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天兵不將我等放在眼裏,朝廷難道也能嗎?”

關燈
第172章  “天兵不將我等放在眼裏,朝廷難道也能嗎?”

眾人吵嚷半晌, 都只是在抱怨,並未討論出任何應對之策,最後還是只能將視線轉向王廷湊, 讓他來出這個頭。

王廷湊也並未推辭,他擡手止住了眾人的話,對呂糧吏道, “天兵究竟是怎麽說的, 這是最後通牒,還是能再商量?”

眾人也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呂糧吏心中叫苦不疊,但也知道既然做了這個中間人, 事情一日不完, 他就一日不得消停。

好消息是,現在成德這邊應該是不會隨意殺他了,至於天兵……

雖然在呂糧吏眼裏, 他們比王廷湊可怕一百倍,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們並不濫殺, 甚至很講道理。在戰場之外的地方, 天兵的行事都是依著法度來的, 在百姓中間名聲很好。

呂糧吏已經打定主意, 等辦成這件事, 他就辭了差事,去村裏買上幾十畝良田養老——賦稅若真能降到那般低, 這田就大可種得了,有天兵在, 也不用擔心官府不守信諾。

既然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心裏自然是偏著天兵了, 這時便道,“這倒不曾說過,但依小人看,天兵性情直爽,不喜彎彎繞繞,尤其見不得人拖拖拉拉,這……能不能商量,小人也說不好。”

這一點,王廷湊也看出來了。

這才多久啊,他們就折騰出了這麽多事,著實是雷厲風行。

但總要試著掙紮一下的。

他轉回頭,對坐在中間的少年道,“留後,依我看,還是再與天兵談一談,最好是能稍微放寬一些。不過,他們不耐煩這般拉扯,咱們得先想好了底線是什麽,面對各種情況要如何應對,再去商談。”

王知感有些無措地回頭去看站在身側的另一人,見他點頭,才回過身來,對王廷湊道,“全憑叔祖做主。”

王廷湊掃了那人一眼。

那是王知感的舅舅,想來是他的母親不方便露面,就將孩子交托給了自己的兄弟。

他們並不信任他,這也不奇怪,畢竟王承宗是死在他手中,這一點瞞不了人。好在王廷湊也不在意這些,當務之急,還是要先將局勢穩定下來,而天兵的態度尤為重要。

在這種時候,他們也只能依靠王廷湊,暫時不會做什麽。

得了這句話,王廷湊便開始主持商議,最後定下了幾條主要的內容。

第一,軍隊肯定是要保留的,不過數量可以大為削減。

本來河北屯駐重兵,就是為了防禦北邊的奚人、契丹人、烏桓人、鮮卑人,但安祿山起兵時,叛軍之中也有為數不少的胡人。安史之亂平定後,胡人降將被就地安置在了河北三鎮,與胡人雖仍是時戰時和,但總體來說還算平靜,反倒是跟朝廷和其他藩鎮之間的關系變得十分微妙。

尤其是成德,經過多次變動之後,現在的轄區已經不與胡人接壤了,自然也就少了押蕃的職使,真正需要防備的是同僚和朝廷。

有天兵在,相信沒有哪個不長眼的藩鎮會來招惹,所以實際上,成德的敵人已經不存在了。

或者說,成德唯一的敵人就是天兵。但反正都打不過,有多少軍隊也是枉然,那麽大幅削減軍隊數量以降低支出,確實是有必要且可行的。

至於具體要保留多少,王廷湊沒有多言。既然奉王知感為主,那麽即便他只是個孩子,這種事也不當由他來開口。再者,限制軍隊數量的主要還是錢糧,這個要看談判的結果,不必急著定下。

但最好是在商談的時候,跟天兵那邊達成一個默契。免得這邊都弄好了,天兵卻不同意。

第二是關於今後成德的權責劃分問題。

哪些事情是王知感這個成德節度使能管的?哪些事情又是天兵劃了線,他們絕對不能碰的?

