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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嗯。你最討厭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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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嗯。你最討厭我了。】

紀羽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事情。

那是她們認識的第二年, 雲城的秋天依舊冷得通透。二十歲的楚驚蝶穿著條單薄的吊帶長裙,風衣內襯傳來凜冽的鳶尾花香。

“完美。”她細細打量著車窗中自己的面容,通紅鼻尖上斜散著些暧昧的燈光:“哼哼, 我今天要大幹一場!”

後視鏡裏映出女孩瓷白的鎖骨, 像兩片薄薄的刀。“今天格外漂亮呢。”她握住方向盤看似溫和地調侃著, “去見誰?”

“未婚妻。”

紀羽眼睫一顫。

“楚清歌不是想讓我們結婚嗎?嗤, 沒門!她遲早得知道玫瑰都是帶刺的。”

醫生沒忍住笑了出來, 借著紅燈的空擋打量那張精致的臉。女孩倒也不怯,反倒湊上前來將自己擺到她跟前:“怎麽樣,好不好看?”

艷麗紋身匍匐在雪濯的頸側,往上看去是線條流暢的下頜、嬰兒肥消退,五官輪廓明顯。妝容不重,頰側可以看到極淡的紋理和淺痣, 讓人想起冬日爐火和粉紅色初戀——我的初戀。

她於是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振翅蝴蝶般輕盈歡快、卻又遠比初次相遇時熱烈。她很難不多想, 她只有盡力咬緊牙齒才能克制住那些生動的渴望:來自脾胃或心臟。可撩動她全部思緒的人只是笑著挑了挑眉,一句“綠燈啦”就讓她繳械投降。

……一如現在這樣。

只是這樣看著你,我就要失掉全部力氣了。為什麽你從來察覺不到我的心意呢?她忽地扣住了女孩的掌心,仿佛這樣就能抓住這個游移不定的人一樣——

“這些天來, 你總是在受傷。”她小心翼翼地、不容抗拒地摩挲對方冰冷的指節:“你答應過我不會再讓自己輕易受傷的。”

真臟啊,這些彰顯著你曾為了旁人赴湯滔火的痕跡。

“小楚還記得嗎?”

臟、死、了。

任務員默了默,狀似無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紀羽, 萊萊是我的未婚妻。”

“保護她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理所……應當?

紀羽忽然感到了無法言說的恐懼。“只是因為責任嗎?”她笑容難堪地辯解著, “如果我說——”

倘若這婚約本就是不是屬於你的——

明明話到了嘴邊, 她卻哽住了。傅洱的控訴猶在腦中回蕩著, 那一聲“愛竟然是這樣對一個人趕盡殺絕”魔咒般灼燙著她的雙眼:【你有想過這會給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嗎?】

到底是保護還是私心呢,阿楚。

紀羽忽然動搖了起來, 而遲遲等不到下言的人卻早已收拾好東西想要離開。她看起來如此放松,神情愉快,在認真愛……這是她記憶中那個明亮的女孩。是哪怕不被剖空肚腹制成標本、不必灌入福爾馬林維系血肉也依舊鮮活的存在。

“如果我說……”她輕聲呢喃著,窗外風聲鶴唳,那份熾熱滾燙的感情也被席卷入萬丈凜冽裏——

“我也在以同樣的姿態愛著你呢?”

風止,意難將息。

-

當在瀏覽器中敲下【異世界存在嗎】這幾個字時,顧明萊就知道自己完了。

要命。她心煩意亂地靠在了辦公椅上,特殊鈴聲的響起提醒著她楚驚蝶又開始招惹自己——短短三天而已,手機振動的頻率已遠超她前二十五年收到過的消息。

看著屏幕上那一串長短不一的語音,她忽然有些想笑。女孩這幾天常常給她發這些東西,無一例外全是【沒買到想吃的芝士面包,討厭你】【睡覺不小心睡過頭,討厭顧明萊】【錯過了很漂亮的落日,全世界最討厭你】……聊天框光榮成為新一屆打卡地,楚驚蝶卻樂此不疲。

她當然不會生氣,自那場短暫的坦白過後她也知曉了對方有什麽難言之隱。至於這些看似咒罵實則調情的語音消息?無所謂了。

所以當【我討厭你】這四個字端端正正甩過來時,顧明萊皺起了眉毛。冰冷的字符到底不如語音生動,以至於在助理拿著文件神色怪異地走進來時,她仍是沒能從那句話上回過神來。

“合同已經準備好了……您還有什麽其他吩咐嗎?”

