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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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是正午，品春樓的偏房門口站滿夥計。聶溫玦急得手腳發軟，月容緊跟在她的身邊。
屋裏忽然沒了動靜，大家相互看了看，有人猜測：“這是，鬧不動了？”
這不對勁。聶溫玦忙跑上前，趴在門邊聽，還是沒聲音。月容站到窗邊，從縫隙中窺探。
她大喊：“快，快把門打開，雲現在自殘！”
聶溫玦跌在門前，拼命拍打：“雲現，雲現你別嚇我啊.......”
“開門啊，我叫你們開門！”聶溫玦朝男人們吼。
夥計都很為難，沈寶琴交代過，沒她的命令，不許把雲現放出來。
“把她扶起來。”月容說完，轉身就走。
很快，她帶著沈寶琴過來了。
“掌櫃的。”
“見血了......”
夥計們小聲說。沈寶琴黑著臉，喃喃道：“敢用這招來逼我。”
“開門！”
門打開，房裏被砸得一片狼藉，雲現癱坐在地毯上，四周散落著摔爛的瓷瓶。他正握著一塊碎瓷，像是不知道疼一樣，朝手腕上劃拉。
“雲現！雲現！”聶溫玦奪下他手裏的瓷片，掏出手帕給他擦血。
雲現朝門口看去，見到沈寶琴，他推開聶溫玦，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琴媽媽。”雲現睜大猩紅的眼，拉住沈寶琴的手臂，像往常一樣賣乖。“琴媽媽你來啦。”
“我要出去。”
“我要出去！”
“琴媽媽你放我出去吧。”
腕子上的血一直流，弄臟了沈寶琴的裙擺，雲現看不見，撞邪似的只會說那幾句話。
沈寶琴見到雲現這副瘋癲樣子，火氣比心疼更盛。
她揚起手，一巴掌就要落下去，又生生忍住了。
手掌停在半空，雲現擡起臉，渴求道：“我錯了，琴媽媽。你怎麽罰我打我都可以，你讓我出去。”
沈寶琴收了手，不說話。沒挨著打，雲現卻發了瘋。
他猛地站起來，拔腿就要往外跑，沈寶琴被撞了個趔趄。
三五個男人追上去，雲現被死死地按跪在地板上。
“別碰我！你們都滾！”雲現聲嘶力竭。
他大聲質問沈寶琴：“你憑什麽關著我？我把錢都給你，我要贖身，我要走！”
品春樓誰都知道，沈寶琴偏心雲現。這話一說出來，沈寶琴肉眼可見地落寞了幾分。
“雲現。”她嘴角抽動。“陸明死了，救不回來了。”
雲現像是聽不懂人話，還在拼命掙紮。
“他給你留了東西。”沈寶琴蹲下身，一只手托住雲現的臉。“你別鬧，好好呆在這，等那把火燒完了，我就把東西交給你。”
“好不好？”
雲現失神的雙眼中，浮現一絲理智。他幹涸的淚痕，臟汙的血跡，紅紅紫紫的傷痕，讓沈寶琴終究是沒了脾氣，只剩下心疼。
“好不好？”她撥了撥雲現的額發，哄著問道。
雲現發出一聲虛弱的氣音，一點頭，眼淚就撲簌簌的往下滾。
陸家宅子大，今天的風也好，整個天閩城都聞到了焦味。雲現趴在窗口癡癡地等，天都黑了，陸家方向還是亮著火光。
聶溫玦端著點心放在桌上，喚了兩聲，雲現沒反應。
她放心不下，又知道勸不動。呆站在雲現身後，眉頭緊蹙。
房門又開了，雲現聽出來腳步聲，倉皇地回過頭。是沈寶琴，她沒帶隨從，一個人來的，手裏抱著個尺寸不小的木匣子。
“琴媽媽。”雲現嗓音沙啞，迎了上去。
“把門關好。”她叮囑聶溫玦。
今天品春樓不營業，關上門，房間裏安安靜靜的。沈寶琴把匣子放到桌上，雲現想打開，才看見上面還有個信封。
“都是陸明給你的。”沈寶琴說道。
“他……”雲現問，“有說什麽嗎？”
“倒是沒有。”沈寶琴把信封遞給他，“估計是要你自己看。”
“我們走吧。”她朝聶溫玦示意。
她們關好了門，雲現坐在椅子上，拆開了陸明的信。
雲現：
大多信件，都會以“見字如面”作為開頭，我也很喜歡這四個字，只可惜這封信並不適合。
