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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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陸明走得很快，雲現被他拉扯，小跑著跟上來。
雲現的房間偏僻，酒桌上的笑鬧聲被他們甩在身後。陸明推開門，窄小的房間裏擺滿畫具，唯一的椅子也淩亂地放著幾盒油彩。
“你松開啊！”雲現不耐煩。
陸明按著雲現肩膀，讓他坐到床邊。
“品春樓，現在玩法這麽多了？”陸明站在他身前，面帶慍色。“夥計也得待客？還這副打扮。”
雲現揉揉手腕：“怎麽了嘛，又沒被發現。”
“沒發現？”陸明聲色俱厲，“那叫彭登榮繼續摸你？”
雲現頓時蔫吧，沒再回嘴。
“玦姐姐咳嗽了，我替她來的。”他低聲解釋，“我怎麽知道那個姓彭的這麽下流。”
“哎。”雲現戳戳陸明的手背，壞笑著試探。“陸先生，你這麽把我帶走，明天就會傳出去你在品春樓狎妓的消息。”
他反將一軍：“陸先生，你的好名聲怕是保不住了。”
陸明輕笑：“這種事情，越想自證反倒是越像真的，隨他們說去罷了。”
見陸明這麽坦然，雲現反倒更擔心。一路跑過來，他的假發歪了，雲現隨手扯下來扔到一邊，舒服許多。他踢踢腳，把不太合腳的鞋子也脫下來。
陸明站在床邊，看著看著就笑了。
“你笑什麽啊。”雲現不高興，他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的裙子。“很奇怪嗎？”
雲現起身，走到鏡子前照了照。他吸氣收腰，順著柔滑的衣料摸摸自己挺翹的屁股，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自誇道：“還行啊，你看這，盤靚條順的。”
他轉身問陸明：“看著怪嗎？白雪姐姐給我化了好久的妝呢。”
“不奇怪。”陸明的眼深了幾分。“琴彈得也很好。”
雲現被誇，蹬鼻子上臉：“這都不算什麽，平時姐姐們學的琴棋書畫，我都會一點。”
“勾搭客人的套路，我也都會。”他得意又頑劣地看向陸明。“我給你學學？”
陸明在床邊坐下：“好啊。我瞧瞧。”
雲現對著鏡子，低頭整理裙擺。再轉身時，那張臉忽然變了，純情中帶著纏綿，嘴角露一抹含春笑。粉裙子活了，和他一起變得艷麗風情。
他光著腳，無聲無息地走來。他的步子很慢，腳踝處裸露出清晰的跟腱。
書桌的瓶子上插著海棠花，雲現隨手摘下一朵，別在耳邊。
“春夜漫漫何時曉。”他俗套地開場，陸明噗嗤笑了，雲現跟著笑場。他很快又調整好狀態，抿了抿唇走到陸明身前，站在他兩腿之間。
“陸少爺。”
雲現頭一回喊他少爺，陸明有些恍惚。“我帶花好看嗎？”
雲現俯身，悄悄靠近。元寶領上有一顆尖尖小小的凸起，跟著張合的紅唇上下滾動。他明亮的眼睛半分含半分勾，兩張臉越來越近，雲現停下動作，等他回答。
“好看。”陸明聲音低沈。
“哦？”雲現綻開笑，他拿下花朵從陸明的鼻尖劃到唇邊，軟聲問：“那，是花好看，還是我好看。”
軟綿綿的花瓣，麻酥酥的觸感，讓陸明後背發緊。他擡頭看著雲現，試圖從他臉上找回一點天真，好戳破這場夢幻般的鬧劇。可是不成，雲現像一株藤蔓，無聲有力地絞殺而來，斷了陸明出戲的機會。
見陸明不說話，雲現想靠得更近些。他單腿屈膝，抵在床榻上，裙擺叉上的針線茲拉一響，把床榻邊靜謐的空氣劃開道熾熱的口子。
他伸手推搡陸明的心口，沒用什麽力氣。陸明隨著他的動作把雙手撐在背後，身體往後傾了傾，抓緊手下的床單。
“陸少爺。”雲現嬌嗔，他把指頭放在唇上揉，沾染口紅點在陸明唇上。“你說啊？喜歡花，還是喜歡我？”
雲現的臉很幹凈，嘴唇卻花了，臟的，亂的。陸明的心跟著亂，卻不敢臟。
“你……”陸明啞了嗓子，心跳如雷，兩只手死死攥成拳。
雲現很得意，膝蓋往前挪了幾寸，還準備繼續鬧他。
可感覺忽然不對了，他抵在陸明胯間，西裝褲貼身，滾燙堅硬的觸感清晰地傳過來。
“餵！”雲現狠狠推他，猛地後退。“你不是吧！”
陸明自暴自棄地躺在床上做深呼吸。好一會，他重新坐起來，吐了口氣：“......”
