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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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阿成問雲現，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參軍，他哥哥已經混上小隊長了，部隊要往南邊去，給的津貼很多。
阿成信誓旦旦，這年頭當兵就對了。跟對了人，翻身那是遲早的事情。雲現自然不願意，阿成很失落，他把自己珍藏的話本、幾盒零食，都留給雲現。
做完周三最後一天工，阿成拜別沈寶琴，離開了品春樓。
品春樓的歌舞宴今年不辦了，可惜了後院那一池蓮花。
入夜，秋月閣的桌上酒菜已經擺好，齊木年身邊空著個座位，是留給陸明的。桌上是這次鴉、片事件為數不多的知情人，齊木年設宴，答謝陸家。
雲現跟人換了班，早早等在這裏。
“聽說陸夫人，病得更厲害了。”
“變故這麽大，人之常情。”
“陸少爺什麽時候來？”
“說是有事情耽誤了，要我們先吃。”
“那怎麽成。”
“據說陸夫人咳血了。”說話人是馮大洪，做香料生意起家，最近忙活開紡織廠。“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年。”
“你快住嘴吧。”有人提醒。
馮大洪便岔開話題，他常來品春樓，雲現對他很熟悉。這人嘴欠，沒少在桌上跟客人起口角。
聊著聊著，馮大洪又說回陸家。
“那個石軍長，當下是消停了，可往後陸家想要在天閩繼續做生意，恐怕沒那麽順暢。”他咂砸嘴，“茶樓是鐵定不能再開了。”
“陸家底子厚，自家茶園產量高成色又好，閩海三城誰不找他們家供貨。”
“害。”馮大洪攤攤手，“由奢入儉難啊，世道這麽亂，誰知道往後什麽樣。陸明哪怕是有三頭六臂，也再難翻身了。”
“要不說樹大招風呢，石林盯上陸家一點都不奇怪。依我看，這陸少爺大可不必死守，把家產賣賣，去國外找個地方逍遙快活多好。”
桌上有人冷笑：“要賣你怎麽不賣？”
“我生意做得好好的。”馮大洪呷了口茶，“風水輪流轉，陸家倒了還不興我發達？”
馮大洪把自己說起勁了：“要是陸明有這個意思，我可是真想賣他們家的園子，那叫一個絕啊。”
齊木年拍響桌子：“大洪！你再口無遮攔，就給我滾出去！”
“齊叔齊叔，我就這麽隨口一說。”馮大洪賠笑，“鴉、片這事，我也出了不少力不是！我閉嘴，我閉嘴。”
陸明站在門口，等房間裏安靜下來，理了理襯衫，笑著推開門。
“不好意思諸位，久等了。”
品春樓因為戰事停業了一段時間，歌舞笙簫之地重新攬客，大家興致都不錯。酒喝開了，桌上熱鬧起來。陸明湊到齊木年耳邊問：“吳世伯沒來嗎？”
齊木年搖搖頭，嘆著氣沒回答。
吳家金店的小兒子，拼死混進戰區，找到龍義東通風報信，可惜沒能活著回來。吳家花重金尋屍體，眼下看來，怕是沒找到。
陸明面色凝重，跟著沈默。
這頓飯沒叫姑娘作陪，齊木年知道陸明擔心母親，沒把飯局時間搞得太長。秋月閣的席散了，意猶未盡的人打算繼續找樂子。
馮大洪醉醺醺的，路都走不好，夥計過來幫忙。雲現沖上去，趕緊攙扶住他。
“我來。”雲現說著，把馮大洪的胳膊架到肩上。
“白雪呢？我……”馮大洪打了個酒嗝，“我要找白雪……”
雲現把他往樓下拖：“白雪姐姐在後邊涼亭彈琴呢，來來來跟我走。”
