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虛假的兄妹關系，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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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虛假的兄妹關系，真實的……
東山壹號院位於東三環, 十多年前，郁知微夫妻倆為郁小麥在這裏購置了一套大平層。
出國前一家三口住在單位大院裏，這處房產一直空著。
近兩年, 郁景明一直派人定期維護打掃, 是而, 這次回國, 郁知微夫妻倆便住在了這裏。
難得團聚, 郁小麥也陪父母同住。
從郁家老宅取了衣服和書本回來, 一家三口一起吃了晚飯, 爸爸去書房練字, 媽媽郁知微陪郁小麥在客廳看電視。
電視上在播一檔旅游綜藝, 郁小麥喜歡的女明星敷著面膜在搞怪。
郁小麥也敷著面膜，邊吃零食邊咯咯笑。
郁知微在旁邊翻看她的課表和課本, 翻到她記的課堂筆記，問, “暑假就要實習了？”
“……嗯，實踐課。”
“也好, 早點接觸社會, ”郁知微說著, 扭頭看看自己女兒，提起早已醞釀了許久的提議, “……寶貝, 你打算讀研究生嗎？”
“想過。”
郁小麥隨口答。
“要不要去美國讀？畢業了在那邊工作，咱們一家也能離得近一點。”郁知微笑說，神秘兮兮壓低聲音，“你爸爸怕你以後工作太累，最近正和幾個朋友商議著, 要在美國給你弄個藝術館，到時候你自己當老板，比較自由些。”
郁小麥摁了暫停，扭過頭，“真的？！”
郁知微點頭，“你爸爸正在看，看是買一個，還是自己盤一塊地建一個。”
要自己建的話，今年就得開始行動了，國外的辦事效率不比國內，建一棟建築很費事費時。距離她研究生畢業還有六年，六年總應該足夠建起來了。
“在紐約？”
她喜歡極了紐約。
“看你喜歡哪裏，你爸爸之前是覺得西海岸好一些，如果你喜歡紐約，也可以跟你爸爸說。”
“紐約紐約。”
她一疊聲說。
郁知微最喜歡她提要求，不由笑呵呵說好，“那我跟你爸爸說一聲。”
郁小麥一頭紮進她懷裏，嚶嚶嚶撒嬌，“媽媽太好啦，”她捧住媽媽的頭在她臉上結結實實響亮地親一口，“耶耶，好開心。”
逗得郁知微笑個不停，“要去美國讀研的話，得提前準備，先敲定幾個學校，然後是語言考試、作品集籌備……”
“這麽快？”
郁小麥從她懷裏直起身。
“也可以等一等，大二大三也來得及。”
“……好。”
想到未來，她有點興奮，又有點道不明的落寞。
這時候門鈴響了。
郁知微過去開門。
知道這個地址的也就幾個親戚和老友，看了眼電子屏幕，樓下門外站著的卻是個陌生的男孩。
郁知微摁著話筒，“你是？”
男孩擡頭，“這是郁小麥的家嗎？”
“是，我是她媽媽。”
“阿姨，可以麻煩您叫她出來嗎？我是她的朋友，向濤，有話跟她說。”
“你還是先上樓吧。”郁知微道，“外面涼。”
她回到客廳，“小麥，你的朋友找你，一個男孩，說叫向濤。”
向濤？
怪不得，她剛剛在幾個朋友的群裏提過一嘴，說這幾天跟自己爸媽住，向濤還特意私聊問了她地址。
不大會兒，向濤上樓來，郁知微打開門把他讓進來，請進客廳，說，“你們聊，媽媽去書房看看爸t爸。”
一看到郁小麥，向濤話還沒說，臉倒是先紅了。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法式睡袍，長發披肩未施粉黛，比平日裏常見的化了妝衣冠整齊的模樣更清新艷麗。
“什麽事？”
向濤撓撓頭，臉色很覆雜，幾分尷尬幾分丟臉，又有幾分在喜歡的女孩面前不想沒面子的強作坦然，“……我是來跟你道個歉……你生日派對那天，”他咽了咽喉嚨，“我不應該跟商從京打架，鬧得不愉快。”
“啊？”郁小麥有點意外，“就這啊？沒事的呀，我沒有介意。我玩的很開心呢。”
“真的嗎？”向濤擡眼看她，又問，“……你哥哥也不介意嗎？”
“我哥？”郁小麥更意外，“他才不管這些呢，本來生日派對就是給我辦的，只要我玩的開心，他當然不會介意啦。”
向濤明顯大大松了口氣，“那就好。”
郁小麥不由笑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粗線條呢，怎麽會……”