我父親追求母親的時候，給她寫了很多情詩，年少時我無意間翻閱到，向來爽朗的母親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那時我還不知道，愛情這東西的厲害之處，更沒註意到母親眼中濃濃的思念。
好像有點扯遠了。
雲現，我剛從花園回來。月朗風清，園子裏的月季開得正好，花香很濃，可是我總覺得空氣裏有散不掉的硝煙味。
我繞著花園走了兩圈，心裏總算平靜了一點，這才坐回書桌上給你寫信。
時間再往前倒回幾個小時，我在家中祠堂傷害了你，我看著你在我面前哭泣。
我記得你第一次落淚，在咖啡廳的二樓。你從椅子上摔下來，你想逞強，可忍不住疼，還是哭了。
後來，我又見你哭了很多次。你一哭，眼淚就會往我心裏流。
我有很多理由，隨便拿出一條，都能穩穩地站住腳。石林是個惡人，我不能助他擴張勢力，為虎作倀。守護鳳神圖的不僅僅是陸家，那些犧牲的人，需要一個交代。
我也不在意流言和謾罵，時代的洪流之下，民眾陷入絕境，孰對孰錯，早就沒了評判標準。
可是雲現，你不一樣。我以為我足夠堅定，計劃在腦中演習多遍，死亡不足以讓我恐懼。可偏偏你來了，你的話讓我懷疑自己，不堪一擊。
雲現，你說的對。熱愛生命，忠於生活，不管何時何地，都最新最正確的思想。
推開你，是因為下一秒我真的會答應你。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喜歡聽大道理，我同你說點別的。
坐船從天閩出發，航程順利的話，兩周後就能靠岸。別以為國外就哪都了不起，我相信玻利亞港糟亂的樣子沒什麽變化。要小心那些戴平頂帽的孩子，他們會趁亂偷走你的錢包。
去往公寓要穿過一個海鮮市場，如果好奇，你就打開窗戶看看熱鬧。但我猜你受不了那股魚腥味，對比天閩的漁貨市集，那兒的衛生管理著實落後。
算算時差，你大約會在下午三點到達曼森公寓，放下行李先好好睡一覺。黃昏時分，教堂的鐘聲同夏日的熱風一起推窗而入，把你吵醒。
累了一天肯定餓了，順著尼斯大街朝西走，十字路口處有家莓果酒吧。站到吧臺前，查爾斯會大嗓門問你吃點什麽，別被他的紅鼻頭、絡腮胡子、和毛發旺盛的胸口嚇到。查爾斯人很好，對漂亮的人尤為熱情。
嘗一嘗他們家的奶油蘑菇湯，甜口的。紅酒和牛排也試試看，說到牛排，我應該早點約你去天閩西餐廳的，我多想親手教你使用刀叉。
雲現，陸家的茶山莊園不能給你了，你去菲利莫湖畔買一棟吧。那裏有薰衣草和葡萄園，夏天看花，秋天釀酒。想出去玩也方便，開車半小時到聖賽羅廣場，去看成群的天使雕像，去跳交誼舞，去做嘗試任何你喜歡的事情。
對了，我的雲現還得學習很多新技能，外語、開車、人情世故。你太聰明了，這些小事難不倒你。
天快亮了，我的筆也就停在這裏。
雲現，你是我唯一的私心。
你悄悄地走，好好地活。
——陸明。
大顆的眼淚砸到紙上，打濕了陸明的字跡。雲現把信抱進懷裏，用胸口的布料汲幹水漬。又小心翼翼地鋪在桌上。
他太著急，忘了洗手。那張信紙變得臟亂，有陸明的字跡，有雲現的淚和血。
雲現打開匣子，裏面是金條，一塊塊整齊地摞著，最上頭放著一張船票和幾張印著外文的存款單。
“陸明......陸明......”雲現哭著哭著就笑了。“我早就不喜歡黃金了。”
原來鳳神根本沒聽到他的願望，陸明，你死的真不值當。
天剛蒙蒙亮，品春樓的人起的晚，這會都還靜著。聶溫玦來到雲現房前，門是半掩的。
“雲現。”聶溫玦輕喚一聲，推門進去。
雲現站在鏡子前，把襯衫上的最後一粒紐扣扣好。他收拾得很利落，轉身過來，聶溫玦看見一雙平靜的眼。
“玦姐姐。”雲現問。“我要去陸家，你是不是要跟我一起？”
聶溫玦怔了怔，立馬說：“對。”
“那我們走吧。”
剛踏出門，月容也來了，雲現看了她一眼，沒打招呼，自顧自往前走。聶溫玦朝月容使了個眼色，兩人跟在雲現身後。
是個陰天，東方泛白，可天空是灰蒙蒙的。黃包車跑到街口，雲現便叫停了車夫，他走下來，朝陸家燒廢的宅子走去。