弄明白了這些,才能減少今後雙方可能會出現的摩擦,也能讓大家把心放回肚子裏,不必整天提心吊膽,怕天兵隨時會翻臉。

第三才是稅收的事。

主要是看能不能給漲一點,半成的稅實在太低,至少總要收入能夠敷出,不然這成德節度使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另外,雖然目前尚未談到,但是以後官府肯定是不能隨便征發徭役的了,可事情總得有人來幹,這方面也需要商量出一個章程來。

然後就是天兵那份清單中的其他內容。

顯然,王廷湊在大家議論其他條款時,就已經考慮過了這些,商議時也是有條不紊,一一給出應對之策,倒是讓不少人心下嘆服。

本來之前還有人不解王廷湊為何要殺掉王承宗,因為當時他本就已經打算要求和,但現在想想,若是王承宗還活著,恐怕未必能設想得如此周全,最重要的是肯定沒那麽幹脆。

說到底,成德是王家的,錢糧軍隊也是王家的,王承宗肯定不舍得,而王廷湊雖然姓王,卻跟他們一樣都是外人。

……

只從呂糧吏帶回來的這份清單,就能看出王廷湊跟王承宗的行事完全不同了。

條理清晰、謀定後動。

有如此才能,難怪會被王武俊收為義子——但也就止步於義子了,出身所限,他在王家的體系裏已經走到了極限。倒是弒主之後,反而有了施展才華的機會。

這就是世襲罔替、結構僵化的弊病。

但藩鎮不是朝廷,軍隊是他們跟朝廷對抗的底氣,沒法重文輕武,自然也就很難避免一次又一次的弒主、反叛、取而代之。

既然王廷湊是個能交流的人,玩家也願意給他這個面子,一起磋商這些問題。

於是一天之後,兩方人馬又一次在真定城外碰面了。

土臺還是那個土臺,甚至連雙方的人員配置都差不多,只是河對面沒有重兵陳列,更不會有一個王承宗縱馬馳騁而來。

只此一點,就讓人生出無限變遷之感,哪怕距離上回談判僅過去了三天。

也許是因為這種有些莫名肅穆的氛圍,也許是因為雙方私底下都已經定好了底線,這一回的談判十分順利,很快就得出了兩邊都滿意的結果。

具體而言,成德方面要一次性支付天兵一萬金的賠償,並花費總共一萬金金,贖買所有在這一戰死去中的人的屍體、被天兵抓獲的文武官員、一部分的士兵,以及被天兵繳獲的各種文書、印信、輜重、馬匹等物。

而天兵允許成德組建自己的軍隊,也不會幹預成德的地方治理——假如他們發現了什麽問題,或者有哪裏不滿意,也要先跟官府商量,而不是自己動手處理。

其他零零散散的條款,也是各有讓步。

比如徭役,河北最大的工程就是修河,而且幾乎每年都要修,這個是絕對不可能省的,這份責任也不能完全讓官府來承擔,尤其他們現在的稅收已經少得可憐,要他們以工代役也不現實。

天兵就主動攬下了這件事——正好剛抓了十幾萬的俘虜,成德沒那麽多錢全都贖買回去,又不能隨便解散讓他們滋擾地方,就先留下來勞動改造吧,修修路、修修河。

等他們把自己的贖身錢賺出來,能重獲自由的時候,工程應該也修得差不多了,就算沒修好,應該也會有新的大冤種來填這個窟窿。

怎麽不算是一種可持續發展呢?

所有人最關註的稅收問題,則是被放到了最後來討論。

大概是因為前面的商談十分順利,在這個問題上,天兵也沒有強硬到底,而是認真聽取了王廷湊的意見。主要是王廷湊既沒有訴苦,也不是一句含糊其辭的“真的做不到”給敷衍過去,而是拿出了具體的數據,讓玩家眼前一亮。

雙方當場算了一筆賬,發現只收那百分之五的田稅,確實有點不夠用。

其實單就田稅來說,半成並不是最低的,最低時是三十稅一。但歷朝歷代都是要收人頭稅的,兩稅法改革之後變成了戶稅。至於其他雜稅,雖時增時減,但從沒有少過。

可見光收田稅,肯定不行。

主要是這個時代的糧食產量實在太低了,畝產一石到兩石,能達到三百斤就是了不起的豐產了,這是什麽概念?

成德之前能一直維持著高稅收而不崩盤,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人口銳減,人均占有的土地數量大幅增加。

玩家有底氣定下百分之五的田稅,也是因為糧食產量很快就能提上來,到時候稅收自然也會跟著漲,補上目前的這點缺口是絕對足夠的。

但成德這邊不知道呀!