“是我爸媽，”向濤又不好意思起來，“他們怕惹得你哥哥不高興，覺得我不懂事，所以讓我來跟你道歉。”
“害，”郁小麥寬慰他，“爸媽有時候就是會這樣，總是小題大做，咱們是朋友，咱們彼此間知道就好了，你回去也跟你爸媽說說，我不介意，我哥更不會介意，都是小孩子打鬧，不值得你爸媽往心裏去，哦？”
“好。”
向濤沖她笑笑，心裏不由覺得她實在太好了，如此大氣豁達，又是這麽漂亮可愛，真是讓人……
大約是方才這番對話讓他得到了鼓勵，他接著問，“我可以約你吃飯喝咖啡嗎？”
“幹嘛？”
“我喜歡你。”
他搶著氣口說出來，生怕再晚一秒就勇氣消散，“生日派對上我不是為了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說完就開始懊惱。
太糟糕了，應該帶束花來的。
郁小麥一時怔住。
以前當然有男孩子跟她表過白遞過情書，但那些都是中學時的小打小鬧，用不著她特意認真地回覆，這還是頭一次，男孩子站在她面前表白，旁邊又沒有別人起哄打圓場。
她必須得說句話才行。
“我……”她只想說我不喜歡你，可是郁景明總教育她，要三思而後行，不要莽撞……她又不想撒謊說不想談戀愛，“我只拿你當朋友哦。”
向濤早就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郁小麥那麽耀眼，怎麽會輕易喜歡別人？他點點頭，心裏也有了打算。
“對不起哦。”
郁小麥說。
向濤笑了笑，“那你早點休息。”
看他沒有特別受打擊的樣子，郁小麥松口氣，“好。”
他往外走，她送他到門口。
跨出門檻，向濤轉過身，“晚安，郁小麥。”
“晚安。”
郁小麥笑笑。
關上門，她走回客廳，郁知微已經一臉八卦地等在那裏，“媽媽可是都聽見了，跟你表白哦？”
郁小麥攤手，撩了撩頭發，故作嬌矜無奈， “沒辦法。”
郁知微哈哈大笑。
“對人家沒感覺？”
“沒感覺。”
“媽媽支持你大學談個戀愛，也學會認識辨別男人，以後才不會吃虧。”郁知微說，“沒有看得上的？”
郁小麥癟了癟嘴巴。
腦海裏不斷閃回著昨夜沙發上郁景明的模樣。
“商從京呢？這孩子跟你一起長大。”
“商從京就是個傻子。”
郁知微笑而不語。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打打鬧鬧一起長大，反而最容易修成正果。
-
“商從京，把你的腿拿開。”
郁小麥拿著咖啡回到座位，發現商從京把腳翹到了她的沙發上。
這是周二，晚上下課後，三個人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店學習。
商從京嘖了聲，把腿收回去。
方亦秋在旁邊學得認真，頭也沒擡。
跟以往一樣，今天也本來是方亦秋和郁小麥約著學習，是商從京非要加入，他有個商業企劃案的小組作業要做，結果來了之後一直在打游戲。
兩個小時過去，商從京擡腕看表，隨後去吧臺要了一碟餅幹，推到方亦秋面前，獻殷勤，“你還沒忙完？”
“嗯？”
方亦秋擡頭，“怎麽了？”
商從京笑笑，把自己的電腦推到她面前，“幫我做個PPT唄。”
方亦秋一怔。
郁小麥立刻說，“商從京你好厚臉皮，自己的作業好意思讓別人做？”
“你當什麽衛道士，你沒抄過秋秋的作業？”
“抄作業，顧名思義是‘抄’，最起碼是我寫的，”郁小麥振振有詞，“你直接讓秋秋幫你寫，能一樣嗎？”
“閉嘴。”商從京沒好氣地看她一眼，又諂媚地笑著湊近方亦秋，“秋秋跟小麥不一樣，秋秋最好了，心最軟，是不是？”
“秋秋別理他。”
“你——”
商從京惱了，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方亦秋忙說，“我可以幫你，但是得你自己做。”
“別幫他。”
郁小麥繼續說。
這下商從京真惱了，“郁小麥！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你不要自作多情了，”郁小麥反唇相譏，“秋秋也是我的朋友，我幫她說話又什麽問題？”
“她都說了要幫我，哪裏有你插嘴的份兒？”
“你也知道秋秋容易心軟？”郁小麥氣呼呼地，“不知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沒忘，高三時候有一次你卷子太多寫不完，你呼呼大睡，是秋秋熬了個大夜幫你寫完的，結果她睡眠不足用腦過度，第二天上課差點暈倒，你甚至都沒有去探望她，秋秋是心軟，今天說只是幫你，到最後，肯定又是她幫你做完。我還不了解你嗎商從京？”