雲現瞧不上似地笑他：“陸先生這麽燥，天天跟姐姐們喝酒，不得難熬死。”
“那倒不是。” 陸明低聲說。
沈默了一陣，陸明恢覆平靜。
“以後你不要做這樣的事情，酒桌上什麽人都有。”
“知道了。”雲現點點頭，給陸明倒了杯水，打開了窗戶。
夜風吹進來，外頭的喧鬧聲也帶了進來。雲現收拾幹凈椅子坐在桌前，到底是女人的裙子，他穿不慣。雲現拉扯裙擺，隨意地裸出一條潔白的腿，不安分地踢椅子腿玩。
身後的桌子上都是畫，擺放隨意。陸明指指架子上的人像：“給你玦姐姐的？”
“嗯。”雲現撐起下巴。“我想讓她高興點。”
“哄完她高興，再給我畫一幅吧。”
“你怎麽什麽都要？”
“不行嗎？”
“行啊行啊。”雲現佯裝不在意地應付，心裏卻有幾分緊張。
“不早了，我先回去。這段時間比較忙我不大經常過來，我的畫要是好了，你打電話叫我過來拿。”陸明起身，走到門口，回頭指指雲現的腿。“快去把衣服換回來。”
不知怎的，陸明像會下咒一樣，他說想要畫，雲現就一直惦記。
夜深散場，雲現終於忙完。他跑回房收拾一番，拾起筆坐到桌前。玦姐姐的人像還沒完成，自然是先畫她的。雲現的筆刷塗塗抹抹，手法卻越來越亂。陸明的臉總是在那，睜眼是他，閉眼也是他。
真是煩透了！
雲現氣惱地把畫布從架子上取下來，換上一張新的。他定定神，飛快地勾勒出陸明的輪廓，心裏的那張臉落到畫布上，腦子就清凈多了。
止咳露效果不錯，聶溫玦咳嗽的時候，心口不那麽疼了。外面漸漸安靜，她洗漱完坐在梳妝臺前。又瘦了好些，不知道上妝後能不能遮住憔悴的氣色。
“開門。”她聽見一聲不太客氣的招呼，是月容。
聶溫玦披上外衣打開門。月容穿了一件深紫色旗袍，濃麗的臉上依舊神情不善，高跟鞋踩出清脆的聲音，她走進聶溫玦的房裏。
聶溫玦掩上門，摸了摸桌上的茶水。
“涼了，我去換一壺。”一轉身，她撞在月容身上。
“不用了。”月容身材高挑，低頭向聶溫玦質問：“你今天為什麽叫雲現去彈琴？”
“我......”
“你怕我搶你的客人？”
聶溫玦慌張，下意識地往後退，月容貼過來，盯住她接著說：“不過是個臭男人，你這麽上心怕我搶？”
“聶溫玦。”月容厲聲叫她的名字。
聶溫玦連聲咳嗽，跌坐在椅子上。月容伸手碰了碰她咳得發紅的臉頰，明明還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說話的調調卻像是反被欺負的那個。
“你就這麽看不起我。”
“沒......沒有。”聶溫玦虛弱地喘氣。
“你吃藥了麽？我那邊有......”月容瞧見桌上的止咳露，和她今天出門買的一模一樣，放在抽屜裏還沒來得及送過來。
月容用輕蔑掩蓋自己的失落：“你已經有了。”
“這個藥效不錯，你按時喝。”
她硬邦邦地扔下話，轉身離開。
出來門，她再沒了那副傲氣的架勢，越走步子越虛，逃似地往自己房間小跑。
“我叫聶溫玦，溫潤的溫，玉玦的玦，姐姐怎麽稱呼？”
“月容。”
“月容？姐姐貴姓？”
“沒有姓。”
新來的姑娘有些尷尬，又笑著說：“月容，也很好聽。”
她抱著琵琶來的，在琴房裏首次演奏，教課的琴師便唏噓不已，說她是天生的樂者。儼然忘記月容辛辛苦苦學了九年，指頭破了無數次，琴弦斷了一根又一根，才成為品春樓琴藝最好的姑娘。
她討厭她。這裏的人大多都不知道自己生在哪裏，父母是誰。從小的教養，都是照著客人的喜好來。春花，紅霞，鶯鸝，霜雪，都可以是她們的名字。時間一長，大家便忘記自己本該喜歡什麽了。
就她有名有姓有寓意，月容學琴是為了活著，她卻是真的熱愛。即使家破人亡，她悲慘的過往講出來，也比這群撿來的孤兒高出一等。
