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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篇(36)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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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篇(36)習慣

報告已經被合上,後躺在座位上的少年在無意義的睜著眼,任由那冷白的燈光直射入眼中。

陳秦沒必要跟他說謊。

“你之前跟我說過,這孩子很聰明,比別的孩子都要聰明,但從病理報告出來的結果看,這種聰明不是先天的,而是透支出來的。”

“身上不能說有大傷,但每一個都是容易久治不愈落下病根的疾病。”

話語的最後是平淡的總結。

“所以,如果站在你的角度,你最好再考慮一下對於他的撫養。”

……

“哢嗒。”提著一大袋東西的人大搖大擺開了門。

開門的那一刻就與坐在沙發上的孩童四目相對,對方手上的書半攤開來,看起來已經翻了一半。

“沙拉。”

那一大袋中的東西便因為放在沙發茶幾上有了底部支撐而裸露。

即使是剛剛出院那會,對方幾乎也完全不用他操心,一個月以來,藥丸按時吃,膏藥按時貼,幾乎沒有他可以插手的地。

所以他只能從別處下手。

在廚房上貼了個老大的封條,掃把拖把和抹布也一律先鎖起來。

但他的兒子是真的很木,沒有了活做就不能有點娛樂活動嗎。

他瞅了眼今天肯定沒打開過的電視機,機頂盒一看就是冷冰冰的。

他決定替人以身士卒。

電視顯示關閉的紅燈終於成功轉綠。

而趁著電視還在啟動的功夫,袋中的一盒盒配菜也被掰開蓋子,

雪白的絲條在澄黃的上湯中從中間向外幽幽綻放,中央的一抹鮮紅枸杞恰好點睛。

“這是皖姐做得最好吃的一道,”為什麽這麽評價,因為他覺得最好吃,“平常她很少弄,因為做法比較麻煩,你嘗嘗。”黎謹念念有詞。

“哦,還有魷魚。”

酥酥脆脆,外酥裏嫩,跟零食一樣,按道理小孩一般都喜歡吃。

大大小小的食盒被擺了不下七八盤,看得出剛剛吃飯五分鐘夾菜半小時的成果。

聽著對方口中的念叨,直到黎謹終於意猶未盡的停下嘴,小孩才開始動筷。

碗筷碰觸的聲音在話語聲停下來後反而是最響的。

小的在吃,大的托著腮在看,兩人似乎都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相處方式。

黎謹帶飯回來,吃完看會電視,看完就睡,就這麽簡單。

但只有少年心知肚明他們現在的關系其實又退回到了初見那會。

那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娃娃又回來了。

你要說黎謹後悔刺激了小孩嗎?其實也沒有,後悔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慮。

敏感的孩童自然能察覺到那探究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久久停留。執起的筷箸頂端碰觸鮮綠的筍芽,夾菜,吃飯的動作並沒有因此減緩,低下的眉眼也並未因此擡頭詢問。

當時在醫院走廊其實還漏了幾句話。

“如果站在他的角度,你完全可以不用再考慮撫養的事情。”

所有的孤兒都會被登記在冊,並且交由孤兒院統一管理,即使在領養後也會被正常記錄後續進展。

小孩的記錄在那場火災後便斷了,搜救隊搜索未成,對方不會不記得孤兒院的路,唯一的可能,那便是對方沒有想過回去。

……

窩在床上看電視的人側躺著托著頭,小孩則在旁邊倚靠在靠背,坐的端正。

黎謹唯一知道的一個小孩的興趣便是籃球,所以現在開電視的人已經習慣性會將頻道調到籃球比賽。

指腹彎曲著向下,隨著遙控器的數字按鍵被一個接一個按起,那最後輕輕淡淡的幾句話仿佛也被接連按出。

“畢竟如果他真的還想繼續被領養,那當初也就不會在垃圾堆裏被人找到了。”

最後一個按鍵按下,偌大的室內因為比賽的聲響而有了喧囂,掩蓋了真正的寂靜。

這種連外人都能看出來的異樣,當事人又怎麽會不知道。

和黎謹一起長大的人一句話便揭露出真正的事實。

只是無不無所謂的關系。

冷血這種東西,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沒什麽不好直接承認的。

畢竟如果就工具的角度來看,假期這東西,有個實體的工具就夠了,誰還會管工具的過往經歷?