墻塌了一段，發黑的磚頭亂七八糟地堆著，院裏頭都是殘垣斷壁，燒焦的味道很濃。大門不見蹤影，陸家的門樓還在，黑漆漆地矗立在那，叫人一看見就滿心的荒涼。
雲現站在門口，面無表情。聶溫玦要上前，被月容抓住了手。
“讓他自己呆著吧。”月容說。
很快，雲現變了臉。陸家門前擺放著一束束梧桐枝，剛摘下不久，新鮮嫩綠的顏色。這是來祭奠陸明的。
“人都死了......一個個又過來裝模作樣。”雲現聲音很低，可聶溫玦還是聽見了。
“滾！都滾！”雲現狠狠地用腳踩上去，枝條斷了，葉子爛了，他還是不解恨，抱著梧桐枝扔到路中央。
白襯衫汙漬斑駁，廢墟前的雲現好像又單薄了幾分，聶溫玦以為他會在這呆上很久。
雲現扔完東西就往折了回來，經過聶溫玦身邊，他淡淡地說：“玦姐姐，我看好了。”
雲現的冷靜讓聶溫玦脊背發麻，她轉臉問月容：“雲現......他這是怎麽了？”
“不對勁啊。”聶溫玦急了，“月容，他這樣我好心慌。”
“你慌也沒用。”月容看著雲現坐到黃包車上，“人各有命，誰管的住他。”
“我們回去吧。”
陸家少爺和鳳神圖自焚，誰都沒料到這個結局。鳳神圖毀了，石林再沒了封城的由頭。天閩商會再次以罷工罷市施壓，次日下午，石林撤回了港口和各大城門的守軍。
他還是想殺了牢裏的八個人，可那把火點燃了天閩人加壓已久的怨念，殺人沒有好處。石林便散出要放人的消息，等牢房門口圍得裏三層外三層，他讓士兵壓著人出來，當場釋放了。
學生，工人，商戶，百姓。事情結束，大家的日子忐忑不安地繼續過。品春樓重新營業，生意大不如前。酒桌上都在說，石林這次徹底失了勢，覬覦天閩的那些軍隊，很快就會打進來。
酒桌上還說，天閩城裏有點路子的，都變賣家產往外跑，要是能去西洋國避難是最好的。港口的郵輪，一票難求。
天氣說熱就熱，力工們穿著涼快的坎肩在貨船上忙碌，賣冰糕的小販高聲吆喝，碼頭人多，時不時就能成交一兩根。
汽笛又拉響。距離原定的起航時間，鉆石公主號已經延誤了一刻鐘。
倪芳青站在甲板上，海風吹亂她的長發。
“倪小姐。”水手跑過來，很為難地問，“還得等多久，船長說客人們鬧得厲害。”
“實在抱歉。”倪芳青說，“我......”
“小姐！小姐！”家仆氣喘籲籲，“我去過品春樓了，他不肯走。”
“不肯走。”倪芳青思忖著，水手和家仆焦急地等在一旁。
港口的亂哄哄的，熙攘的人群中，倪芳青忽然眼前一亮。那個背影好熟悉，淡青色的襯衫，高高瘦瘦，連手裏的那只皮箱，都跟陳建寧的很像。
這一年的找尋中，她太熟悉這種感覺。喜悅燃起，然後又立馬失望。
“小姐？”家仆試探地喊。
“啊......哦。”倪芳青回過神，“那就開船吧，不等了。”
郵輪轟隆隆地發動，發黑的海水激起巨大的浪花。倪芳青站在船頭眺望，視線越來越長，天閩成了遙遠的故鄉。
陳建寧，我也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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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對勁。聶溫玦忙跑上前，趴在門邊聽，還是沒聲音。月容站到窗邊，從縫隙中窺探。
她大喊：“快，快把門打開，雲現在自殘！”
聶溫玦跌在門前，拼命拍打：“雲現，雲現你別嚇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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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扶起來。”月容說完，轉身就走。
很快，她帶著沈寶琴過來了。
“掌櫃的。”
“見血了......”
