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她的愛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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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她的愛不值錢。

“幸福是什麽”——紀羽常常這樣思索。

她的人生鮮有不如意的時刻, 獨生女的身份為她在家族裏謀得了一個不錯的開端,而她又恰如其分地聰明:聰明到甚至有些駭人了。

可她始終不明白幸福是什麽。“你這個冷血的怪物!”中學時代的同桌曾這樣評價始終面帶微笑的自己,“你為什麽不感到難過呢?”

起因是被無聊女孩們豢養的寵物金魚一夜之間死掉了。年幼的紀羽不解地望著水中上浮的屍.體, 環顧四周好像只有她一個人感到些興趣:“因為它很漂亮呀……”

“如果可以的畫家, 能把那些魚鱗給我嗎?”

血紅血紅的、黏連著骨肉與筋脈的魚鱗啊。她想永遠都忘不了對方定格在臉上的表情了, 因為這樣的驚恐同樣出現在了母親的身上。你在做什麽!女人幾乎是尖叫著抓住了她的肩膀, 未盡話語偏離的子彈一樣無差別地掃射——

“金魚。”紀羽慢吞吞地清理著指尖的粘膩:“死了。”

死的很可憐的。

被殘忍地開膛破肚、魚鱗漂亮地一字排開了。

也就是自那時起, 紀家多了一只“野貓”。沒人見過這畜牲的模樣,只有偶爾暴斃的鳥兒證明著它的存在:起初是很慘烈的。濕潤的羽毛總會掉落在各個不同的地方,而每次出現都會引起一陣不小的動亂……可是慢慢的就連這些也痕跡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安然沈眠的冰冷。

紀羽每每會安葬它們,花園自此成為小型的人造天堂、角落開滿白玫瑰和車矢菊。那些花兒開得艷極了,簡直像是吮食著骨血哺育出來的——她那令人驚嘆的天賦也為此展現出來。

在其他人還在為刀下的鮮活而感到惶恐時, 她已優雅地將一只兔子解剖完畢。你為什麽不害怕呀?同組的成員敬佩地詢問, 她卻只是笑著說了句“因為很漂亮啊。”

柔軟的皮脂一絲一絲從腔腹剝落時很漂亮、艷紅的血管一脈一脈在掌心瑟縮時很漂亮。感受到它急促的心跳了嗎?多可愛吶——

見到楚驚蝶的第一眼、紀羽就這麽想了。怎麽會有如此合我心意的人呢?她咬著舌尖不遺餘力地顫抖著, 狂熱的戀慕充斥著她的胸膛,猗郁的愛、犧牲和虛偽的美德……模糊的渴求交織在一起,簡直要祈求上帝才能勉強將其壓抑了。

——“紀羽,祝我幸福吧。”

所以在聽見這句話的那一刻, 多智近妖的優等生近乎茫然了。什麽才是幸福呢?她捧著她墜落的淚珠急切地思索,你為何如此渴望這種幸福呢?

為了那所謂的幸福你要丟下我嗎?不可以這樣的,小楚。連我都沒弄明白的事你怎麽能貿然奔赴呢。

而楚驚蝶就這麽看著她, 在她質疑的安全裏穩穩地站著。“紀羽。”她俯下身來托住女人的臉頰, “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東西, 無論是未來還是愛情。”

“你說你愛我, 可你總讓我患得患失;你說你愛我,可你總讓我落魄失意。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說服自己放下不安去信任你, 哪怕這要燃燒我的生命——”

“但是這裏,”她苦笑著指向自己的心口:“已經被你傷到血肉模糊了。”

“你從來都看不到我的絕望與消極,你只會理所當然地向我索要一些連我自己都奢求的東西……愛我為什麽從來不肯堅定地奔向我呢?就當是可憐可憐我好不好……求你放過我吧。”

“也至少、給我留一條活路呀。”

留活路。留活路。

水裏當然沒出路。和紀羽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像是被鹹腥的泥沼包裹,楚驚蝶覆又自言自語地說也許你根本就不愛我,也許你只是在等待一個更加完美的選擇……

不是的。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愛上的只是一個虛影、一個你臆想出來的完美形象——”“不是這樣的!”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愛你呀。”紀羽打擺子似地顫抖著,話語像是受傷的鳥兒一樣墜落在地:“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你啊……”

明明望眼欲穿是她,明明輾轉反側是她。

明明終日冥想是她,明明方寸紊亂是她。

是她,從一開始就是她楚驚蝶啊。

“我當然可以如你所願地說出無數甜蜜誓言以表真心,但你知道我為什麽不這麽做嗎?”她竭力調動著失去知覺的咽喉,磅礴怒火傾瀉的此刻怎麽輕飄飄的:“因為我全然相信你呀。”

“我相信你一定會留在我身邊的,那些虛偽的承諾不過是對這份信任的褻瀆罷了:只有互不相信的人才會選擇締結約定啊。”

“可是現在,你竟然在質疑我?明明是你先疏遠我的,明明是你先背棄我的……你竟然、說你在意我?”