但這影響領養嗎?當然不影響,領養從不是雙向選擇。

更何況對方適應自己作為工具的身份顯然比正常小孩要快的多。

所以如果不是出於身體原因,他本來應該會是最好的人選。

黎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是在拿著遙控器東按西按,一個接一個的按鈕在按壓下動彈不得,也所幸黎謹在意識清醒的時候已經拆下了電池,所以現在手頭上的動作並沒有影響到正在播出的賽事。

手指壓在最頂端的紅色開關鍵後終於停留。

“呼。”自嘴中呼出的氣深深。

但這不是什麽所謂的沈重的嘆息,而是睡意衍生前的信號。

下一刻鼻子以下終於被尚有意識的人堪堪捂住。因為瞇眼而擠出的眼角淚水一顆又一顆。

已經思考困了的人將遙控器扔下,四肢大敞的癱在床面上,大腦選擇了放空。

所以說傻白楞和正常人思維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如果說陳秦給人考慮好了全部,將所有的選擇以及可能的後果都囊括。

那麽黎式思維的總結真的是一根直線捅到底。

因為那一次見面,他的幹炒年糕變成了水煮年糕,現在則更是成了幹蒸,在未來甚至可能會因為隨著時間變得幹巴,並逐漸風化成碎片,以陳秦的話來說,在幹蒸的階段他就應該考慮及時止損扔掉的問題。

深陷在身下軟綿的大床,即使睜著眼神游,眼皮也是止不住下墜又下墜。

但未來幹巴……

他為什麽要為未來的幹巴而苦了現在的自己和現在的年糕。

在一根筋的思維裏從沒有選擇這種分岔事。

他忍不住瞅了眼難得專心看電視的小孩。

現在的年糕成幹蒸了那也是軟的,也是能吃的,能捏的,還能順便當個抱枕。

“身上不能說有大傷,但每一個都是容易久治不愈落下病根的疾病。”

疾病這東西,只要不是絕癥,那就治;身體這東西,只要不是殘缺,那就養。

他只知道現在的兒子沒廢沒碎也沒過期。

瞧了瞧墻上的掛表,原來九點了,難怪他那麽困。

未來有什麽變故那就讓未來的自己承擔,他現在只想睡覺。

半睡半醒的人已經開始不自覺吧咂嘴。

夢境反映現實。

如果他真的站在小孩的角度,那夢裏面每回第一個念頭或許就不是“拐”了。

而自始至終都在夢裏與對方錯過。

好吧,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小孩沒接受自己就是了。

最後一個總結性念頭閃過後便是腦袋的斷片。

過了好一會。平穩綿長的呼吸成了某人的主旋律。

可能剛剛的腦力運轉對於單細胞生物來說還是超負載了,這也導致了黎謹一個人就睡得四仰八叉。

這是黎謹難得一次比小孩先睡著,所以睡前的一些習慣也難得沒有實施。

睡死了的人自然不知道直到現在才有一道視線默默投來。

臥室的明亮燈光在黎謹睡著後不久就轉而消失。

沒了電視機的聲響撐出喧鬧,室內棉被與衣角摩擦的聲音才是主要的聲響。

在黑暗中摸索的身影撐著身子,被襟在手臂的牽動下覆蓋到上半身。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嘟嘟囔囔,像在跟夢裏的誰在掰扯什麽。

頓了頓的動作繼而恢覆,蒙上被子,床中間的被面平整,孩童顯然選擇了與對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小小一只埋在被中,下意識將自己全身都籠入被中,蜷縮在邊緣的一小塊,身影幾乎可以被忽略不計。

這是潛意識裏從環抱中去尋求安全感的表現。

本該是很多年前就習慣了的動作。但你要說有什麽變化,也有,便是如今攀在上臂的手並不固定,上下不斷的停留一會後就變換原先的位置。

看得出這個姿勢原本的作用正在失效。

一直到了深夜。

那雙眼睜開,漆漆的眼深深,但更多的還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無光與清醒。

默默凝望著身邊的大人許久,像是在確認著什麽。

黑暗中看不見,但聽得到,聞得到,呼吸是規律的,氣息是平和的。

確認對方真的睡著後,本來還伏在床面的手終於向前伸出。

湊近的動作幅度很輕微很小心,所以睡死了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懷中突然多了個小小的一團,並且窩著的動作不聲不響。

但這並不是結束,猶豫了會後,孩童擡起身子,對方另一邊的手臂被孩童擡起,剛好搭在幼小的肩上,這個動作給人的錯覺就像是對方自己抱上來的。

做完這一切,探出的頭再度縮回,一直到抵在大人的胸前,黝黑的眼眨動的幅度緩慢。

狹隘窄小的空間並不是沒有好處。

額間是大人心跳有力的振動,呼出的氣體噴灑後是熱意的回彈,一呼一吸間是溫熱的,熟悉的,那雙全程清醒的眼終於緩緩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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