夥計們小聲說。沈寶琴黑著臉，喃喃道：“敢用這招來逼我。”
“開門！”
門打開，房裏被砸得一片狼藉，雲現癱坐在地毯上，四周散落著摔爛的瓷瓶。他正握著一塊碎瓷，像是不知道疼一樣，朝手腕上劃拉。
“雲現！雲現！”聶溫玦奪下他手裏的瓷片，掏出手帕給他擦血。
雲現朝門口看去，見到沈寶琴，他推開聶溫玦，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琴媽媽。”雲現睜大猩紅的眼，拉住沈寶琴的手臂，像往常一樣賣乖。“琴媽媽你來啦。”
“我要出去。”
“我要出去！”
“琴媽媽你放我出去吧。”
腕子上的血一直流，弄臟了沈寶琴的裙擺，雲現看不見，撞邪似的只會說那幾句話。
沈寶琴見到雲現這副瘋癲樣子，火氣比心疼更盛。
她揚起手，一巴掌就要落下去，又生生忍住了。
手掌停在半空，雲現擡起臉，渴求道：“我錯了，琴媽媽。你怎麽罰我打我都可以，你讓我出去。”
沈寶琴收了手，不說話。沒挨著打，雲現卻發了瘋。
他猛地站起來，拔腿就要往外跑，沈寶琴被撞了個趔趄。
三五個男人追上去，雲現被死死地按跪在地板上。
“別碰我！你們都滾！”雲現聲嘶力竭。
他大聲質問沈寶琴：“你憑什麽關著我？我把錢都給你，我要贖身，我要走！”
品春樓誰都知道，沈寶琴偏心雲現。這話一說出來，沈寶琴肉眼可見地落寞了幾分。
“雲現。”她嘴角抽動。“陸明死了，救不回來了。”
雲現像是聽不懂人話，還在拼命掙紮。
“他給你留了東西。”沈寶琴蹲下身，一只手托住雲現的臉。“你別鬧，好好呆在這，等那把火燒完了，我就把東西交給你。”
“好不好？”
雲現失神的雙眼中，浮現一絲理智。他幹涸的淚痕，臟汙的血跡，紅紅紫紫的傷痕，讓沈寶琴終究是沒了脾氣，只剩下心疼。
“好不好？”她撥了撥雲現的額發，哄著問道。
雲現發出一聲虛弱的氣音，一點頭，眼淚就撲簌簌的往下滾。
陸家宅子大，今天的風也好，整個天閩城都聞到了焦味。雲現趴在窗口癡癡地等，天都黑了，陸家方向還是亮著火光。
聶溫玦端著點心放在桌上，喚了兩聲，雲現沒反應。
她放心不下，又知道勸不動。呆站在雲現身後，眉頭緊蹙。
房門又開了，雲現聽出來腳步聲，倉皇地回過頭。是沈寶琴，她沒帶隨從，一個人來的，手裏抱著個尺寸不小的木匣子。
“琴媽媽。”雲現嗓音沙啞，迎了上去。
“把門關好。”她叮囑聶溫玦。
今天品春樓不營業，關上門，房間裏安安靜靜的。沈寶琴把匣子放到桌上，雲現想打開，才看見上面還有個信封。
“都是陸明給你的。”沈寶琴說道。
“他……”雲現問，“有說什麽嗎？”
“倒是沒有。”沈寶琴把信封遞給他，“估計是要你自己看。”
“我們走吧。”她朝聶溫玦示意。
她們關好了門，雲現坐在椅子上，拆開了陸明的信。
雲現：
大多信件，都會以“見字如面”作為開頭，我也很喜歡這四個字，只可惜這封信並不適合。
我父親追求母親的時候，給她寫了很多情詩，年少時我無意間翻閱到，向來爽朗的母親竟然有些不好意思。那時我還不知道，愛情這東西的厲害之處，更沒註意到母親眼中濃濃的思念。
好像有點扯遠了。
雲現，我剛從花園回來。月朗風清，園子裏的月季開得正好，花香很濃，可是我總覺得空氣裏有散不掉的硝煙味。
我繞著花園走了兩圈，心裏總算平靜了一點，這才坐回書桌上給你寫信。