她心不在焉地搖搖頭:“沒有了。”

“你去休息吧——”“顧總!”

顧明萊便擡眸看她。

“楚小姐托我帶句話給您,說今天晚上八點在柏水苑等您,要是沒見到人的話,就、就——”

“就怎樣?”“就當您死外邊兒了!”

助理的呼吸都要暫停了,好在老板也沒計較什麽,只是同往常那樣點頭應下。這是在控訴自己這幾天冷落了她?顧明萊好笑地搖了搖頭,真是個幼稚鬼……

屏幕依舊亮著,也不知是誤觸了哪裏,那些一觸即燃的語音條就同煙花一樣劈裏啪啦地響了起來,“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如此鮮活而輕盈。

所以她最後還是笑了笑,第一次按下錄音回覆了那條文字消息:

【嗯。你最討厭我了。】

-

【阿楚!】

當那道熟悉的聲音從耳邊響起時,楚驚蝶忽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你還好嗎?感覺怎麽樣?】好不容易和宿主取得聯系的系統在空間裏上躥下跳著,激動得數據鏈都要擦出火星:【也不知道是哪個挨千刀的屏蔽了你信號,可急死我了……這幾天有人欺負你了嗎?】

欺負?

看著腕上始終未褪的被繩索磨出來的紅痕,任務員冷笑了一聲。隱秘而深刻的痛楚一脈一脈從靈魂深處撕開,仿佛一種無聲警告。

“六六啊……”她半倚在床頭上,單看這背影,竟讓人覺出一種禮貌的悲情:“你有想過從這兒離開嗎?”

不去管那無厘頭的任務,不在乎這沒天理的劇情。未來是春日草螢還是鬼眼冥域都沒關系,是天堂還是地獄也都不懼——

【可你不會希望自己為此變成一個混蛋的。】

【阿楚。】六六的聲音輕輕的,平靜深處的理性令人心驚:【如果這個世界因為一己私欲崩塌了的話,你會難過的。】

混蛋……嗎?

楚驚蝶嘆了口氣。腹中翻湧的錐痛像是在控訴她這些天來的飲食有多麽糟糕透頂,而望著任務面板上用紅字標註的【與顧明萊發生爭執】這一劇情,她卻痛恨起自己為何不能像個真正的混蛋一樣拋卻良心。

顧明萊呀。你難道看不出我想用愛殺死你嗎?像我這樣的家夥早已無藥可救了。你怎麽能夠容忍軟肋的存在呢?哭泣的心臟會被掀開骨頭和盔甲的。

笨蛋。一塌糊塗的笨蛋。和其他笨蛋沒有任何分別的笨蛋。我討厭笨蛋。

思及至此,楚驚蝶放下了手裏的叉子。紀羽那雙固執的眼睛又開始在心底跳動了,那句呢喃她其實聽見了、都聽見了……人到底為什麽會愛上一個笨蛋呢?你明知道我無法回應這份愛的……

吱呀。

女孩一驚,下意識擦幹了頰側淚痕。灼目天光循著空氣的紋路徐徐映入眼底,黑暗深處那張曾在夢中勾勒過無數次的面龐豁然清晰——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愛人吶。

楚驚蝶立時瞪圓了眼。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鐘表上的指針,感覺自己的肺腑又開始擰成一團了:“你怎麽會在這兒?還沒到八點——”

“聽說你到處說我死了,所以我過來詐屍一下。”顧明萊不動聲色地關上了臥室門,在發覺桌上幾乎一點沒動的餐盒後皺起了眉毛:“小祖宗,火氣挺大?”

