這個臘月的清晨, 天才剛蒙蒙亮的時節,街上幾乎沒什麽行人——就算是最活躍的天兵, 也不喜歡在寒風料峭的冬夜行動。

盧仝走了半天, 才終於找到了一個頂著嚴寒出來賣早點的小攤, 連忙過去買了兩個肉包子。

剛剛從蒸籠裏拿出來的包子有些燙手, 捧在手心裏, 總算驅散了那股仿佛能把人凍僵了的寒意。盧仝加快腳步,走到皇宮門口, 正好看見宮門開啟。

盧仝滿意點頭,心想自己今天總該是最早的了。

誰知等他捧著包子來到翰林院的衙署, 卻發現這裏已經亮起了燈。

快走幾步,推門進去, 果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盧仝百思不得其解。

他之前還以為是自己起得太晚,所以總是落在賈島後面。但今天,他確信自己是宮門打開之後第一個進來的,所以這人到底是怎麽跑到他前面去的?

他將包子放在自己的桌上,準備去打熱水,結果一拎暖水壺,卻發現是滿的。

這人還挺周到的……他在心裏嘀咕了一句,伸手去拿茶葉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閬仙兄,可要茶水?”

賈島連忙坐直了,伸手扶著自己的茶壺,轉過身面對著他點頭道,“多謝,我已有了。”

禮貌得近乎拘謹。

說實話,盧仝不討厭賈島。或者說,像賈島這般俊秀、文靜的人,就算不喜歡他,也很難討厭得起來。但誰讓他剛來時就放下大話,把人惹惱了呢?

本來惹惱了賈島也沒關系,他就連生氣也只是自己生悶氣,甚至都做不到不理會盧仝。

然而天兵看熱鬧不嫌事大,不僅將這事宣揚的整個皇城人盡皆知,私下還開起了賭盤——賭的不是錢,輸了的人要爬上西市最高的那棟樓,一邊大喊“我是大傻瓜”一邊往下跳。

本來還有一些官員蠢蠢欲動,想要湊個趣,一聽到這賭註就都老實了。

總之,有了這一番前因後果,兩人之間自然也免不了暗暗較量。

說是較量,但若不是無論他來得多早,賈島都已經坐在位置上安靜看書,盧仝都要以為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泡好了茶,盧仝幾口吃完肉包,也收斂起心神,翻開昨日就挑好的書,沈心細讀。

按理說,備考時應該找個寺廟之類的僻靜地方,清靜苦讀。但翰林院的氛圍很好,在這裏做功課,盧仝覺得效率更勝於獨自在家學習,且前輩們都很照顧,會抽出時間來給他們答疑解惑,順便講些科場故事。

一上午的苦讀,很快就到了午飯時間。

翰林院的衙署就在延英殿附近,不方便單設公廚,都是蹭延英殿的食堂,飯食十分很豐盛,這也是盧仝每天不辭辛苦前來點卯的另一個原因。

所以他看似聚精會神,但同僚一叫,立刻就合上書起身過去了。

倒是賈島那邊,叫了半天才過來,手裏還拿著書。

盧仝看了兩眼,撇開視線。

一開始見賈島如此,他還以為對方只是裝模作樣,但時間久了,就知道這人身上真有一股子癡性。

不過真動了筷,賈島就不看書了,低著頭吃得十分認真。只是他胃口小,吃飯也快,沒一會兒就放下碗筷,禮貌地道了一聲擾,便拿起書離開了。

盧仝目送他走遠,還是沒忍住問一旁的同僚,“我今日來時宮門才開,閬仙兄卻已經在了,他到底什麽時候來的?”

一位性情開朗、人緣極佳的同僚笑道,“不是什麽時候來的,他一直就沒走!”

原來因為學士需要值夜的緣故,翰林院和秘書省都設了宿舍。不過雖然是宮裏,但宿舍的條件肯定比不上自家,所以學士們也只有值夜時候才住,倒是賈島是一直都在。

盧仝:!

危機感一下子就上來了。

這還不算,那位同僚又道,“我聽說秘書省那邊,所有考生都住在宿舍裏,焚膏繼晷、晝夜苦學。”

其實盧仝自己讀書已經足夠刻苦,但這會兒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想要卷贏賈島基本是不可能的。

或者說一開始他就錯了。

跟賈島比誰更勤奮,完全就是以己之短攻敵所長,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正好同僚們說到正在修建的考舍快要竣工了,不少趕考的士子都會去參觀,就有人問他們這些考生要不要去看看。

盧仝眉頭一動,立刻道,“算我一個。”

倒是其他人不太想去,被賈島卷到的,又何止盧仝一個?大家都想抓緊時間,再臨時抱一抱佛腳。

“去熟悉一下環境總沒有壞處,到時候要在那裏考三天呢。”盧仝勸說,“就是你們不想看考舍,我聽說新建好的淩煙閣也在那附近呢!”