陸明送走齊木年折回去找雲現，他不在廂房裏，收拾桌子的夥計也說不上他去了哪。陸明走到雲現的房間，門是關著的。他漫無目的地站到窗邊，遠遠地看見他和馮大洪的身影，馮大洪歪歪扭扭地壓著雲現單薄的肩膀。
陸明小跑著追過去。
“白雪……小心肝……”馮大洪嘴裏酒臭味讓雲現皺起眉頭。
“馮老板別急啊，就快到了。”雲現架著他走到水池邊，指著前面的歌舞臺，“你看，是白雪姐姐。”
“啊……”馮大洪瞇著眼睛探出頭，雲現松開手，用足了力氣在背後猛推他一把。
“馮老板！馮老板！”雲現大喊，“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摔進去了，馮老板你還好嗎？”
馮大洪跌倒在蓮花池裏拼命掙紮，就是站不起來，他連連嗆水，嘴裏嗚哇亂叫。雲現忍著笑，又佯裝焦急地說：“我拉你上來。”
他往後退了兩步，伸出手。馮大洪胡亂抓過來，怎麽也夠不著。
雲現直跺腳：“不成！我拉不著您。馮老板你等等，我去找根桿子。”
他轉身，在假山便踱上兩步，撿了根細長的木棍，不急不慢地走回去。馮大洪早亂了方向，腿上亂蹬，往深水處撲騰。
“馮老板你抓緊了！”雲現用木棍敲敲他的手。
馮大洪死死地抓住，借力艱難地站起來。剛沒喘上幾口氣，雲現悄悄發力，哢嚓一聲棍子斷了。
馮大洪又栽到水裏，水嗆得他話都說不好，咒罵聲斷斷續續。雲現這回沒忍住笑，別過頭捂住嘴。
“小心點。”陸明的聲音忽然出現，他穩穩地抓住馮大洪，把人拉到岸上。
馮大洪還是不清醒，幹嘔著吐不出來水：“他娘的......真倒黴！”
“什麽破池子！琴媽媽呢？給老子填了這個爛水坑。”
馮大洪罵罵咧咧說要回去，聞聲趕來的夥計連連賠不是，架著人走了。
池子邊安靜下來，雲現還得意著，被陸明按住肩頭質問。
“雲現。”陸明口吻生硬，雲現收了臉上的笑。“為什麽招惹他？”
“馮大洪得罪我了，我教訓他一下怎麽了？”雲現理直氣壯。
“他怎麽得罪你的？”陸明追問。
雲現不耐煩：“你管那麽多幹什麽。”
“雲現。”陸明厲聲喊他，“就因為他酒桌上的話？”
雲現睜大眼：“你都聽見了？”
他氣鼓鼓的：“馮大洪講的都是些什麽風涼話！你怎麽不生氣呢？”
“還拉他上來，就該讓他在水裏泡著！”
雲現昂著頭，一副不甘心的樣子。陸明無奈地笑了：“我生氣。”
“但你不要給自己惹麻煩。”
“他.....”雲現反駁，被陸明打斷。
“不許給自己惹麻煩。”他把雲現深深地看著，“記住了嗎？”
雲現洩了氣，低頭說：“知道了。”
吳家怕招石林記恨，不敢操辦喪事。一周後的傍晚，陸明聽見消息，吳家要給小兒子立衣冠冢，他剛放下電話鈴聲又響起，是倪芳青打來的。
“你明天過去？“她問。
“嗯。”
“我也去，你來接我。”
“好。”
青灰色的天幕下，天閩城人還在睡眠當中，街道寂靜冷清。陸明把車停在門口，走進倪芳青的院子。
倪芳青已經換好了衣服，一身玄黑色的棉布旗袍，張揚的卷發綁成了麻花辮垂在背後。她沒化妝，素凈的臉上帶著落寞的神情。
她坐在桌前，見陸明來，隨手揉掉一張電報，笑道：“走吧。”
看來還是沒消息。倪芳青從未放棄打聽陳建寧，可總是燃起一點希望就無疾而終。現在時局稍稍穩定，以倪芳青的性子，過不了幾天她就會親自跑出去找人。
陸明沒有多問，帶著倪芳青開車來到一處野海。
東方的海面透出些許光亮，這邊偏僻，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通向前方山嶺。