我沒做錯什麽。我沒錯。錯的那個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我——

“你的愛,如此廉價嗎?”

楚驚蝶的呼吸頓住。無法言喻的寒冷凍住了她向前行進的脈絡,那些言語滯待著、一個一個挖出來時像是迷途的羔羊:“啊。”

是啊。

“是我的感情太脆弱了。是我的愛太廉價了。”

她是4136。

“所以你一定要躲遠點,千萬千萬、別再遇見我這樣的人了。”

——她的愛不值錢。

-

楚驚蝶也不是沒想過弄清楚自己的身世。

那是她剛滿十八歲的時候,肋骨單薄、瘦削、玻璃般纖細的心臟卻燃起熊熊火焰:那獨為楚清歌燃燒的火焰。彼時的她尚不知這份深埋的感情會在何時煉化成鋼鐵,但是如果那天真的到來,早已為自己斬斷退路的女孩這樣想,那我會帶著它沈入黑冷的池塘。

楚清歌時常在她身上看到顯形的厄運。新學校壓力很大嗎?難得提前下班的女人這樣關心,我看你黑眼圈很重呢。

任務員略顯心虛地偏過了頭,沒敢說自己是因為連日來的調查而缺乏睡眠——可即使如此能夠獲得消息也非常有限——目前只知道自己大概是被楚家收養的孩子這件事。比起身上這層搖搖欲墜的大小姐光環,她果然更在乎到底和楚清歌有沒有血緣關系。

那本是萬分普通的一天。她像往常那樣命令司機將自己送到了咖啡店、像往常那樣與私家偵探約定了見面的時間、像往常那樣毫不設防地打開了包廂門……然後她看到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晃動的青金石耳鏈比燈光刺眼。

她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雖說平日裏囂張跋扈慣了,可在大自己十二歲的繼承人面前她到底是弱勢的——

“需要給你一個解釋機會嗎?”對方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我親愛的妹妹。”

完蛋。她下意識後退了幾步,轉頭的瞬間對上保鏢面無表情的臉。身後的腳步聲逼得越來越近了,楚清歌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紐扣,擡眸間冷厲盡顯:“阿楚,你很不乖。”

“同樣的警告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頸後冷汗滾滾直下,桌上削好的蘋果已經開始發黃發軟。“你這是獨裁、暴君!”被領帶捆住了手腕的女孩頗不服氣地瞪著她的眼睛,“你是專制時代的波拿巴主義!

“那怎麽不見你叫一聲‘陛下’聽聽?”

我沒在誇你!被拎著後頸丟到副駕的楚驚蝶倒抽了一口涼氣,還沒來得及控訴就被人揪住了耳朵:“還學會撒謊了,嗯?”

好兇。她齜牙咧嘴地哼唧了一會兒,眼眶紅紅地擡起頭時還知道求饒:“疼……”

“忍著。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嗎?太過好奇的人可是會被開膛破肚的。”

但是真的很疼。楚驚蝶委屈得快要變成一個句號了,她要哭不哭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幾乎是抵著牙膛嗚咽出聲:“那你就能瞞我一輩子嗎?”

“我好歹也是楚家的人吧,你真當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我只是在指出你的錯誤。”楚清歌皺著眉毛阻斷了她的掩耳盜鈴,艷麗如鬼的五官在日頭下顯出幾分森然來:“不許哭——”

“我就哭,就哭!你管我呃!嗚……”

委屈死誰了啊。女人頭疼地抽出了幾張紙巾,俯過身去試圖擦凈她臉上的淚痕:“就算是這樣,你為什麽不直接來問我?”

“阿楚,你害怕問我嗎?”

這個對你隱瞞了太多太多的楚清歌、這個總是把痛苦粉飾太平的楚清歌、這個端坐高臺喜形無色的楚清歌,讓你感到害怕嗎?

楚驚蝶抽了抽鼻子。“問你就能得到答案了嗎?”她偏過頭去躲開她探來的手指,閉上眼睛油鹽不進的樣子,“與其說是害怕你,倒不如說是更害怕狼狽的我自己。”

女人怔住。

“被發現了秘密的滋味不好受吧。就那樣堂而皇之地跑到跟前質問你的話,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從我生命中消失的。”

“我會不會永遠見不到你呢,楚清歌。如果你想藏起來的話我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的、我一定會崩潰的。”

就像始終懷揣著秘密的我一樣,被你撞破了這份愛戀的我絕對會像個可憐的喪家犬般從你身邊逃走的。權勢滔天的楚家繼承人尚有掘地三尺的能力,可是名不副實的楚家二小姐楚驚蝶卻沒有。