時間再往前倒回幾個小時，我在家中祠堂傷害了你，我看著你在我面前哭泣。
我記得你第一次落淚，在咖啡廳的二樓。你從椅子上摔下來，你想逞強，可忍不住疼，還是哭了。
後來，我又見你哭了很多次。你一哭，眼淚就會往我心裏流。
我有很多理由，隨便拿出一條，都能穩穩地站住腳。石林是個惡人，我不能助他擴張勢力，為虎作倀。守護鳳神圖的不僅僅是陸家，那些犧牲的人，需要一個交代。
我也不在意流言和謾罵，時代的洪流之下，民眾陷入絕境，孰對孰錯，早就沒了評判標準。
可是雲現，你不一樣。我以為我足夠堅定，計劃在腦中演習多遍，死亡不足以讓我恐懼。可偏偏你來了，你的話讓我懷疑自己，不堪一擊。
雲現，你說的對。熱愛生命，忠於生活，不管何時何地，都最新最正確的思想。
推開你，是因為下一秒我真的會答應你。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喜歡聽大道理，我同你說點別的。
坐船從天閩出發，航程順利的話，兩周後就能靠岸。別以為國外就哪都了不起，我相信玻利亞港糟亂的樣子沒什麽變化。要小心那些戴平頂帽的孩子，他們會趁亂偷走你的錢包。
去往公寓要穿過一個海鮮市場，如果好奇，你就打開窗戶看看熱鬧。但我猜你受不了那股魚腥味，對比天閩的漁貨市集，那兒的衛生管理著實落後。
算算時差，你大約會在下午三點到達曼森公寓，放下行李先好好睡一覺。黃昏時分，教堂的鐘聲同夏日的熱風一起推窗而入，把你吵醒。
累了一天肯定餓了，順著尼斯大街朝西走，十字路口處有家莓果酒吧。站到吧臺前，查爾斯會大嗓門問你吃點什麽，別被他的紅鼻頭、絡腮胡子、和毛發旺盛的胸口嚇到。查爾斯人很好，對漂亮的人尤為熱情。
嘗一嘗他們家的奶油蘑菇湯，甜口的。紅酒和牛排也試試看，說到牛排，我應該早點約你去天閩西餐廳的，我多想親手教你使用刀叉。
雲現，陸家的茶山莊園不能給你了，你去菲利莫湖畔買一棟吧。那裏有薰衣草和葡萄園，夏天看花，秋天釀酒。想出去玩也方便，開車半小時到聖賽羅廣場，去看成群的天使雕像，去跳交誼舞，去做嘗試任何你喜歡的事情。
對了，我的雲現還得學習很多新技能，外語、開車、人情世故。你太聰明了，這些小事難不倒你。
天快亮了，我的筆也就停在這裏。
雲現，你是我唯一的私心。
你悄悄地走，好好地活。
——陸明。
大顆的眼淚砸到紙上，打濕了陸明的字跡。雲現把信抱進懷裏，用胸口的布料汲幹水漬。又小心翼翼地鋪在桌上。
他太著急，忘了洗手。那張信紙變得臟亂，有陸明的字跡，有雲現的淚和血。
雲現打開匣子，裏面是金條，一塊塊整齊地摞著，最上頭放著一張船票和幾張印著外文的存款單。
“陸明......陸明......”雲現哭著哭著就笑了。“我早就不喜歡黃金了。”
原來鳳神根本沒聽到他的願望，陸明，你死的真不值當。
天剛蒙蒙亮，品春樓的人起的晚，這會都還靜著。聶溫玦來到雲現房前，門是半掩的。
“雲現。”聶溫玦輕喚一聲，推門進去。
雲現站在鏡子前，把襯衫上的最後一粒紐扣扣好。他收拾得很利落，轉身過來，聶溫玦看見一雙平靜的眼。
“玦姐姐。”雲現問。“我要去陸家，你是不是要跟我一起？”
聶溫玦怔了怔，立馬說：“對。”
“那我們走吧。”