這一通話讓商從京語塞了。
他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哼了一聲。
“不要吵了。”
方亦秋道，“好多人看我們呢。”
商從京瞥了眼郁小麥，很不屑，“還說我，你不也是一樣？你的卷子是怎麽寫完的？景明哥陪了你一夜，第二天你幹脆沒去學校，景明哥親自去學校幫你請的假，還順便交了你的作業，晚上我去看你的時候你還縮在被窩裏假哭呢，哭唧唧地說什麽上學太累了，景明哥在床邊像哄小孩一樣地哄你，你也不害臊。我就不信了，景明哥只是陪你一夜？不是他幫你寫的？”
高三時他們倆一個班，所有作業都是一樣的，對彼此的底細一清二楚。
“別跟我提郁景明。”
“哼。”
商從京別開臉。
兩人只顧著鬥嘴，沒有人註意到方亦秋的臉色，慘白如紙，尷尬地低垂著眼。
正好手機響了，郁小麥一把拿起來。
商從京察覺她眉頭皺起，就問，“怎麽了？”
“向濤。”郁小麥有點迷惑，“他問我在哪兒。”
聽到這話，商從京立刻警惕起來，“他問這些幹什麽？別理他。”
郁小麥沒回覆，若有所思放下手機。
這時候又進來兩條消息，還是向濤發的，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捧玫瑰花，後面跟著一句話：
[想給你送束花，你在哪兒？]
郁小麥哀嚎一聲。
惹得方亦秋商從京同時問，“又怎麽了？”
郁小麥沒搭理商從京，把手機屏幕遞到方亦秋面前，小聲說，“他昨兒晚上到我家來，說要為生日派對上跟從京打架的事向我道歉，然後他跟我表白了……”
聲音小，但商從京還是聽清了，立刻激動地站起身，“什麽？！”
這一聲之後，他們仨得到了咖啡店店員禮貌的警告。
三個人收拾東西離開。
郁小麥直接打車去和爸媽匯合一起吃晚飯，今兒是周二商從京不被允許開車，方亦秋順便送他回家。
車上，商從京靠在副駕駛煩躁地胡亂揉頭發。
方亦秋很平靜，權當他不存在。
商從京無比懊惱沮喪，他本來以為，在生日派對上跟郁小麥吵了幾句嘴，他不跟她計較了，今兒特意過來跟她一起玩，緩和關系，是做了件很正確的事，可是……
方亦秋明明提醒過他，向家資歷尚淺，向濤的父母肯定會在意打架的事，方亦秋說他應該主動去向家一趟說明原委，免得向家再去叨擾郁家……
都怪他自己，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這才讓向濤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去找郁小麥，讓他搶先機表了白。
等紅燈的時候，方亦秋看了他一眼，說，“你也不用太在意，小麥不是說她已經拒絕向濤了嗎。”
“向濤那家夥明顯是賊心不死啊，還想著追求呢！”
商從京脫口而出，然後又猛地扭頭看她一眼，“誰說我在意了？我根本不喜歡郁小麥好嗎？我只是不喜歡向濤，那小子就是個傻X。”
綠燈。
方亦秋松開剎車。
目不斜視望著前方。
-
接下來那半個月，郁小麥一直陪父母住在東山壹t號院，沒往郁家老宅去過。
她生活非常規律，早起上學，晚上下課就回家，和爸媽一起吃飯，然後看書寫作業，最後洗澡睡覺。
晚上在家吃飯時，爸媽經常會聊起她未來的事。
在哪裏讀書，在哪裏定居，甚至有時候會開玩笑地問她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子。
聊這些的時候多了，郁小麥才猛然間察覺：爸媽才是她的家人，她和郁景明，充其量也就是現實意義上的表兄妹關系，若非家族聚會，平日裏根本不會碰到面。
以前朝夕相處，他巨細無遺地管教著她，總是覺得關系很近很近，近到她可以肆意撒嬌耍賴。
都是錯覺。都是人生脈絡橫斜出的細嫩枝杈——只是偶然意外。
他們間的關系其實很遠很弱。
他們年歲差距很大，以後的人生也將走向不同的方向。
郁小麥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如果她現在就啟程和父母一起飛回加拿大，接著在美國讀書，那麽，以後她可能一兩年才會和郁景明碰面一次。
她繼續求學，他則可能結婚。
