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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救救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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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救救我呀……

“只要再堅持一下就好了”——顧明萊常常生出這樣的想法。

她時常覺得自己不是活在這個世界裏的人,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堅持些什麽。天馬行空的想象在那捆著小辮子掛著白胡子的老神棍說出“生來孤絕,死後無依;靠山山倒,靠水水跑”的預言時就已落地生根:人們總說冥冥中自有天意, 而她自己就是天意。

事實證明, 這世上確實沒有任何困難能將一個自小窺破天機的聰明人壓垮。她就像是被上帝庇佑的幸運兒一樣一次又一次化險為夷, 無數人唯她馬首是鞍, 無數人為她赴湯滔火……可她始終沒弄清自己心底的那片空白是什麽。

她總覺得自己花盡心思登上權利的巔峰是有緣由的、她一定是為了什麽人什麽事才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直到遇見楚驚蝶, 所有疑問和等待就都有了答案。死板的女人就像是一座沈寂多年的枯山,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為那樣的烈日嘩然——可後來顧明萊又發現,這個人也並非表面上那般明朗的。

她的女孩也會有自己的小情緒和小脾氣,她的阿楚也總是習慣咽下那些酸赧和委屈。要是早點遇見的話是不是會不一樣?再又一次對著空白的聊天記錄陷入沈思後,顧明萊無力地想。我理應早些遇見你的,我迄今為止所堅持的一切就是為了能夠早些遇見你啊……然後她閉上眼睛, 看到火紅色的雨和青藍色的天。

水聲、哭聲、警報聲。它們統統和刺耳的尖叫黏在了一起, 顧明萊很想將屬於阿楚的那份從這堆垃圾中剝離出來, 可聽來聽去也不過幾個字而已:別死、別死、別死。求你了。

她這才發現被自己護在身下的人有著一張熟悉的臉。嗯……?女人很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麽,她勉強擡起了頭,視線朦朧之際看清了那輛燒起熊熊烈火的布加迪……可我們難道不是已經從車禍中脫險了嗎?

當初哪怕丟掉性命也要護我周全的人、難道不是阿楚嗎?

顧明萊是有些迷茫了,可她顯然不抗拒這樣的身份調換, 甚至弓起腰背又把人往懷裏藏了藏。好多碎玻璃呢——

然後她就被困在了一個小盒子裏。四肢像是被鐵鏈綁住了,牙齒敲碎拔光般地說不出一句話來。顧明萊眼睜睜在這個棺材裏看著阿楚以淚洗面、看著阿楚被昂貴的醫療費壓斷了脊梁、看著阿楚四處奔波直到鬢尾也生出了白發:而她卻連咬斷舌頭死掉的權利都沒有。

她恨得像是要把這個夢活活燒了——是的,事到如今她都以為這一切不過是場夢而已——至少在那個詭譎的怪物出現之前、她都是這樣想的。

【你想醒過來嗎?】純白惡魔向在地獄邊緣徘徊的亡命徒發出了邀約, 一副慈悲的救世主模樣:【將靈魂授予我, 你的願望就會實現了。】

女人幾乎是感恩戴德地同意了這筆交易, 她第一次知道了原來世界之外還有世界、宇宙之外還有宇宙:她成了萬千NPC中籍籍無名的一員。時光在永無止境的穿梭中停滯了下來, 不知多少個日夜過去了,連死亡也成了上輩子的事——也許是上上上上上上上上輩子。

而她卻在這樣漫長的輪回中感到了快樂。她眼見著那些所謂的“積分”在自己的殫精竭慮下累計得越來越多, 就好像攥住了一張通往幸福的門票似的。她整日盼星星盼月亮地守著、念著,直到在截然不同的小世界裏看到楚驚蝶那張臉的那一刻,她的夢碎了。

2179號任務員終於發了瘋,她膽大包天地闖進了主神殿前,甚至用無禮且冒犯的口吻陳述起自己的疑惑:阿楚怎麽在這裏,阿楚怎麽能在這裏?你明明答應過我的,你明明承諾過的……

【總有人會為了欲.望奉獻出自己的靈魂的,她不過是當初的你罷了。】

女人像個壞掉的機器般呆在了原地:她最是知道快穿局這個地方有多麽腌臜危險了。不可以……她下意識呢喃著,我要帶她出去……我必須要帶她出去。

數以萬計的積分終於成了她談判的砝碼。【你就這麽在意那個人?】化作人形的神君難得露出了不讚同的表情,【哪怕放棄你唾手可得的新生?】

而她只是一味地點頭:“我愛她。”

啊。

“她比一切都重要。我要帶她離開這裏。”

是“愛”啊。

【真有意思呢。】高高在上的神君紆尊降貴地走到了她跟前,冰冷的笑容是伊甸園裏腐爛的蘋果、是潘多拉未知的魔盒、是洛萊列亞的最後一首死亡之歌……【如果我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呢?】

什麽?

只是好奇你的這份愛有多堅定。

她是我的生命。

哪怕失去記憶?

哪怕失去記憶。

哪怕不死不休?