吳家人還沒來，陸明和倪芳青站在路邊等，濕潤的海風拂面，海鷗在風中鳴叫。陸陸續續又來了些人，都穿深色衣服，停好車就往路邊趕，三兩個站在一起。陸明沒去細看來人都是誰，大家不約而同地沈默。
碎石路上，吳家送喪的隊伍走來。曾經在天閩城囂張跋扈，沒少惹事的少年，吳家最小的兒子，成了一張黑白照片，被絹布白花包圍。
吳家大少爺捧著照片走在前頭，他形銷骨立，瘦得不成人樣。據說鴉、片的戒斷反應讓他自殺了好多回，府裏的好些下人下破了膽。吳家的兩個兒子，一個死了，一個生不如死。
沒有嗩吶和鑼鼓，連紙錢都是象征性地撒上幾把。隊伍走過來，等在路邊的人脫帽，鞠躬，吳家人點頭致意，不做答禮。
隊伍靠近了，陸明和倪芳青深深彎下腰。吳家夫人扭頭看向陸明，她麻木的臉上忽然嘴角抽動，眼淚滾滾落下。
無聲的送別中，海邊天光大亮。倪芳青要下去走走，陸明便跟著陪她。
他們之間總是倪芳青挑起話題，然後眉飛色舞地講話。現在的倪芳青不似從前活躍，兩個人的漫步便一直安靜。
倪芳青找了塊礁石坐下，撿起手邊的貝殼把玩。
“伯母還是不好嗎？”
“不好。”
倪芳青垂下眼，乏力地笑了：“要不我們倆結婚吧，讓她高興高興。”
“她已經知道我們絕不可能了，母親性格那麽要強，要是我們為了哄她去結婚，肯定會生氣。”陸明扔出去一塊石頭，力道不夠，石頭落到沙灘上。
“也對。”倪芳青說，“鳳神廟的廟祭快到了，我們一起去吧，你們家的畫送過去了嗎？”
“住持早就拿走了。到時候早點出發，我去接你。”
“不帶上雲現？”倪芳青問。
陸明笑笑：“我問問他有沒有時間。”
“沒時間就花錢賣他的時間啊。”倪芳青嫌棄道，“難不成你家這點錢都沒了？”
“算了算了，你還是跟我聯姻吧，我養著你。”
雪白的浪花湧過來又退下去，倪芳青撿起一塊沈甸甸的石頭，站起身來奮力扔向海裏，落水聲被浪頭淹沒。
倪芳青很滿意，拍拍手對陸明說：“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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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成信誓旦旦，這年頭當兵就對了。跟對了人，翻身那是遲早的事情。雲現自然不願意，阿成很失落，他把自己珍藏的話本、幾盒零食，都留給雲現。
做完周三最後一天工，阿成拜別沈寶琴，離開了品春樓。
品春樓的歌舞宴今年不辦了，可惜了後院那一池蓮花。
入夜，秋月閣的桌上酒菜已經擺好，齊木年身邊空著個座位，是留給陸明的。桌上是這次鴉、片事件為數不多的知情人，齊木年設宴，答謝陸家。
雲現跟人換了班，早早等在這裏。
“聽說陸夫人，病得更厲害了。”
“變故這麽大，人之常情。”
“陸少爺什麽時候來？”
“說是有事情耽誤了，要我們先吃。”
“那怎麽成。”
“據說陸夫人咳血了。”說話人是馮大洪，做香料生意起家，最近忙活開紡織廠。“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年。”
“你快住嘴吧。”有人提醒。
馮大洪便岔開話題，他常來品春樓，雲現對他很熟悉。這人嘴欠，沒少在桌上跟客人起口角。
聊著聊著，馮大洪又說回陸家。
“那個石軍長，當下是消停了，可往後陸家想要在天閩繼續做生意，恐怕沒那麽順暢。”他咂砸嘴，“茶樓是鐵定不能再開了。”
“陸家底子厚，自家茶園產量高成色又好，閩海三城誰不找他們家供貨。”
