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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隱忍和妥協不可能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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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隱忍和妥協不可能只有一次。

李賀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的。

一開始, 他只是在被天兵叫破名字的時候,沒來得及拒絕她們。

之後好像就再也沒有拒絕的機會了。

這些人實在太自來熟,而李賀一向不會應付這樣的人。尤其是那些女性天兵, 明明看外表跟他差不多的年紀,一個個看他的眼神卻跟祖母和母親一樣,慈祥又憐愛, 讓他渾身不自在, 又根本無法抗拒。

只能默許她們的存在。

然後不知不覺,她們就徹底侵入了他的生活。

老實說,感覺並不算壞。

李賀本來就是個很被動的人, 他很難主動去交朋友, 卻也不會拒絕別人給予的善意。

所以雖然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跟天兵們徹底混熟了。

她們會跟隨他一起去行卷, 拜見長安城裏的文學名士, 也會帶著他去西市賣藝,強迫他幫忙端著盤子收錢, 然後再一起去酒肆將賺到的錢全部花掉。

這是李賀從未有過的經歷。

他讀書一直十分刻苦, 恨不得將所有的時間都用上, 並沒有任何人這麽要求, 是他自己喜歡那種徜徉在知識的海洋之中, 於書頁字句間與先輩前賢精神交流的感覺。

那種快樂和成就感,一般人根本體會不到。

但是天兵們一把將他從自己的精神世界裏薅了出來, 將他推進了人間紅塵之中。

說來也怪,盡管天兵也是整天縱情玩樂, 且歌且醉且笑鬧,但是又跟李賀一直以來所厭惡的那種醉生夢死、飽食終日、驕奢淫逸的享樂之風截然不同。

她們是真的在享受這個世界。

所以明明她們連詩都不會寫, 也根本不可能了解他那個壯麗又絢爛的精神世界,但不知為何,李賀就是覺得,跟他們在一起,自己並不孤獨。

所以每次天兵來邀他,他都無法拒絕。

整整兩個多月的時間,他計劃中的閉門苦讀根本就不存在,每天作完兩篇文章,就會被天兵抓出去玩,美其名曰“勞逸結合”。

偶爾還會有人語重心長地勸他,考試結果跟才華沒什麽關系,就是有人才華橫溢但屢試不中,而且人的一生也並不是完全由一次考試來決定的,不用太放在心上,還是身體更重要。

但要說他們不重視他的這場考試,卻也不是。還有人送了他厚厚一摞文章,據說 都是歷年進士科考試的精選作品,很多文章李賀聞所未聞,也不知她從哪裏搜集到的。

總而言之,李賀在長安的備考生活遠比自己想的更加精彩,以至於他給家裏寫信的時候,都有些不知該如何下筆。

然後,就是今天了。

一早就有人來寺裏找他,興奮地將一篇文章拿給他看。

李賀看她那麽興奮,還以為是京中又有好詩傳唱——天兵好像格外喜歡詩歌,尤其喜歡會作詩的才子。

誰知道展開一看,居然是一封彈劾那位雁帥的奏章。

天兵還在滿臉期待地看著他,李賀放下手裏的紙張,有些不確定地問,“是雁帥被彈劾了,你怎麽還這麽高興?”

要不是知道天兵都很推崇那位雁帥,她進城的時候更是親自出城數裏迎接,他都要以為她們是跟她有仇了。

“害,這又不是什麽大事。”天兵若無其事地擺手,“沒有被彈劾過的高官重臣,說明分量不夠。以我們雁帥的身份,今天才被彈劾已經有點遲了。”

“那你給我看這個文章是……?”

“要是讓你寫一篇文章反駁他,你能寫出來嗎?”

李賀覺得自己受到了挑釁。

他可是從小就被人誇手筆敏捷的!

這時候的李賀,還不是無法科舉之後“我當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謝如枯蘭”的他,而是才在洛陽解試拿了第一名,正躊躇滿志準備應進士科考試,少年意氣滿得幾乎能溢出的他。

於是玩家本不高明的激將法,瞬間命中紅心。

李賀也不辯駁,只是親自動手,鋪紙磨墨。等到墨汁磨好,一篇文章也就都在胸中了,提筆揮毫,頃刻便落於紙上。

然後他就被人不由分說地抓到了這裏。

……

下了車,擡頭看到匾額上寫的“武威郡王府”幾個字,李賀才意識到這是什麽地方。

要不是考慮到形象,他真想抓住門口的列戟和行馬不走了。

這也太突然了!