再見面，他或許會介紹嫂子給她認識，也許就是時方儀。
-
五月初，郁知微攜丈夫啟程返回加拿大。
早上，郁小麥已經在學校，郁知微發來消息說，郁景明差了盛旭東去送機，他本人有太多會議，實在走不開。
郁知微自然又是誇讚一番郁景明的體貼周到，郁小麥回了個鬼臉表情包。
晚上下課後，她打車回到東山壹號院。
大平層空空蕩蕩，只有她一個人，她最怕一個人待著，於是把所有燈都打開了。也不想待在封閉的空間，索性待在了客廳。
點了奶茶和甜品，洗完澡，趴在客廳地毯上溫書。
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她最近都很用功。
呼嚕嚕吸了一口奶茶，她趴回作業本上，這時候聽到一陣噪音。
從玄關處傳來。
難道是進賊了？！
她連拖鞋都沒穿，隨手從茶幾上抄起爸爸用過的煙灰缸，躡手躡腳來到拐角，探頭往門口望。
玄關處站著個高大的男人。
是郁景明。
一身西裝，沒系領帶，白襯衫頂端開了一顆扣子，外套扣子也開著，比較隨性。
他關上門，轉過身，看到拐角探出的她的腦袋。
郁小麥楞楞地問，“……你怎麽來了？”
“接你回家。”
半個月不見，他的聲音一如往常，溫潤平和。
乍然聽到，郁小麥第一反應竟是覺得委屈，她低垂眼，嘟了嘟嘴巴，不說話。
像是要等著她作出反應似的，郁景明雙手插兜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過片刻，她才說，“……我討厭你。”
“字條我看見了，這話你也說過無數遍了，”郁景明無波無瀾，“再討厭我，我不還是你哥哥嗎。”
哥哥。
熟悉的安全感一瞬間席卷而來，郁小麥陡然覺得溫暖，她條件反射想撲過來抱住他的腰，跑了兩步，卻又剎住了。
進退維谷。
自那一晚她碰到那東西，他們之間就有些不自然了，這狀況也許兩人都心知肚明，可此刻她要跑又剎住腳步實在是太著痕跡了。
若此時再故作無事地笑一笑，恐怕只會顯得更加欲蓋彌彰。
她低著腦袋，有點不知所措地用腳尖一下一下蹭著地板。
餘光裏，郁景明走近了，圈住她的手腕擡起來，從她手裏接過煙灰缸放到一邊玄關櫃上，“怎麽拿著這個？”
過程中，他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手。
他的大手溫暖幹燥，有著讓人安心的熟悉的觸感。
郁小麥擡起頭，水潤潤的琥珀色瞳仁瞪住他，委屈巴巴控訴，“你來怎麽不說一聲，我以為是壞人呢。”
他難道就不是壞人嗎？
郁景明低垂眼睫，一並把這句自問摁回心裏。
他放低聲音，“嚇到了嗎？”
若是提前聯系她說要過來，她會不會逃？會不會避而不見？他拿不準，只能向郁知微要了密碼，直接殺過來。
他擡手安撫地摸摸她的頭。
在這溫柔的撫摸中，郁小麥的心理防線瞬間倒塌，想撲到他懷裏，潛意識裏又怕他把她推開，只能握緊了拳頭用力地去砸他的胸膛，“嚇到我了，你賠錢。”
一下一下砸下去，郁景明身形沒動，過幾秒，等她砸夠了，他才擡手在半空中圈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進懷裏。
身體被完全圈進他的懷抱。
郁小麥屏息凝神，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
心跳聲很響，就在耳邊，她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這一切，看起來像極了兄妹之間理所當然的親密和關心。
可此時此刻，郁小麥對所謂“兄妹”關系的不成立有了更深刻的認知，這一刻的肢體接觸，這一刻的親密……
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心懷鬼胎。
兩份紊亂的心緒隨著心跳，互相沖撞著。
像春夜的細雨，潮濕而克制。
可暴雨總有一天會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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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國前一家三口住在單位大院裏，這處房產一直空著。