“害。”馮大洪攤攤手，“由奢入儉難啊，世道這麽亂，誰知道往後什麽樣。陸明哪怕是有三頭六臂，也再難翻身了。”
“要不說樹大招風呢，石林盯上陸家一點都不奇怪。依我看，這陸少爺大可不必死守，把家產賣賣，去國外找個地方逍遙快活多好。”
桌上有人冷笑：“要賣你怎麽不賣？”
“我生意做得好好的。”馮大洪呷了口茶，“風水輪流轉，陸家倒了還不興我發達？”
馮大洪把自己說起勁了：“要是陸明有這個意思，我可是真想賣他們家的園子，那叫一個絕啊。”
齊木年拍響桌子：“大洪！你再口無遮攔，就給我滾出去！”
“齊叔齊叔，我就這麽隨口一說。”馮大洪賠笑，“鴉、片這事，我也出了不少力不是！我閉嘴，我閉嘴。”
陸明站在門口，等房間裏安靜下來，理了理襯衫，笑著推開門。
“不好意思諸位，久等了。”
品春樓因為戰事停業了一段時間，歌舞笙簫之地重新攬客，大家興致都不錯。酒喝開了，桌上熱鬧起來。陸明湊到齊木年耳邊問：“吳世伯沒來嗎？”
齊木年搖搖頭，嘆著氣沒回答。
吳家金店的小兒子，拼死混進戰區，找到龍義東通風報信，可惜沒能活著回來。吳家花重金尋屍體，眼下看來，怕是沒找到。
陸明面色凝重，跟著沈默。
這頓飯沒叫姑娘作陪，齊木年知道陸明擔心母親，沒把飯局時間搞得太長。秋月閣的席散了，意猶未盡的人打算繼續找樂子。
馮大洪醉醺醺的，路都走不好，夥計過來幫忙。雲現沖上去，趕緊攙扶住他。
“我來。”雲現說著，把馮大洪的胳膊架到肩上。
“白雪呢？我……”馮大洪打了個酒嗝，“我要找白雪……”
雲現把他往樓下拖：“白雪姐姐在後邊涼亭彈琴呢，來來來跟我走。”
陸明送走齊木年折回去找雲現，他不在廂房裏，收拾桌子的夥計也說不上他去了哪。陸明走到雲現的房間，門是關著的。他漫無目的地站到窗邊，遠遠地看見他和馮大洪的身影，馮大洪歪歪扭扭地壓著雲現單薄的肩膀。
陸明小跑著追過去。
“白雪……小心肝……”馮大洪嘴裏酒臭味讓雲現皺起眉頭。
“馮老板別急啊，就快到了。”雲現架著他走到水池邊，指著前面的歌舞臺，“你看，是白雪姐姐。”
“啊……”馮大洪瞇著眼睛探出頭，雲現松開手，用足了力氣在背後猛推他一把。
“馮老板！馮老板！”雲現大喊，“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摔進去了，馮老板你還好嗎？”
馮大洪跌倒在蓮花池裏拼命掙紮，就是站不起來，他連連嗆水，嘴裏嗚哇亂叫。雲現忍著笑，又佯裝焦急地說：“我拉你上來。”
他往後退了兩步，伸出手。馮大洪胡亂抓過來，怎麽也夠不著。
雲現直跺腳：“不成！我拉不著您。馮老板你等等，我去找根桿子。”
他轉身，在假山便踱上兩步，撿了根細長的木棍，不急不慢地走回去。馮大洪早亂了方向，腿上亂蹬，往深水處撲騰。
“馮老板你抓緊了！”雲現用木棍敲敲他的手。
馮大洪死死地抓住，借力艱難地站起來。剛沒喘上幾口氣，雲現悄悄發力，哢嚓一聲棍子斷了。
馮大洪又栽到水裏，水嗆得他話都說不好，咒罵聲斷斷續續。雲現這回沒忍住笑，別過頭捂住嘴。
“小心點。”陸明的聲音忽然出現，他穩穩地抓住馮大洪，把人拉到岸上。
馮大洪還是不清醒，幹嘔著吐不出來水：“他娘的......真倒黴！”
“什麽破池子！琴媽媽呢？給老子填了這個爛水坑。”
馮大洪罵罵咧咧說要回去，聞聲趕來的夥計連連賠不是，架著人走了。
池子邊安靜下來，雲現還得意著，被陸明按住肩頭質問。
“雲現。”陸明口吻生硬，雲現收了臉上的笑。“為什麽招惹他？”
“馮大洪得罪我了，我教訓他一下怎麽了？”雲現理直氣壯。
“他怎麽得罪你的？”陸明追問。