哪有人是這樣上門拜訪的。

不過往裏面走的過程中,李賀那種緊張感倒是被撫平了很多,因為一路上都能看到天兵,而且大部分都不在正常的位置,她們或是蹲在悶頭,或是站在墻上,或是爬上假山,或是攀緣樹木……總之很不正常,但又很天兵。

至於每個人都會盯著他多看幾眼這種事,李賀早就習慣了。

雖然是陌生的地方,但這種氛圍李賀是在太熟悉,慢慢就放松了下來,直到被領進一處房間,才又重新繃緊了身體,只是緊張尚未完全成型,他就發現,屋子裏的場景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們正在吃飯。

食物的香氣鉆入鼻腔,勾得李賀的肚子也唱起了空城計。

一大早的,他也還沒來得及進食呢。

聽到這動靜,眾人都轉頭朝他看了過來。

李賀尷尬得臉都紅了。

好在沒人提他的尷尬事,坐在右手邊那位年輕得過分的女子含笑開口,“這就是李賀嗎?”

“對對對!”他旁邊的天兵連忙幾步上前,雙手奉上文章,“這是他寫的文章,雁帥請過目。”

李賀立刻又緊張起來。

雁來打開一看,忍不住笑出了聲。

文采自然不必說,不過讓她發笑的,是文章的內容。洋洋灑灑數百字,總結起來就一句話:你不要憑空汙人清白。

雖然人人都知道,這幾天在長安城活躍的那些家夥就是天兵,但是……證據呢?雁來進城的時候只帶了幾個親兵,全長安城的人都能替她作證,怎麽能說這些人是她帶來的天兵呢?

確實是很刁鉆的角度,反正至今為止沒有一個天兵被抓,就算抓到了其實也找不出什麽證據證明他們就是天兵,至於嚴刑拷打之類的……玩家聽到都會笑的好嗎?

我就不承認,你奈我何?

雁來只是沒想到,這種耍賴的辦法,會是李賀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想出來的。

可見他並非不知變通之輩,若是能考取進士,進入官場,說不定也會有一番作為,可惜……

想到這裏,雁來又打量了一下他。

這一看,才發現李賀局促得都快把腦袋埋進胸口了。

也難怪玩家更喜歡他,因為他就像是一個鄰家少年,沒有任何距離感。

何況他的命運又如此堪憐堪傷。

雁來也不忍看他如此,便放輕了聲音道,“這些家夥恐怕沒跟你說清楚,我身邊都是些粗人,沒有擅長文字工作的,如今遭人彈劾,要寫自辯的奏折,也只好臨時找人。長安城裏信得過的人不多,她們就把你請來了,若有唐突之處,我代她們賠罪,還望見諒。”

這話說得太客氣了,李賀幾乎有些受寵若驚,忙道無妨。

他對於雁來要請人代筆寫文章這件事,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征辟有才華的讀書人來給自己處理文書工作,在大唐也算是慣例了,尤其是武將,自己讀書不多,就更需要這樣的人才。

所以很多人科舉不順利,遲遲無法出仕,就會走曲線救國的道路,先去給某個藩鎮做一段時間的幕僚,然後可能就會被舉薦為官,步入仕途。

後來的李賀,以門蔭入仕做了奉禮郎,發現升遷無望、抱負難展,就辭官還鄉,之後又經自己的好友張徹的舉薦,做了一段時間昭義軍節度使郗士美的幕僚,希望能以武入仕。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之類的詩,大抵就是這一時期所作,只是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不過現在的李賀前途一片光明,還沒有想過這些。

又聽雁來說,“你的文章寫得很好,不知能否幫我這個忙?”

李賀若是再年長一些,或許就會衡量得失了,畢竟自從雁來入京,長安城短暫維系的和平就又被打破了,現在安西軍跟朝廷的關系其實是很微妙的。

但此刻,他雖然沒想過給武將做幕僚,但幫忙寫一篇文章還是沒問題的,想都沒想就直接應下,“小子自到長安,多受天兵照拂,雁帥但有驅策,敢不從命?只怕小子文章寫得不好,有汙耳目。”

這是還記著她剛才笑的那一聲嗎?