近兩年, 郁景明一直派人定期維護打掃, 是而, 這次回國, 郁知微夫妻倆便住在了這裏。
難得團聚, 郁小麥也陪父母同住。
從郁家老宅取了衣服和書本回來, 一家三口一起吃了晚飯, 爸爸去書房練字, 媽媽郁知微陪郁小麥在客廳看電視。
電視上在播一檔旅游綜藝, 郁小麥喜歡的女明星敷著面膜在搞怪。
郁小麥也敷著面膜，邊吃零食邊咯咯笑。
郁知微在旁邊翻看她的課表和課本, 翻到她記的課堂筆記，問, “暑假就要實習了？”
“……嗯，實踐課。”
“也好, 早點接觸社會, ”郁知微說著, 扭頭看看自己女兒，提起早已醞釀了許久的提議, “……寶貝, 你打算讀研究生嗎？”
“想過。”
郁小麥隨口答。
“要不要去美國讀？畢業了在那邊工作，咱們一家也能離得近一點。”郁知微笑說，神秘兮兮壓低聲音，“你爸爸怕你以後工作太累，最近正和幾個朋友商議著, 要在美國給你弄個藝術館，到時候你自己當老板，比較自由些。”
郁小麥摁了暫停，扭過頭，“真的？！”
郁知微點頭，“你爸爸正在看，看是買一個，還是自己盤一塊地建一個。”
要自己建的話，今年就得開始行動了，國外的辦事效率不比國內，建一棟建築很費事費時。距離她研究生畢業還有六年，六年總應該足夠建起來了。
“在紐約？”
她喜歡極了紐約。
“看你喜歡哪裏，你爸爸之前是覺得西海岸好一些，如果你喜歡紐約，也可以跟你爸爸說。”
“紐約紐約。”
她一疊聲說。
郁知微最喜歡她提要求，不由笑呵呵說好，“那我跟你爸爸說一聲。”
郁小麥一頭紮進她懷裏，嚶嚶嚶撒嬌，“媽媽太好啦，”她捧住媽媽的頭在她臉上結結實實響亮地親一口，“耶耶，好開心。”
逗得郁知微笑個不停，“要去美國讀研的話，得提前準備，先敲定幾個學校，然後是語言考試、作品集籌備……”
“這麽快？”
郁小麥從她懷裏直起身。
“也可以等一等，大二大三也來得及。”
“……好。”
想到未來，她有點興奮，又有點道不明的落寞。
這時候門鈴響了。
郁知微過去開門。
知道這個地址的也就幾個親戚和老友，看了眼電子屏幕，樓下門外站著的卻是個陌生的男孩。
郁知微摁著話筒，“你是？”
男孩擡頭，“這是郁小麥的家嗎？”
“是，我是她媽媽。”
“阿姨，可以麻煩您叫她出來嗎？我是她的朋友，向濤，有話跟她說。”
“你還是先上樓吧。”郁知微道，“外面涼。”
她回到客廳，“小麥，你的朋友找你，一個男孩，說叫向濤。”
向濤？
怪不得，她剛剛在幾個朋友的群裏提過一嘴，說這幾天跟自己爸媽住，向濤還特意私聊問了她地址。
不大會兒，向濤上樓來，郁知微打開門把他讓進來，請進客廳，說，“你們聊，媽媽去書房看看爸t爸。”
一看到郁小麥，向濤話還沒說，臉倒是先紅了。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法式睡袍，長發披肩未施粉黛，比平日裏常見的化了妝衣冠整齊的模樣更清新艷麗。
“什麽事？”
向濤撓撓頭，臉色很覆雜，幾分尷尬幾分丟臉，又有幾分在喜歡的女孩面前不想沒面子的強作坦然，“……我是來跟你道個歉……你生日派對那天，”他咽了咽喉嚨，“我不應該跟商從京打架，鬧得不愉快。”
“啊？”郁小麥有點意外，“就這啊？沒事的呀，我沒有介意。我玩的很開心呢。”
“真的嗎？”向濤擡眼看她，又問，“……你哥哥也不介意嗎？”
“我哥？”郁小麥更意外，“他才不管這些呢，本來生日派對就是給我辦的，只要我玩的開心，他當然不會介意啦。”
向濤明顯大大松了口氣，“那就好。”
郁小麥不由笑了，“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粗線條呢，怎麽會……”
“是我爸媽，”向濤又不好意思起來，“他們怕惹得你哥哥不高興，覺得我不懂事，所以讓我來跟你道歉。”
“害，”郁小麥寬慰他，“爸媽有時候就是會這樣，總是小題大做，咱們是朋友，咱們彼此間知道就好了，你回去也跟你爸媽說說，我不介意，我哥更不會介意，都是小孩子打鬧，不值得你爸媽往心裏去，哦？”
“好。”
向濤沖她笑笑，心裏不由覺得她實在太好了，如此大氣豁達，又是這麽漂亮可愛，真是讓人……
大約是方才這番對話讓他得到了鼓勵，他接著問，“我可以約你吃飯喝咖啡嗎？”
“幹嘛？”
“我喜歡你。”
他搶著氣口說出來，生怕再晚一秒就勇氣消散，“生日派對上我不是為了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說完就開始懊惱。