哪怕不死不休。

大言不慚的愛情。畫面到這兒就被強行終止了,像是生怕她想起更多似的。這難道是我的前半生嗎?顧明萊當然不覺得是自己瘋了,她很確定這些事是確切發生過的——

【檢測到任務目標情緒波動過大,戀愛盲盒抽取中……】

【技能關鍵詞:非典型花吐癥。】

【產品說明:膽小鬼不得安生。】

我到底、會是誰呢?

-

怎麽可能。

輕輕將吃過藥的女人哄睡,輕輕擦凈她唇側殘餘的溫水。

怎麽可能。

楚驚蝶平靜地走出了病房,身體裏的每根神經都在與楚清歌擦身的那刻發出尖叫。

怎麽可能。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阿楚!”

完蛋了。

女孩聽到自己理智碎裂的聲音,隨即而來的是逃避被截斷的驚懼:這驚懼甚至讓她倒抽一口涼氣。“怎麽?”她轉過頭去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唇角咬出的血像是綻在新雪裏的紅梅,“你想在這兒看著我發瘋嗎?”

楚清歌閉上了嘴。她們一言不發地走到了樓梯間,身後是累卵般搖搖欲墜的寂靜——而這寂靜也很快被楚驚蝶打破。是有苦衷的吧?任務員張了張嘴,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要替人尋借口:“是有難言之隱的吧?”

“是這樣吧?”

楚驚蝶多希望對方點頭答應啊,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的犧牲變得冠冕堂皇了:姐姐是迫不得已才這麽做的。姐姐是有苦衷才這樣對我的。姐姐是愛著我的——

然後她就有理由成全這份理所應當了。楚驚蝶願意成為騎著瘦馬馳騁的堂吉柯德、願意成為向人們送去溫暖和火種的普羅米修斯、願意成為淌幹血液廝殺的白騎士……但楚清歌悔恨的眼眸卻告訴她:不,不是這樣的。*

你在為了一個自私鬼沖鋒陷陣,你在為了一個殺人犯赴湯蹈火。你的苦痛拯救了一個糟糕透頂的人。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可笑啊。“唯獨這件事,我不想對你說謊。”女人目光戚戚地看著女孩慘白的臉,“我不想為自己辯解什麽,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諒。”

“只是阿楚——”

請不要拒絕我的補償——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呢。明明好不容易才讓這段扭曲的關系步入正軌了,怎麽又變成現在這樣了呢。無盡燃燒的憤怒像是要敲開楚驚蝶的骨頭,她弓起身子勉強撐起自己被一片一片淩遲下來的皮.肉,生平第一次望人的眼神是憎恨的、茫然的:“你就從來、從來沒想過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嗎?”

“如果不是林南玉一時說漏了嘴,你還要這樣糊弄我多久呢?我難道就沒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嗎?”

“看著被算計的我一點一點墜入你的陷阱,到最後甚至生出這樣齷齪骯臟的感情……你是不是很得意?嗯?”

“姐姐。哈。我愛上了曾經想要弄死我的人。哈哈。真是個蠢蛋。大蠢蛋。我怎麽就沒有死在那一天呢?”

“阿楚——”“別這麽喊我!”

楚驚蝶惡心透了。她好像被撕裂成了兩個人,一個沈浸在痛苦裏難以抽身,一個冷眼旁觀這場已上演過無數次的真誠;一個連呼吸都泛起密密的疼,一個怎樣的淒楚都無動於衷……我那樣信任你啊,她捂著心口怔怔地想,所以我現在要開始恨你了。可以恨你嗎?不管怎樣我都要開始恨你了……

常年游走在生死兩端的人情緒總是來得這樣猛烈,極端的愛與極致的恨之間沒有任何可以模糊的中間地帶:而楚清歌對此再清楚不過了。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懼怕一個人的恨懼怕到這種地步,所以她自以為是地欺騙、自欺欺人地隱瞞。

可是現在——可是在血淋淋的事實被擺出來的現在——她卻又懊惱起自己的欺瞞來。對不起!她這樣說著,到底是沒忍住上前將人攬入了懷裏。把愛之下的陰翳連同著愛一起割掉就好了嗎?

楚清歌知道傷口永遠無法愈合了。她不顧掙紮地像從前那樣安撫她、哄著她、俯下身來歉疚又溫柔地吻著她的額發,楚驚蝶就感覺自己又被紮穿了。她好痛,痛到顧不上逃避只會用力蜷縮起自己的身體、可是沒用。她感覺女人身上長滿了尖刺和鋼絲,而每一次靠近都要在自己心上捅出個血窟窿:可她一滴淚都流不出來、連悲傷也四處漏風。

她忽然好想顧明萊。想她笨拙卻不失真情的關懷、想她疏冷卻始終純粹的愛。你才是我無法拋卻的餘地啊,女孩捂著泛起黑霧的眸子這樣想,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滿腦子都是發布會上那張隱忍到顫抖的臉——

【她是一個很好的人,請不要再給她帶來困擾了。】

救救我呀……

然後她閉上眼睛,神情靜謐好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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