既然他們強烈要求了,玩家這邊稍微商量了一下,就給出了一個新的選擇:取消田稅,改為只收戶稅。

王廷湊一楞,顯然這是一個完全超出他預料的選項。

但不等他細想,一旁的史奉先就搶著應道,“那我們選戶稅,但只能納錢。”

戶稅是兩稅法改革之後才出現的,按照家庭財產的多寡來給戶口定等,而後按等收稅。跟只能收糧食,還要各種督農催收的田稅比起來,戶稅就要簡單方便得多。更重要的是,按照原來的規定,戶稅的數目大約與田稅相等,但田稅要分夏秋兩次收取,戶稅卻只收一次。

也就是說,田稅只能收半成,戶稅卻有一成。

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

所以史奉先一看王廷湊居然遲疑了,再按捺不住,主動開口。

“這位是?”章立早終於將視線轉到了他身上。

王廷湊回過神來,介紹道,“這位是留後的舅父。因留後年幼,太夫人不放心,就讓他代為走這一趟。”

史奉先驕傲地挺了挺胸膛。

玩家看看史奉先,又看看王廷湊,都有些驚訝。

按照他們對藩鎮的刻板印象,王廷湊幹掉王承宗,肯定是為了取而代之。雖然不知道都已經到這種時候了,那個岌岌可危的節度使的位置還有什麽好爭的,但他們選擇尊重。

至少王廷湊能聽懂人話,也說人話,跟他溝通起來要比王承宗順暢得多。

但現在這個史奉先跳得那麽明顯,王廷湊居然沒把人打壓下去,總不會真的是因為尊重留後的舅父吧?你連他親爹都殺了!

不過還是那句話,不理解,但尊重。

所以章立早只是看了兩眼,就問道,“確定是要選戶稅嗎?”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這話顯然是問王廷湊的,只是史奉先沒有這樣的自覺,忙不疊地點頭,“確定,確定。”

王廷湊微微皺眉,差別這麽大的兩個選項,傻子都知道該怎麽選,但也正因如此,才顯得古怪。畢竟他們不是傻子,天兵更不是,又怎麽會給出這樣迥異的兩個選項呢?

至少在他們眼裏,這兩個選項之間是相差不大的。

只是不等王廷湊繼續深思,史奉先見他不說話,已經急不可耐地攛掇著其他人開口,給他施壓了。

這兩天,史奉先明裏暗裏搞了不少小動作,王廷湊都只做不見,這一次也不例外,他道,“既然諸位都是這個意思,那就選戶稅吧。”

章立早又看了他一眼,才讓呂糧吏將這一條也寫下來。

其實一開始還有不少玩家想搶這個差事,畢竟能親眼見證並親手記錄這樣的名場面,還是很有意思的。而且西域那邊已經把鋼筆和墨水給弄出來了,軟筆書法是比不上古人了,硬筆書法總該讓玩家出頭了吧?

結果呂糧吏拿著鋼筆寫了幾個字,就迅速適應了這種新的筆具。

看到他的字,玩家果斷放棄了自取其辱。

這年頭,連小吏也不是一般人能當的。

……

這邊玩家跟成德的談判圓滿結束,那邊成德之戰的消息也傳到了周邊的藩鎮。

尤其是魏博和幽州,王承宗之前想要聯手,被他們拒絕了,就是想讓成德去試一試天兵的成色——知道他們很厲害了,但到底有多厲害,總要親眼看看才能有數,所以一直密切關註著成德的動向。

事實證明,這確實是很有必要的。

要是不打這一仗,他們怎麽會相信天兵已經強大到了這種地步?

偌大一個成德,卻連一天都沒堅持住。

當然這是因為兩邊也沒有太深的仇怨,更多的是一種試探,要是王承宗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肯定能堅持一段時間。

但這不是更恐怖了嗎?

僅僅只是一個試探,原本也算得上是龐然大物的成德便轟然潰散。

二十萬大軍一戰而沒,要不是了解王承宗的為人,他們都要以為這是對方在演戲,故意配合天兵造勢了。

哪怕是早就對天兵的行事風格有了一定了解的田季安,收到這個消息,都不免心有餘悸。

然後立刻招來屬官和幕僚,問道,“魏博境內現今有多少天兵,都在做些什麽?”

今年以來,天兵在河北一直很活躍,不過收到王承宗的信,田季安才想起來要去調查這個數字。不過那才是幾天之前的事,所以他還沒有詢問結果,如今卻是再按捺不住。

好在下面的屬官也很有緊迫感,已經將情況了解得差不多了。

今年進入魏博的天兵,保守估計也在萬人以上,這還是因為前段時間有不少人去了成德那邊。

說到這裏,屬官也很慚愧,“若是早派人盯著這些天兵的動向,成德之變也並非無跡。”

田季安也有點可惜,但那畢竟是別人家的事,損失的又不是他。

仔細想想,就算提前知道了,能做的也有限,頂多是給王承宗通風報信,那還不如不做呢,誰知道天兵會不會轉頭就遷怒他?