太糟糕了，應該帶束花來的。
郁小麥一時怔住。
以前當然有男孩子跟她表過白遞過情書，但那些都是中學時的小打小鬧，用不著她特意認真地回覆，這還是頭一次，男孩子站在她面前表白，旁邊又沒有別人起哄打圓場。
她必須得說句話才行。
“我……”她只想說我不喜歡你，可是郁景明總教育她，要三思而後行，不要莽撞……她又不想撒謊說不想談戀愛，“我只拿你當朋友哦。”
向濤早就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郁小麥那麽耀眼，怎麽會輕易喜歡別人？他點點頭，心裏也有了打算。
“對不起哦。”
郁小麥說。
向濤笑了笑，“那你早點休息。”
看他沒有特別受打擊的樣子，郁小麥松口氣，“好。”
他往外走，她送他到門口。
跨出門檻，向濤轉過身，“晚安，郁小麥。”
“晚安。”
郁小麥笑笑。
關上門，她走回客廳，郁知微已經一臉八卦地等在那裏，“媽媽可是都聽見了，跟你表白哦？”
郁小麥攤手，撩了撩頭發，故作嬌矜無奈， “沒辦法。”
郁知微哈哈大笑。
“對人家沒感覺？”
“沒感覺。”
“媽媽支持你大學談個戀愛，也學會認識辨別男人，以後才不會吃虧。”郁知微說，“沒有看得上的？”
郁小麥癟了癟嘴巴。
腦海裏不斷閃回著昨夜沙發上郁景明的模樣。
“商從京呢？這孩子跟你一起長大。”
“商從京就是個傻子。”
郁知微笑而不語。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打打鬧鬧一起長大，反而最容易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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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從京，把你的腿拿開。”
郁小麥拿著咖啡回到座位，發現商從京把腳翹到了她的沙發上。
這是周二，晚上下課後，三個人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店學習。
商從京嘖了聲，把腿收回去。
方亦秋在旁邊學得認真，頭也沒擡。
跟以往一樣，今天也本來是方亦秋和郁小麥約著學習，是商從京非要加入，他有個商業企劃案的小組作業要做，結果來了之後一直在打游戲。
兩個小時過去，商從京擡腕看表，隨後去吧臺要了一碟餅幹，推到方亦秋面前，獻殷勤，“你還沒忙完？”
“嗯？”
方亦秋擡頭，“怎麽了？”
商從京笑笑，把自己的電腦推到她面前，“幫我做個PPT唄。”
方亦秋一怔。
郁小麥立刻說，“商從京你好厚臉皮，自己的作業好意思讓別人做？”
“你當什麽衛道士，你沒抄過秋秋的作業？”
“抄作業，顧名思義是‘抄’，最起碼是我寫的，”郁小麥振振有詞，“你直接讓秋秋幫你寫，能一樣嗎？”
“閉嘴。”商從京沒好氣地看她一眼，又諂媚地笑著湊近方亦秋，“秋秋跟小麥不一樣，秋秋最好了，心最軟，是不是？”
“秋秋別理他。”
“你——”
商從京惱了，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方亦秋忙說，“我可以幫你，但是得你自己做。”
“別幫他。”
郁小麥繼續說。
這下商從京真惱了，“郁小麥！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你不要自作多情了，”郁小麥反唇相譏，“秋秋也是我的朋友，我幫她說話又什麽問題？”
“她都說了要幫我，哪裏有你插嘴的份兒？”
“你也知道秋秋容易心軟？”郁小麥氣呼呼地，“不知道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沒忘，高三時候有一次你卷子太多寫不完，你呼呼大睡，是秋秋熬了個大夜幫你寫完的，結果她睡眠不足用腦過度，第二天上課差點暈倒，你甚至都沒有去探望她，秋秋是心軟，今天說只是幫你，到最後，肯定又是她幫你做完。我還不了解你嗎商從京？”
這一通話讓商從京語塞了。
他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哼了一聲。
“不要吵了。”