提到淩煙閣這三個字,莫說是備考的士子,就是已經有官身的那些前輩們,也都目露向往之色。

有人忍不住道,“聽說第十三層如今空置著,是為殿下預留的……”

話沒有說完,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未盡之語——他們這些人,不知有沒有機會在那裏占據一席之地?

盧仝見大家都心動,又道,“也叫上秘書省的同僚。”

意動的人更多了。

盧仝自己才十幾歲,遠沒有到需要考慮婚事的年紀,他的同僚們不是。

本來長安城的風氣,進士科的舉子最好是結姻高門,也不需他們自己發愁,只要科場得中,等著高官權貴榜下捉婿便是。

不過如今一來是權貴、世家在連番的打壓之下,不似以往那般煊赫張揚了,二來雁來要用女官,去年她開了一場制科,今年不少有眼色的地方官就在解試時設了女科,貢一二女進士入京。

所以如今京中結親的風向也有些變了,結親高門,不如聯姻女官。

或者說,高門自己也願意聯姻女官。

不誇張地說,秘書省那幾位學士,除了郭令徽之外,其他人家的門檻都快被媒人踩壞了。

他們這些人在翰林院讀書,靠近朝堂中樞,自然都得了風氣之先。結了婚的不算,未婚的都有意找個女官,就算為此多等上幾年也情願——婚姻可是跟科舉、選官一樣的大事,不可不慎。

而且撇開上面這種種考量不提,單是出去玩的時候有女伴同行,也是一件愜意之事。

於是盧仝就被打發去秘書省請人了。

這事是他倡議的,何況他年紀小,眾人都是用看晚輩的眼光看待他,既喜歡他的才華,又不用擔心他會成為競爭對手,很是放心。

淩煙閣三個字,對秘書省眾人也同樣有吸引力。

殿下身側,豈能沒有女官?

於是一拍即合,過了申時,眾人便結伴出了衙署,往太極宮的方向走。

……

賈島當然也被同僚們一起拉來了。

不過他的不情願並未持續太久,很快就被前方那兩棟拔地而起、直插雲霄的高樓吸引。

其他人每日進出皇宮,雖然沒有靠近過,但這兩棟樓也算是在她們的見證下一點點修建起來的,所以雖然驚嘆,但還算平靜。

賈島平時沒事可不會出門,對他來說,這兩棟大樓,就像是憑空出現的。

遠看已經足夠壯觀,到了近前,仰頭視之,更覺巍峨。

尤其面前這棟將來會被用作考場的樓上,還有天兵在忙碌,遠遠的只能看見一個個晃動的小點,對比就更加鮮明了。

眾人感嘆之際,周圍的人其實也在打量她們。

這群人是從大明宮那邊過來的,穿著統一的官袍不說,裏面還有一半是女子,不用費太多的勁就能猜到她們的身份——既然是趕考的士子,自然對考試相關的消息最關註,都知道今年有一批身份特殊的考生,如今在秘書省和翰林院讀書。

要說妒羨,那是免不了的,畢竟她們的條件比一般人好太多。

但大家也沒什麽可抱怨的,翰林院的人是在雁來還只是安西節度使時就去投奔的舊人,秘書省的人則是去年制科考試成績出眾,才被雁來留下。

據說,這一科沒有取中的考生,也有一部分能獲此殊榮。

就算不能留在秘書省和翰林院,也能去報名參加國子監的招生考試。

總之,在前方的道路光明而又寬闊的情況下,就算看到有些人的起跑線比自己高,跑得還比自己更快,大部分人的心態也是相對從容的,反正所有人都能跑到終點,只是早晚而已。

打量了一陣,就有人壯著膽子過來搭訕了。

寒暄完畢,話題又轉到了眼前的高樓上。

雖然考場才是大家接下來會使用的,可是所有人的註意力,幾乎都會被不遠處的淩煙閣吸引。

就算不提這棟樓在有仕進之心的人心目中的地位,只說它現在已經徹底完工,黃瓦紅墻、重檐鬥拱、雕梁畫棟,其精美輝煌,遠非旁邊還是灰突突的水泥墻的考場能比的。

“聽說以後再建別的樓,都不會比它更高了。”

“考場好像就只有八層。”

“之後要建的藏書樓是九層。”

趕考的士子聽到這裏,都有些激動,“我們也聽說過,等考場建好,就要接著建一棟藏書樓,到時候天下所有讀書人都能進去看書,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不止如此,據說之後還要在天下各州縣都興建藏書樓。”

“殿下胸懷天下,實乃我大唐大興之象啊……我等生於斯時,躬逢盛景,當真是三生有幸!”