要你管!

楚驚蝶幾乎是立刻起了應激反應。“誰準你進來的?”她勉強瞪著一雙通紅的眼,又想起顧溱冰冷的威脅來,“死人就老老實實在墳裏待著——呃嘶!”

洶湧的、沈悶的郁煩。將將蓄起的勢頭就這樣被疼痛打散,從胃裏湧來、從心臟上泛。她在情緒的海洋裏打起了轉,於是再怎麽虛張聲勢也只剩下了難堪。

什麽啊。

“我還以為你忘了自己有胃病這一回事呢。”

……原來是個愛逞強的擰巴怪。

顧明萊無奈地嘆了口氣,在那道控訴的目光中掀開了對方的被子:“拿自己的身體賭氣是最愚蠢、也最無效的辦法。”

“有胃病還不好好吃飯,疼也是你活該。”

活該?

楚驚蝶火氣瞬間翻了上來,她的胸腔起伏著,這回是碰也不讓碰了:“是,是我活該。我就是疼死了都和你沒關系。我自己的身體自己說了算。”

“用不著你管——”

潮熱體溫緩慢地覆了上來,女人不發一語地揉著她的腰腹,清臒掌根下是片片戰栗的白軟。暧昧燈光落在那汪流轉著的、玻璃珠似的眼瞳上,泅泳的尾魚般泛起點點波瀾。

“這兒疼?”

“……哼。”

“說話。”

“……”

死鴨子嘴硬。她意味不明地輕笑了聲,果不其然得到女孩羞惱地一瞪:“你笑什麽?”

“有什麽好笑的——”

“楚驚蝶。”顧明萊略略加重了手裏的力道:“你倒是折騰自己折騰得痛快了,爛攤子丟給誰收拾?”

對方果不其然疼得眉毛一抽,呼來喝去的情緒恨不得將身體的每一寸都填滿:“又不是我非逼著你來!臭冰山,工作狂,狗東西……你給我下去、下去!我討厭你……”

而這一次,顧明萊不再猶豫地低頭吻了下去。前所未有的欲.望混著對蝴蝶的聯想歪歪扭扭地流淌過心臟,她看著她頸側的紋身隨呼吸的頻率著,一翕一合、一翕一合。

“顧……呃!明萊……”

一翕。

“混、混蛋……唔嗯!”

一合。

太下流了。女人近乎貪婪地吞下那些心口不一的泣音,好像如此便能鑿出對方寸寸深埋的柔情。“還疼嗎?”她不自覺地將她的眉頭撫平,“……又是它嗎?”

莫名其妙的語音。

突如其來的脾氣。

還有那隱晦地蜷縮在每一句憤怒後的委屈——

“你又在勉強自己了,對吧?”

是不是又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了呢?

而楚驚蝶卻沈默了。女人的眼瞳濕漉漉的,像是一枚琥珀:透不進任何光的琥珀。她聽見那裏頭傳來了遙遠的試圖誘哄著自己吐露出悲傷的呼喚,可她卻一句話都不想說。她早已投她的湖自盡了。

“已經沒事了。”所以最後,她這麽說,看著那彈出的“任務完成”幾個字終於松掉了一口氣似的——

“我只是想讓你哄哄我。”

顧明萊便明白這個話題算是到此為止了。她沒有再逼著女孩說些什麽,只是再次放緩了手上的力道:“這不是在努力的哄嗎。”

“可是你剛才兇我。”

“我那是擔心……”

“你就是兇我。我不管。”

“……”

好嘛。她笑著將人往懷裏攬了攬,看起來一點不生氣似的:“那我道歉好不好?對不起,我不該兇你。”

愛會讓人失掉自我嗎?

懷著這樣的疑問,楚驚蝶妥協般地閉上了眼睛。她的額顱依舊輕蹭著女人的下頜,神情卻靜謐好似睡去了。她知道這個人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麽。

果不其然的,顧明萊沒再追問下去。“這是我們之間的第七件小事了。”她安撫般地親吻著她的眉心:“好夢,笨蛋。”

……你才是笨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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