雲現不耐煩：“你管那麽多幹什麽。”
“雲現。”陸明厲聲喊他，“就因為他酒桌上的話？”
雲現睜大眼：“你都聽見了？”
他氣鼓鼓的：“馮大洪講的都是些什麽風涼話！你怎麽不生氣呢？”
“還拉他上來，就該讓他在水裏泡著！”
雲現昂著頭，一副不甘心的樣子。陸明無奈地笑了：“我生氣。”
“但你不要給自己惹麻煩。”
“他.....”雲現反駁，被陸明打斷。
“不許給自己惹麻煩。”他把雲現深深地看著，“記住了嗎？”
雲現洩了氣，低頭說：“知道了。”
吳家怕招石林記恨，不敢操辦喪事。一周後的傍晚，陸明聽見消息，吳家要給小兒子立衣冠冢，他剛放下電話鈴聲又響起，是倪芳青打來的。
“你明天過去？“她問。
“嗯。”
“我也去，你來接我。”
“好。”
青灰色的天幕下，天閩城人還在睡眠當中，街道寂靜冷清。陸明把車停在門口，走進倪芳青的院子。
倪芳青已經換好了衣服，一身玄黑色的棉布旗袍，張揚的卷發綁成了麻花辮垂在背後。她沒化妝，素凈的臉上帶著落寞的神情。
她坐在桌前，見陸明來，隨手揉掉一張電報，笑道：“走吧。”
看來還是沒消息。倪芳青從未放棄打聽陳建寧，可總是燃起一點希望就無疾而終。現在時局稍稍穩定，以倪芳青的性子，過不了幾天她就會親自跑出去找人。
陸明沒有多問，帶著倪芳青開車來到一處野海。
東方的海面透出些許光亮，這邊偏僻，一條碎石鋪成的小路通向前方山嶺。
吳家人還沒來，陸明和倪芳青站在路邊等，濕潤的海風拂面，海鷗在風中鳴叫。陸陸續續又來了些人，都穿深色衣服，停好車就往路邊趕，三兩個站在一起。陸明沒去細看來人都是誰，大家不約而同地沈默。
碎石路上，吳家送喪的隊伍走來。曾經在天閩城囂張跋扈，沒少惹事的少年，吳家最小的兒子，成了一張黑白照片，被絹布白花包圍。
吳家大少爺捧著照片走在前頭，他形銷骨立，瘦得不成人樣。據說鴉、片的戒斷反應讓他自殺了好多回，府裏的好些下人下破了膽。吳家的兩個兒子，一個死了，一個生不如死。
沒有嗩吶和鑼鼓，連紙錢都是象征性地撒上幾把。隊伍走過來，等在路邊的人脫帽，鞠躬，吳家人點頭致意，不做答禮。
隊伍靠近了，陸明和倪芳青深深彎下腰。吳家夫人扭頭看向陸明，她麻木的臉上忽然嘴角抽動，眼淚滾滾落下。
無聲的送別中，海邊天光大亮。倪芳青要下去走走，陸明便跟著陪她。
他們之間總是倪芳青挑起話題，然後眉飛色舞地講話。現在的倪芳青不似從前活躍，兩個人的漫步便一直安靜。
倪芳青找了塊礁石坐下，撿起手邊的貝殼把玩。
“伯母還是不好嗎？”
“不好。”
倪芳青垂下眼，乏力地笑了：“要不我們倆結婚吧，讓她高興高興。”
“她已經知道我們絕不可能了，母親性格那麽要強，要是我們為了哄她去結婚，肯定會生氣。”陸明扔出去一塊石頭，力道不夠，石頭落到沙灘上。
“也對。”倪芳青說，“鳳神廟的廟祭快到了，我們一起去吧，你們家的畫送過去了嗎？”
“住持早就拿走了。到時候早點出發，我去接你。”
“不帶上雲現？”倪芳青問。
陸明笑笑：“我問問他有沒有時間。”
“沒時間就花錢賣他的時間啊。”倪芳青嫌棄道，“難不成你家這點錢都沒了？”
“算了算了，你還是跟我聯姻吧，我養著你。”
雪白的浪花湧過來又退下去，倪芳青撿起一塊沈甸甸的石頭，站起身來奮力扔向海裏，落水聲被浪頭淹沒。
倪芳青很滿意，拍拍手對陸明說：“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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