方亦秋道，“好多人看我們呢。”
商從京瞥了眼郁小麥，很不屑，“還說我，你不也是一樣？你的卷子是怎麽寫完的？景明哥陪了你一夜，第二天你幹脆沒去學校，景明哥親自去學校幫你請的假，還順便交了你的作業，晚上我去看你的時候你還縮在被窩裏假哭呢，哭唧唧地說什麽上學太累了，景明哥在床邊像哄小孩一樣地哄你，你也不害臊。我就不信了，景明哥只是陪你一夜？不是他幫你寫的？”
高三時他們倆一個班，所有作業都是一樣的，對彼此的底細一清二楚。
“別跟我提郁景明。”
“哼。”
商從京別開臉。
兩人只顧著鬥嘴，沒有人註意到方亦秋的臉色，慘白如紙，尷尬地低垂著眼。
正好手機響了，郁小麥一把拿起來。
商從京察覺她眉頭皺起，就問，“怎麽了？”
“向濤。”郁小麥有點迷惑，“他問我在哪兒。”
聽到這話，商從京立刻警惕起來，“他問這些幹什麽？別理他。”
郁小麥沒回覆，若有所思放下手機。
這時候又進來兩條消息，還是向濤發的，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捧玫瑰花，後面跟著一句話：
[想給你送束花，你在哪兒？]
郁小麥哀嚎一聲。
惹得方亦秋商從京同時問，“又怎麽了？”
郁小麥沒搭理商從京，把手機屏幕遞到方亦秋面前，小聲說，“他昨兒晚上到我家來，說要為生日派對上跟從京打架的事向我道歉，然後他跟我表白了……”
聲音小，但商從京還是聽清了，立刻激動地站起身，“什麽？！”
這一聲之後，他們仨得到了咖啡店店員禮貌的警告。
三個人收拾東西離開。
郁小麥直接打車去和爸媽匯合一起吃晚飯，今兒是周二商從京不被允許開車，方亦秋順便送他回家。
車上，商從京靠在副駕駛煩躁地胡亂揉頭發。
方亦秋很平靜，權當他不存在。
商從京無比懊惱沮喪，他本來以為，在生日派對上跟郁小麥吵了幾句嘴，他不跟她計較了，今兒特意過來跟她一起玩，緩和關系，是做了件很正確的事，可是……
方亦秋明明提醒過他，向家資歷尚淺，向濤的父母肯定會在意打架的事，方亦秋說他應該主動去向家一趟說明原委，免得向家再去叨擾郁家……
都怪他自己，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這才讓向濤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去找郁小麥，讓他搶先機表了白。
等紅燈的時候，方亦秋看了他一眼，說，“你也不用太在意，小麥不是說她已經拒絕向濤了嗎。”
“向濤那家夥明顯是賊心不死啊，還想著追求呢！”
商從京脫口而出，然後又猛地扭頭看她一眼，“誰說我在意了？我根本不喜歡郁小麥好嗎？我只是不喜歡向濤，那小子就是個傻X。”
綠燈。
方亦秋松開剎車。
目不斜視望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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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那半個月，郁小麥一直陪父母住在東山壹t號院，沒往郁家老宅去過。
她生活非常規律，早起上學，晚上下課就回家，和爸媽一起吃飯，然後看書寫作業，最後洗澡睡覺。
晚上在家吃飯時，爸媽經常會聊起她未來的事。
在哪裏讀書，在哪裏定居，甚至有時候會開玩笑地問她喜歡什麽樣的男孩子。
聊這些的時候多了，郁小麥才猛然間察覺：爸媽才是她的家人，她和郁景明，充其量也就是現實意義上的表兄妹關系，若非家族聚會，平日裏根本不會碰到面。
以前朝夕相處，他巨細無遺地管教著她，總是覺得關系很近很近，近到她可以肆意撒嬌耍賴。
都是錯覺。都是人生脈絡橫斜出的細嫩枝杈——只是偶然意外。
他們間的關系其實很遠很弱。
他們年歲差距很大，以後的人生也將走向不同的方向。
郁小麥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如果她現在就啟程和父母一起飛回加拿大，接著在美國讀書，那麽，以後她可能一兩年才會和郁景明碰面一次。
她繼續求學，他則可能結婚。