“我怎麽敢問你呢?我明明害怕得都快要死掉了……”

害怕失去你、害怕觸碰你、害怕看見你失望透頂的表情:這病入膏肓的愛啊,幾乎要了我半條命。真相大白後的我們還能擁有現在這樣親密的時光嗎?我親愛的姐姐啊——

刺目天光攀著窗簾的罅隙鉆了進來,然後楚清歌和那時一樣、從夢中驚醒了。

-

“……嘶。”

緊閉的臥室裏,好不容易打理好自己的楚驚蝶半倚著床頭靠在墻壁上。她的頭顱不斷地矮下去、矮下去,最終支撐不住似地塌進頸間那片嶙峋裏,連字裏行間也牽扯出破碎懼意:“六六?”

死寂。絕望一般的死寂——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萬丈深淵裏摔得支離。“和我說說話。”她揪著重新換上的毛衣發出了脆弱的懇請,“一會兒 也好呀。”

系統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化作雀兒回應,一邊鉆進女孩毛茸茸的懷裏一邊努力予以慰籍:【我在的,我在的。】

【阿楚,我一直在的。】

楚驚蝶便又想起紀羽方才落荒而逃的背影來。求救短信發送成功了嗎?她艱難平覆著自己快要作嘔的心情,得到的卻是怯怯一句“失敗了”。

【可能是多次洩露信息的原因,我們被管理員禁言了二十分鐘。雖然觸發了緊急求助的功能,但它一般都是在你認識的人裏隨機選取發送……】

這樣啊。任務員了然地點頭,只用了零點零一秒就猜出了幕後黑手是誰:八成又是那該死的顧溱。她輕嗤一聲聊表抗議,望著手腕上的重新纏好的紗布出了神:“果然都是些蠻不講理的混蛋啊……”

【所以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紀醫生不是很在乎你嗎?】

在乎?

“因為她病了。”楚驚蝶不發一語地直起身來,隔著玻璃對上蝴蝶標本幹枯的眼睛:“安全感的極度缺失會輕易瓦解人的理智,而她只想用最強硬的手段將我留下來。”

“她是喜歡我,可這份愛建立在全然的控制之下、溫柔徒有其表。她想禁錮我卻又怕我的疏離與厭惡,所以只好先將自己的苦楚袒露出來……很聰明的舉措不是嗎?既為自己的野蠻找了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又為如今的失控提供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借口。”

這卑劣的念頭定然蓄謀已久。它可能紮根於她們曾相談甚歡的某個黃昏,也可能瘋長於她們曾互訴衷腸的某個午後……楚驚蝶啞然地嘆了口氣。她的影子陷在單薄的落日餘暉裏,腳踝上那條由對方親手系上的鎖鏈也被映照得清晰——

“小楚,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將她抱出浴缸女人眼眶通紅地俯下了身。

“喜歡嗎?它和你一樣漂亮呢。”

女孩的呼吸頓住。她看著那張在燈光下有些陌生的臉龐湊到跟前來,聽著那短促的“哢噠”聲在離自己不過三英尺的地方響起……她的心就像是死了一樣。溫熱的虎口剮蹭著蒼白的肌膚,雙手之下卻是腌臜的企圖:它會折斷人的腰肢、會砸斷人的脊梁、還會拿著鋒利的刀刃將那份愛切割到血肉模糊。

——是失智的亡徒,是為了愛疲於奔命的瘋子。

思及至此,楚驚蝶疲憊地抵住了自己的掌心。碘伏的氣息無孔無入,鼻息間氤氳的白霧硬生生將這份隱忍刻畫出幾分苦悶來。

累極的模樣。

……

明明不想這麽做的。

明明不想傷害到她的。

怔怔望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醫生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她花了那麽那麽、那麽那麽多心思啊。童話般的彩色天窗是因為小楚說過五彩斑斕的陽光很好看;手工濕壁畫樣式的塗漆繪出的是小楚中學時代最喜歡的一副作品;石灰巖堆砌而成的圍墻裏留下了一塊獨屬於小楚的陰涼地;洋溢著鳶尾氣息的花房中裝載著可以讓小楚曬太陽的玻璃——

可是現在、全都全都被自己毀了。我怎麽能用這樣粗魯的態度對待她呢?她倚著木門懊惱地蜷住了掌心,濕漉漉的長發曾幾何時還親密地糾纏在一起,往上看去是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很乖。

我的。

嗯……

紀羽終於還是彎下了腰,滿足中又摻雜許多卑劣的東西:棖觸、苦澀、靠近堂皇卻又更接近於自責。明明都恨不得把人掰斷了揉碎了融進血骨裏了,可只是對上那張驚慌失措的臉龐時、她便又不可遏制地心疼起來了。

怎麽辦啊,楚驚蝶。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啊。

為什麽你在我的身邊,我卻依舊如此難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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