雁來假裝沒聽懂,神色自若地笑道,“我看你這篇文章就寫得很好嘛,只是思路需要調整一下。”

說到正事,李賀也擡起頭來,端正了神色道,“雁帥請吩咐。”

雁來沈吟片刻,才開口道,“首先要強調一點,天兵雖然是叫天兵,但這只是一種稱呼,他們並不在軍籍,更不是安西軍的士兵,而是我大唐的子民。”

李賀眼睛一亮,不僅是因為雁來所說的這一點足夠有力,更是因為這句話還表明了一種態度:天兵不僅敢做事,也敢承認,哪怕受人詬病,也坦坦蕩蕩。

如此不作偽飾的態度,實在太合李賀的胃口。

其實細究的話,這依然是一種狡辯。畢竟所有人都知道,天兵是雁來召喚來的,只會聽她指揮。但她將天兵說成是大唐的子民,就比李賀之前那種耍賴的說法,要更高一層了。

就算是皇帝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有了這個前提,後面的內容就順理成章了。

既然是大唐的子民,當然可以在大唐境內自由通行,他們想來長安看看,有什麽問題?何況天兵弄出來的動靜雖然大,但卻沒有什麽作奸犯科的行徑,長安城的百姓並不覺得困擾,又哪裏稱得上影響惡劣?

至於有人爬上朱雀門插旗子,似乎是有些冒犯官威,但也沒有明文不許,再說旗子上寫的還是唐字。

而且對於這種情況,雁來也表了態,“天兵既然是大唐的子民,那也跟普通人一樣,難免良莠不齊。若真有天兵犯了法,那依律處置就是。”

總之,既然是大唐的子民,那朝廷就只能自己去管了,她是管不了的。

李賀一邊聽,一邊在心內讚嘆。

雖然不知道這是雁帥自己想的,還是身邊謀士的功勞,但她說自己身邊全是粗人,顯然是謙虛了。

不過李賀也早就發現,天兵們並不是沒文化,事實上,他們的知識水平相當高,也常有令他耳目一新之語,只是不知為何只會說大白話,不會作文章。

雁來將她的意思表達得非常清晰明白,李賀聽完,心中也就有了粗稿,便道,“小子立刻就寫來。”

“不急。”雁來說著轉頭吩咐身邊的人,“先帶他下去吃飯吧,吃完了再慢慢寫。”

李賀有些意外,尤其是等飯菜上來,他發現待客的食物居然跟雁來自己吃的完全一樣,就更吃驚了。

菜色並不寒素,該有的都有,只是並不鋪張。所以這不是用來展示清貧、簡樸的方式,而就是她的日常飲食。

與天兵的相處多了,李賀偶爾也會想,像她們這樣自在不羈的人,怎麽會願意受某個人驅策?現在見了雁來,才發現她們的相處模式跟自己想的完全不同。

沒有拘束,也沒有驅策,而是一種更……平等的相處。

這種平等跟佛家講的“眾生平等”不一樣,只是對上不諂,對下不驕,所以無論面對什麽事,都顯得從容。

這是李賀自己沒有,但很想擁有的氣質。

等李賀走了,雁來才問一直站在旁邊的玩家,“薛醫生,怎麽樣?”

“基本上可以確定了。”薛醫生嘆了一口氣。

之前看玩家直播,她就感覺李賀可能患有馬凡氏綜合征,後來網上搜資料的時候,才發現學界居然早就有人提出過這樣的猜想。

史書記載李賀“纖瘦,通眉,長指爪”,就很像是這種病的癥狀。

而且李賀的詩,對於色彩的運用也的確與眾不同。“塞上燕脂凝夜紫”“鬼燈如漆點松花”,這樣的句子簡直如同神來之筆,也難怪“當時文士從而效之,無能仿佛者”。

但是從科學的角度去解釋,會不會他眼中的世界確實跟普通人不一樣?

馬凡氏綜合征就很有可能導致眼睛發生病變。

所以得知雁來今天要見李賀,她就連忙過來匯報了這事。

現在親眼見到李賀,雖然還沒有經過仔細的查體,但薛醫生已經基本可以確定,他的確是患了這種被人稱作“天才病”的疾病。

或許就是因為一生都活在病痛的陰影之下,他的詩裏才會常常用到死、泣、鬼之類的字眼。

那些奇詭的文字,放在別人身上是中二病,但放在二十七歲就與世長辭的李賀身上,卻是他對這個世界最真切的認知與體悟,是對他短暫卻璀璨的一生最忠實的記錄。

聽她這麽說,雁來就問,“有治療方案嗎?”