有天分又怎麽樣，想在品春樓活的好，靠的遠不止一把琵琶。月容看不上她，一堆有眼力見的姑娘也跟著看不上，聶溫玦很長時間，都沒什麽存在感。
兩三年過去，月容的身價越來越高，男人們捧著真金白銀來獻寶，用太多好聽話來形容她，說她是明月，是心肝。可月容清楚的很，她不過是個下賤玩物。
她厭惡那些虛偽的情話，說的越真誠，她要價越高。
聶溫玦已經不是新來的姑娘，她在品春樓低調地活著。每次路過她的房間，都能聞到清新淡雅的香味。她時常坐在桌前，對著一堆瓶瓶罐罐安靜地制香。
月容依舊看不上她，嫌她故作清高，嫌她裝模作樣。
嫌棄她，又忍不住看她。那些醉酒的客人從來不知道，聶溫玦撫琴時優雅矜持，她會的曲子是多少人未曾聽過古樂，她不喜歡吃魚，喝酒的時候總皺眉，耳朵嫩碰一碰就發紅......
衛南軍打進來的那年，天閩城鬧了一場傷寒。正是寒冬臘月，街巷裏不少看見死人。月容發熱了整整五天，病不見好，謠言卻傳開了。
說月容染的是疫病，治不好還會連累別人。那些說愛她的男人們對她避之不及，琴媽媽將她安排在後院的偏房，請了個老嫗照顧。品春樓裏交好的姐們紛紛避嫌，從未過來問候。
窗外的雪花紛紛揚揚，海棠樹落幹凈了葉子，光禿禿地杵在院中。月容躺在床上渾身無力，還好，她存的錢買口好棺材綽綽有餘。
瞧見聶溫玦的時候，月容充滿敵意。
“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你。”
“不怕我害死你？”
她說：“你不會死的，只是熱癥要再熬幾天，這病不常見，瞎講的人就多。”
“你懂醫？”
“懂一點。”
“你不要以為跑過來獻殷勤，我就會感激你。”月容撐著身體坐起來。
她走過來，掖好月容的被角，哄小孩一樣地：“知道了知道了。”
有了人氣，屋裏的炭火都變得更溫暖，她在炭爐邊放下一只鏤空的木匣子。
“好香啊。”月容喃喃。
“安神的。”她走過來告別。“快點好起來，你不在，我總要彈琴。”
“好累的。”她低頭對她笑。
“我走了啊。”
“......”
月容的病真的好了。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她依舊是頭牌，聶溫玦還是低調，兩個人的關系繼續僵硬。
拿捏男人好簡單啊，靠近她，怎麽就這麽沒法子呢？月容每每想到這個，就覺得數錢也不快活了。
帶著一身火氣，月容砰地推開房門。她拿出止咳露摔到地上，瓶子咕溜溜滾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腳邊。
她向來要強，這會卻難過得心頭發酸。她屈身撿起那瓶藥水，重新放回抽屜裏。
【作者有話說】
雲現（嫌棄臉）：我還沒玩夠，你應什麽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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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松開啊！”雲現不耐煩。
陸明按著雲現肩膀，讓他坐到床邊。
“品春樓，現在玩法這麽多了？”陸明站在他身前，面帶慍色。“夥計也得待客？還這副打扮。”
雲現揉揉手腕：“怎麽了嘛，又沒被發現。”
“沒發現？”陸明聲色俱厲，“那叫彭登榮繼續摸你？”
雲現頓時蔫吧，沒再回嘴。
“玦姐姐咳嗽了，我替她來的。”他低聲解釋，“我怎麽知道那個姓彭的這麽下流。”