剛踏出門，月容也來了，雲現看了她一眼，沒打招呼，自顧自往前走。聶溫玦朝月容使了個眼色，兩人跟在雲現身後。
是個陰天，東方泛白，可天空是灰蒙蒙的。黃包車跑到街口，雲現便叫停了車夫，他走下來，朝陸家燒廢的宅子走去。
墻塌了一段，發黑的磚頭亂七八糟地堆著，院裏頭都是殘垣斷壁，燒焦的味道很濃。大門不見蹤影，陸家的門樓還在，黑漆漆地矗立在那，叫人一看見就滿心的荒涼。
雲現站在門口，面無表情。聶溫玦要上前，被月容抓住了手。
“讓他自己呆著吧。”月容說。
很快，雲現變了臉。陸家門前擺放著一束束梧桐枝，剛摘下不久，新鮮嫩綠的顏色。這是來祭奠陸明的。
“人都死了......一個個又過來裝模作樣。”雲現聲音很低，可聶溫玦還是聽見了。
“滾！都滾！”雲現狠狠地用腳踩上去，枝條斷了，葉子爛了，他還是不解恨，抱著梧桐枝扔到路中央。
白襯衫汙漬斑駁，廢墟前的雲現好像又單薄了幾分，聶溫玦以為他會在這呆上很久。
雲現扔完東西就往折了回來，經過聶溫玦身邊，他淡淡地說：“玦姐姐，我看好了。”
雲現的冷靜讓聶溫玦脊背發麻，她轉臉問月容：“雲現......他這是怎麽了？”
“不對勁啊。”聶溫玦急了，“月容，他這樣我好心慌。”
“你慌也沒用。”月容看著雲現坐到黃包車上，“人各有命，誰管的住他。”
“我們回去吧。”
陸家少爺和鳳神圖自焚，誰都沒料到這個結局。鳳神圖毀了，石林再沒了封城的由頭。天閩商會再次以罷工罷市施壓，次日下午，石林撤回了港口和各大城門的守軍。
他還是想殺了牢裏的八個人，可那把火點燃了天閩人加壓已久的怨念，殺人沒有好處。石林便散出要放人的消息，等牢房門口圍得裏三層外三層，他讓士兵壓著人出來，當場釋放了。
學生，工人，商戶，百姓。事情結束，大家的日子忐忑不安地繼續過。品春樓重新營業，生意大不如前。酒桌上都在說，石林這次徹底失了勢，覬覦天閩的那些軍隊，很快就會打進來。
酒桌上還說，天閩城裏有點路子的，都變賣家產往外跑，要是能去西洋國避難是最好的。港口的郵輪，一票難求。
天氣說熱就熱，力工們穿著涼快的坎肩在貨船上忙碌，賣冰糕的小販高聲吆喝，碼頭人多，時不時就能成交一兩根。
汽笛又拉響。距離原定的起航時間，鉆石公主號已經延誤了一刻鐘。
倪芳青站在甲板上，海風吹亂她的長發。
“倪小姐。”水手跑過來，很為難地問，“還得等多久，船長說客人們鬧得厲害。”
“實在抱歉。”倪芳青說，“我......”
“小姐！小姐！”家仆氣喘籲籲，“我去過品春樓了，他不肯走。”
“不肯走。”倪芳青思忖著，水手和家仆焦急地等在一旁。
港口的亂哄哄的，熙攘的人群中，倪芳青忽然眼前一亮。那個背影好熟悉，淡青色的襯衫，高高瘦瘦，連手裏的那只皮箱，都跟陳建寧的很像。
這一年的找尋中，她太熟悉這種感覺。喜悅燃起，然後又立馬失望。
“小姐？”家仆試探地喊。
“啊......哦。”倪芳青回過神，“那就開船吧，不等了。”
郵輪轟隆隆地發動，發黑的海水激起巨大的浪花。倪芳青站在船頭眺望，視線越來越長，天閩成了遙遠的故鄉。
陳建寧，我也不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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