天才固然令人驚嘆,但如果能好好活著,當然更好。

“目前沒有手術條件,只能保守治療了。”薛醫生說,“好在我們還有時間。”

李賀今年十八歲,距離二十七歲猝死還有九年。如果能改變生活習慣,堅持吃藥做保守治療,或許還能活得更久,總能等到技術成熟的那一天。

雁來也松了一口氣,“那就好。”

見雁來沒有別的交代,薛醫生就下去開方子了。

於是等李賀寫完文章,不止收到了豐厚的潤筆費,還收到了一張藥方。說是藥方,其實只是寫了幾種常見的,可以用來泡茶的植物,讓他經常飲用,反而是後面長長一串日常禁忌更麻煩。

既然暫時不能手術,薛醫生也沒有直接說出他的情況,只是借口說他身體不好、氣血不足,需要好生調養。

但是李賀接到藥方,還是感覺很古怪。

他是個很聰明,也很敏銳的人,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同尋常。

可是他從天兵這裏接受到的善意太多了,也知道她們那種自來熟的性情,雖然覺得有些突兀,但這事讓天兵來做,好像又理所當然。十九歲的他仍然充滿希望,當然想不到自己年壽不永,所以琢磨一陣,也就將這事放下了。

倒是巴童很重視,依著方子買了藥,天天給他泡。

……

雁來的奏折遞上去,果然堵住了不少人的嘴。

雖然人人都知道天兵是怎麽回事,所謂“大唐子民”也只是名義上的,但朝廷還真就需要這一層名義,現在雁來自己提出來了,他們連反駁都沒法反駁。

這也是雁來和天兵最棘手的地方。

他們凡事都坦坦蕩蕩,看起來很出格,但細細一分析,又發現所有的行事都合乎法度。就算偶爾有一兩個行事出格,也不能代表所有天兵,而且人家也說了可以依律處置。

這並不是空口白話,之前那個翻墻入戶的天兵也的確老實受了笞刑。

跟長安城裏的很多權貴比起來,天兵真可算得上是遵紀守法的典範了。

當然也有人依舊不滿意,認為長安城的官衙根本沒有對天兵執法的能力,這樣十分不妥,總不能全憑天兵自願吧?

雁來倒也幹脆,讓他們但凡是有辦不了案子,直接去京兆府報案。郗士美這個京兆尹十分負責,一定能妥善處理,要是處理不了,到時候他們可以再參她一本。

這依舊是一個很合理,但是讓人不舒服的解決方案。

尤其是同樣可以插手京城治安的禦史臺和金吾衛,一看就知道天兵這是要給郗士美擡轎了。

但就算人人都知道郗士美跟天兵已經沆瀣一氣,只要皇帝不打算換掉這個京兆尹,或者說就算想換,也找不到一個強力到能夠壓制天兵的官員,只能繼續用他,那他們也就沒辦法了。

京兆府本來就負責整個長安城的管理工作,郗士美有天兵的配合,也確實可以解決處理那些其他衙門處理不了的案件。

他們偃旗息鼓了,雁來這邊卻不打算就這樣結束,而是又上了一封奏折,給天兵要待遇。

畢竟是天兵,雖說都是大唐子民,但朝廷不會真的將他們跟普通人一視同仁吧?咱要求也不高,只要跟普通士人一樣就行了。

這封奏折就像是一滴水濺入油鍋,整個朝堂都隨之炸開。

雖然表面看來,天兵本來就是橫空出世,就算給了待遇也不會占用士人的名額,似乎侵害不到他們的利益,但事情不是這麽算的。畢竟資源就這麽多,分享的人多了,那份額自然就少了。

更何況天兵的數量實在太多了,那不是幾十個,也不是幾百個,而是成千上萬!

根據雁來陛見時呈上的輿圖,安西軍的天兵數量已經達到了十幾萬,還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繼續增加。

如果這麽多人都跟自己享有同等待遇,那“士人”還有什麽特別的?

好比後世大學擴招之後,大學生遍地走,連普通工作都難找,再不可能跟八九十年代那樣包分配了,這誰樂意?

但問題是,誰都沒法說出“天兵不配擁有這種待遇”的話。

實際上現在的天兵朝廷就根本沒法管,他們沒有胡作非為,那是因為人家願意自我約束。要不然,幾萬天兵聚集在長安城裏,什麽事情幹不成?

皇宮都能直接殺個七進七出!

這可不是危言聳聽,畢竟安史之亂後的大唐,長安失陷也不是一次兩次……

經驗豐富的大唐君臣絕對不想看到那樣的情況,所以除了妥協,他們其實並沒有別的選擇。

大明宮裏,李純終究是摔了一地的東西。

雖然已經做了無數的心理準備,決定要為了大局暫時隱忍,但是真的到這一刻,那種憋屈還是讓人難以接受。

倒是旁邊的俱文珍十分平靜。

他跟皇帝不一樣,早就預料到隱忍和妥協不可能只有一次,只會一步退,步步退。

直到退無可退。

所以他只是看著皇帝發洩,然後再讓人進來收拾殘局。

看著宮人打掃時,他還在心裏想,看來以後要給紫宸殿換些耐摔的裝飾,要不然,總是頻繁從庫房支取日用擺設,人人都該知道陛下在宮裏摔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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