眾人正感慨時,忽見一行人從大明宮的方向往這邊而來。

這回就不是像考生們那樣溜溜達達著走過來了,有車架、有儀仗,一看就知道來者身份不凡。

眾人頓時都激動起來,在當下的皇宮裏,能有這種排場的人,其實只有一個。果然等到隊伍走近,許多人便先從儀仗和車架的規制上認出,這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激動歸激動,禮儀她們可沒忘記,紛紛退到一邊,等隊伍走過去。

誰知車架經過他們時,忽然停下了。

側壁上的車簾撩開,雁來探頭往外面看了一眼,見許多的熟人,就笑道,“你們今天人倒是齊全。”

眾人搭訕著解釋了一番。

雁來點頭道,“正好淩煙閣內的畫像也都完工了,李先生請我去驗收呢。既然趕上了,你們也一起來吧,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眾人屏息凝神地點頭,等雁來將簾子放下,車架重新啟動了,才互相交換著視線,發出刻意壓低的歡呼聲。

“不意今日竟有這樣的好運!”

“唉,早知如此,我就換那身新做的了。本是為了考試做的,舍不得穿……”

“殿下竟如此溫柔寬和,她方才是朝我們笑了吧?”

“聽說殿下最喜歡會讀書、愛上進的年輕人,現在看來是真的了。”

“那你還少說了一樣,會作詩!”

大家說說笑笑,跟在了隊伍後面,到了淩煙閣前,雁來竟沒有先進去,而是在等她們,更讓眾人受寵若驚。而且也是到這時候,她們才發現,雁來並不是自己過來的,還有十多個大臣隨行。

今日輪值的秘閣學士和翰林學士赫然在列,秘書省和翰林院的考生頓時如同看到了雞媽媽的小雞,連忙走到前輩們身後站定,其他的考生見狀,也連忙分男女過去站班。

“走吧。”雁來這才點頭,走在了最前面。

李吉甫跟在她身後,負責解說。

……

新的淩煙閣建築布局跟舊的一樣,只是增加了占地面積,顯得更加寬闊。一進門,就是一幅高祖李淵的畫像,因為占了從地到頂一整個墻壁,所以顯得格外威嚴有氣勢。畫像兩側是回廊,分別是文臣和武將的繪像,一個個也畫得龍章鳳姿,盡顯氣象。

不過看著看著,雁來就察覺到不對勁了,這些畫像的個頭好像都格外大。

一圈轉下來,好像也就十幾二十個人的樣子。

不過上了二樓,她就知道是為什麽了,剩下的人都擱這兒擠著呢。回廊左右兩面墻都險些裝不下這麽多人,只能將每個人都畫小兩圈。

這種情況,到了玄宗朝又出現了,而且還更加覆雜。

中宗、睿宗兩朝的臣子,能往後擠的都更願意被放到玄宗那一層去。同樣的,玄宗後期則只到楊國忠和安祿山為止,剩下的人都擠到了肅宗那一層。

以至於唐肅宗這位在位僅六年,面對有唐以來最大的內憂外患,還能分心寵幸宦官,搞宮廷鬥爭的皇帝,手下竟是文臣武將、赫赫如雲。

雁來倒也沒說什麽。

這些大臣雖然都已經不在世了,但還有後人呢,事涉祖先英靈,人家肯定也是有些要求的。

不過,這要是真的死後有靈,他們在地下該有多熱鬧啊!

很快雁來又覺得也不一定,畢竟搪塞的理由都是現成的:全是那些不孝子孫瞎折騰,絕非本意。

都能混到一張壁畫了,這點說話的藝術應該還是懂的。

不過來到第十二層,雁來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就是說……李純好歹也登基六年了,怎麽這一層的人還沒有樓下順宗的多呢,這像話嗎!