尤其是很快,王承宗身死的消息也跟著傳來,田季安就更釋然了。

但是另一條消息就有些不妙。

這段時間,魏博上下一直在關註成德的消息,分內之事難免就有些懈怠。這一回過頭來,才發現他們今年的稅也還沒收上來呢,而五月早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也就是說,不止是成德的天兵在鼓動百姓抗稅,魏博也一樣!

錯誤答案已經擺在眼前了,田季安雖然性情好強,也不會非要拿雞蛋去碰石頭。打是不可能打的,但答應減稅?魏博的軍隊可是比成德還要多,沒有稅收,他拿什麽來養?

就在魏博上下遲疑猶豫,不知該怎麽應對時,成德那邊又傳來了最新的消息,原本的減稅方案作廢,現在只能收一份戶稅了!

田季安甚至有點後悔自己之前沒有當機立斷答應他們,那至少還能收一份田稅,一份戶稅。

不過很快就有幕僚開解他,天兵的消息傳遞只會比他們更快,就算他之前松了口,天兵也未必會答應。

田季安:“……”

屬官和幕僚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麽好的對策,趁著還沒有跟天兵正式對上,田季安便寫了信給幽州的劉濟,尋找盟友。

結果他這邊的使者才派出去沒多久,劉濟的使者就到了,也是為這事來的。

……

跟田季安比,幽州節度使劉濟對天兵就要生疏得多。

幽州的情況跟成德和魏博都不大一樣,因為劉濟不僅是個漢人,而且還是個讀書人,年輕的時候一度游歷京師,據說還考過進士。所以在河北三鎮之中,幽州雖然是距離朝廷最遠的,但反而是最有心向朝廷靠攏的那一個。

自從劉濟接任幽州節度使,二十多年間,幽州基本處於穩定之中,與朝廷的往來變多,幕府之中更是網羅了不少士人,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李益。

不過唐憲宗登基之後,展現出了英睿之態,李益就被召回京了。

但 到了京城也沒有得到什麽好的發展,因為他曾經寫過一首《贈劉濟》,其中有“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樓”的句子,意思是有了劉濟的知遇之恩,他已經不再懷念長安(朝廷)了。有人以此為由彈劾他,遂遭憲宗冷落。

說句公道話,劉濟對李益確實足夠禮遇,簡直讓人受寵若驚。李益還沒到幽州,就一趟一趟派使者去迎接,等人到了之後更是親自出城迎接,設宴入座時也讓李益坐在貴客的位置上。

這誰遭得住啊?

不過劉濟的毛病也跟朝廷一樣,看人先看家世、郡望,所以出身隴西李氏的李益能得到他這樣的禮待,其他人就未必了。比如王建就曾經由李益引薦,加入幽州幕府,但很不得志,前幾年就主動請辭了。

總之,因為本人的傾向,劉濟對待天兵的態度也跟李純差不多,主打一個我看不見就是不存在。

直到王承宗打破了他的掩耳盜鈴。

“天兵、天兵,這天字果然不是白來的。”劉濟對信嗟嘆不已。

不管是作為一個傳統的士大夫,還是作為手掌軍政大權的幽州節度使,劉濟都不喜歡天兵,因為他們的存在完全打破了既定的規則,完全不容於眼下這個體系。

然而強權在手,天兵就是可以無所顧忌,就連朝廷也只能放任,何況他們?

如今天兵雖然還沒有對幽州發難,但劉濟根本不用去調查,就知道那一天已經不遠,必須要盡快找到對策。

然後他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與自己處境相似的田季安。

藩鎮之間雖然也會有矛盾和摩擦,但在對外的態度上卻是絕對一致的。

只是兩邊一交流,發現都沒什麽好辦法,只能先約定好一定要共同進退,跟天兵談一談,看能不能爭取更寬松的條件。

總不能讓他們跟成德一樣吧?

答案是能。

天兵一視同仁地讓他們在田稅和戶稅之中選一個。

魏博和幽州都不可能接受這樣的條件,尤其是幽州,他們是直接跟奚、契丹等異族接壤的,時不時就會有戰事,絕不可能像成德那樣裁撤大軍。

在巨大的壓力之下,劉濟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既然我們管不了,那就讓朝廷來管吧。

“朝廷能有什麽辦法?”聽到使者轉述的辦法,田季安嗤笑一聲,“朝廷若是管得了他們,也不會任由人在兩京如此放肆了。”

魏博西南就挨著都畿道,洛陽的消息傳過來可快了!

使者面色不變,拱手道,“我家相公有言:朝廷管不了也得管。天兵不將我等放在眼裏,朝廷難道也能嗎?”

田季安眸光大亮,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