再見面，他或許會介紹嫂子給她認識，也許就是時方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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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郁知微攜丈夫啟程返回加拿大。
早上，郁小麥已經在學校，郁知微發來消息說，郁景明差了盛旭東去送機，他本人有太多會議，實在走不開。
郁知微自然又是誇讚一番郁景明的體貼周到，郁小麥回了個鬼臉表情包。
晚上下課後，她打車回到東山壹號院。
大平層空空蕩蕩，只有她一個人，她最怕一個人待著，於是把所有燈都打開了。也不想待在封閉的空間，索性待在了客廳。
點了奶茶和甜品，洗完澡，趴在客廳地毯上溫書。
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她最近都很用功。
呼嚕嚕吸了一口奶茶，她趴回作業本上，這時候聽到一陣噪音。
從玄關處傳來。
難道是進賊了？！
她連拖鞋都沒穿，隨手從茶幾上抄起爸爸用過的煙灰缸，躡手躡腳來到拐角，探頭往門口望。
玄關處站著個高大的男人。
是郁景明。
一身西裝，沒系領帶，白襯衫頂端開了一顆扣子，外套扣子也開著，比較隨性。
他關上門，轉過身，看到拐角探出的她的腦袋。
郁小麥楞楞地問，“……你怎麽來了？”
“接你回家。”
半個月不見，他的聲音一如往常，溫潤平和。
乍然聽到，郁小麥第一反應竟是覺得委屈，她低垂眼，嘟了嘟嘴巴，不說話。
像是要等著她作出反應似的，郁景明雙手插兜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過片刻，她才說，“……我討厭你。”
“字條我看見了，這話你也說過無數遍了，”郁景明無波無瀾，“再討厭我，我不還是你哥哥嗎。”
哥哥。
熟悉的安全感一瞬間席卷而來，郁小麥陡然覺得溫暖，她條件反射想撲過來抱住他的腰，跑了兩步，卻又剎住了。
進退維谷。
自那一晚她碰到那東西，他們之間就有些不自然了，這狀況也許兩人都心知肚明，可此刻她要跑又剎住腳步實在是太著痕跡了。
若此時再故作無事地笑一笑，恐怕只會顯得更加欲蓋彌彰。
她低著腦袋，有點不知所措地用腳尖一下一下蹭著地板。
餘光裏，郁景明走近了，圈住她的手腕擡起來，從她手裏接過煙灰缸放到一邊玄關櫃上，“怎麽拿著這個？”
過程中，他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她的手。
他的大手溫暖幹燥，有著讓人安心的熟悉的觸感。
郁小麥擡起頭，水潤潤的琥珀色瞳仁瞪住他，委屈巴巴控訴，“你來怎麽不說一聲，我以為是壞人呢。”
他難道就不是壞人嗎？
郁景明低垂眼睫，一並把這句自問摁回心裏。
他放低聲音，“嚇到了嗎？”
若是提前聯系她說要過來，她會不會逃？會不會避而不見？他拿不準，只能向郁知微要了密碼，直接殺過來。
他擡手安撫地摸摸她的頭。
在這溫柔的撫摸中，郁小麥的心理防線瞬間倒塌，想撲到他懷裏，潛意識裏又怕他把她推開，只能握緊了拳頭用力地去砸他的胸膛，“嚇到我了，你賠錢。”
一下一下砸下去，郁景明身形沒動，過幾秒，等她砸夠了，他才擡手在半空中圈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進懷裏。
身體被完全圈進他的懷抱。
郁小麥屏息凝神，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
心跳聲很響，就在耳邊，她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他的。
這一切，看起來像極了兄妹之間理所當然的親密和關心。
可此時此刻，郁小麥對所謂“兄妹”關系的不成立有了更深刻的認知，這一刻的肢體接觸，這一刻的親密……
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心懷鬼胎。
兩份紊亂的心緒隨著心跳，互相沖撞著。
像春夜的細雨，潮濕而克制。
可暴雨總有一天會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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