李吉甫也很無奈,他已經拼命劃拉人了,奈何元和朝的臣子,本人都還活得好好的呢,他們可是真的會上門來找李吉甫講道理的。所以最後只有連杜佑、於頔、張絪這班已經退休的老臣,含淚留在了這一層。

好在他作為語言藝術大師,也早就已經準備好了說辭,“許多官員如今都還在任上,未可蓋棺定論。”

雁來總不能要求他們以後不許上進了吧?

李吉甫見她不語,就知道算是過關了,立刻 笑著轉移話題,“殿下請上樓。”

“樓上不是空的嗎?”雁來有些驚訝。

李吉甫道,“殿下上去一看便知。”

雁來也就走上了樓梯。

才到樓上,人群中就發出了輕輕的驚嘆聲。

雁來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為這一層樓的墻壁上並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同樣畫滿了各種壁畫,只不過跟樓下不大一樣。

比如迎面而來的巨大墻面上,畫的雖然也是她,卻並不是她身著天子袞冕的威儀模樣,而是一片大漠黃沙的廣闊背景之下,小小的她跪坐在黃沙之中,微微仰起頭,陽光落在她淺藍色的瞳孔之中,映得眸光一片明亮。

而周圍籠罩著的濛濛清光,更是為滿身狼狽的她增添了幾分聖潔之感。

這竟然是她穿越的那一天。

雁來自己很少回想這些,或者說,就算回頭去看,她更多也是看到玩家和原住民的種種令人讚嘆的表現,而非她本人。

可是有人看見了她。

並且用這樣的方式,將這一幕保留了下來。

在她給玩家剪時長堪比一部電影的視頻時,玩家也為她畫了這滿墻壁畫。

雁來心有所感,沿著回廊走了下去,果然,一整層樓的壁畫,都只畫了她一個人,或者說,畫面的中心始終是她,其他人只是作為背景填充和陪襯。

她練習射箭、騎馬趕路、站在黃昏的城樓上眺望夕陽,她來到長安、奔赴幽州、遠征回鶻,她當上可汗、代攝國政、成為儲君……

畫面中,她的衣飾與容貌一直在發生細微的變化,不變的是那雙淺藍眼眸裏的光彩。

這是……她來時的路。

……

雁來之前給玩家發了投票,問大家是想在淩煙閣繪像,還是在皇宮門口豎雕像。

明明大家都選了成年人兩個都要來著。

結果卻在淩煙閣裏,給她留下了一個這麽大的驚喜。

雁來也是通過這些壁畫,頭一回認真梳理了自己穿越之後所經歷的一切。

她之前要重建淩煙閣,只是覺得這種大事件玩家肯定會喜歡,至於她本人,對此倒是沒有太多的想法,哪怕其中有一層是屬於她的。

但是從此刻起,淩煙閣對她也有了特別的意義。

好半晌,雁來才回過神來,問李吉甫,“她們有沒有說過,這些壁畫將來要如何處理?”

既然是供奉功臣畫像的淩煙閣,這一層將來終究還是要跟下面達成統一的,這些壁畫若是直接被塗抹或是鏟掉,也太可惜了。

李吉甫笑道,“臣不曾問過,不過私心裏想著,可以如之前那般,將功臣繪像畫在絹本之上。”

如此,壁畫自然就能保存下來了。

不過用臣子的畫像擋住她的壁畫,顯然也不太合適,這絹本畫要怎麽陳設,還得花費一番心思。

“不妥。”雁來搖頭,“既然下面都是壁畫,沒道理這一層突然變成了絹本畫。”

雖說絹本畫更精美,但是在尺幅和氣勢上,還是要比壁畫差一些的。

“殿下的意思是?”

“唔……”雁來突然有了一個想法,“讓她們找找有沒有不傷壁畫,又能將它遮蓋住的辦法,再上面再粉糊一層,就能正常作畫了。”

李吉甫:“……這不合適吧?”

用絹本遮住她的比劃,大家都要不安了,更何況是在她的壁畫上面作畫?

雖說是隔了一層,雖說是不會傷到下面的壁畫,但——

雁來卻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她覺得自己可能是扮演策劃扮久了,也喜歡在這種地方埋彩蛋,期待著將來有人發現的場景。

“我說合適就合適。”她拍板道。

李吉甫見勸不動,也就不再多言了。

只是不免嫉妒起自己的同僚們來,唉,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獲得的是怎樣的殊榮。

什麽,這裏頭也有他一個?哦,那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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