“哎。”雲現戳戳陸明的手背，壞笑著試探。“陸先生，你這麽把我帶走，明天就會傳出去你在品春樓狎妓的消息。”
他反將一軍：“陸先生，你的好名聲怕是保不住了。”
陸明輕笑：“這種事情，越想自證反倒是越像真的，隨他們說去罷了。”
見陸明這麽坦然，雲現反倒更擔心。一路跑過來，他的假發歪了，雲現隨手扯下來扔到一邊，舒服許多。他踢踢腳，把不太合腳的鞋子也脫下來。
陸明站在床邊，看著看著就笑了。
“你笑什麽啊。”雲現不高興，他低頭打量自己身上的裙子。“很奇怪嗎？”
雲現起身，走到鏡子前照了照。他吸氣收腰，順著柔滑的衣料摸摸自己挺翹的屁股，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自誇道：“還行啊，你看這，盤靚條順的。”
他轉身問陸明：“看著怪嗎？白雪姐姐給我化了好久的妝呢。”
“不奇怪。”陸明的眼深了幾分。“琴彈得也很好。”
雲現被誇，蹬鼻子上臉：“這都不算什麽，平時姐姐們學的琴棋書畫，我都會一點。”
“勾搭客人的套路，我也都會。”他得意又頑劣地看向陸明。“我給你學學？”
陸明在床邊坐下：“好啊。我瞧瞧。”
雲現對著鏡子，低頭整理裙擺。再轉身時，那張臉忽然變了，純情中帶著纏綿，嘴角露一抹含春笑。粉裙子活了，和他一起變得艷麗風情。
他光著腳，無聲無息地走來。他的步子很慢，腳踝處裸露出清晰的跟腱。
書桌的瓶子上插著海棠花，雲現隨手摘下一朵，別在耳邊。
“春夜漫漫何時曉。”他俗套地開場，陸明噗嗤笑了，雲現跟著笑場。他很快又調整好狀態，抿了抿唇走到陸明身前，站在他兩腿之間。
“陸少爺。”
雲現頭一回喊他少爺，陸明有些恍惚。“我帶花好看嗎？”
雲現俯身，悄悄靠近。元寶領上有一顆尖尖小小的凸起，跟著張合的紅唇上下滾動。他明亮的眼睛半分含半分勾，兩張臉越來越近，雲現停下動作，等他回答。
“好看。”陸明聲音低沈。
“哦？”雲現綻開笑，他拿下花朵從陸明的鼻尖劃到唇邊，軟聲問：“那，是花好看，還是我好看。”
軟綿綿的花瓣，麻酥酥的觸感，讓陸明後背發緊。他擡頭看著雲現，試圖從他臉上找回一點天真，好戳破這場夢幻般的鬧劇。可是不成，雲現像一株藤蔓，無聲有力地絞殺而來，斷了陸明出戲的機會。
見陸明不說話，雲現想靠得更近些。他單腿屈膝，抵在床榻上，裙擺叉上的針線茲拉一響，把床榻邊靜謐的空氣劃開道熾熱的口子。
他伸手推搡陸明的心口，沒用什麽力氣。陸明隨著他的動作把雙手撐在背後，身體往後傾了傾，抓緊手下的床單。
“陸少爺。”雲現嬌嗔，他把指頭放在唇上揉，沾染口紅點在陸明唇上。“你說啊？喜歡花，還是喜歡我？”
雲現的臉很幹凈，嘴唇卻花了，臟的，亂的。陸明的心跟著亂，卻不敢臟。
“你……”陸明啞了嗓子，心跳如雷，兩只手死死攥成拳。
雲現很得意，膝蓋往前挪了幾寸，還準備繼續鬧他。
可感覺忽然不對了，他抵在陸明胯間，西裝褲貼身，滾燙堅硬的觸感清晰地傳過來。
“餵！”雲現狠狠推他，猛地後退。“你不是吧！”
陸明自暴自棄地躺在床上做深呼吸。好一會，他重新坐起來，吐了口氣：“......”
雲現瞧不上似地笑他：“陸先生這麽燥，天天跟姐姐們喝酒，不得難熬死。”
“那倒不是。” 陸明低聲說。
沈默了一陣，陸明恢覆平靜。
“以後你不要做這樣的事情，酒桌上什麽人都有。”
“知道了。”雲現點點頭，給陸明倒了杯水，打開了窗戶。
夜風吹進來，外頭的喧鬧聲也帶了進來。雲現收拾幹凈椅子坐在桌前，到底是女人的裙子，他穿不慣。雲現拉扯裙擺，隨意地裸出一條潔白的腿，不安分地踢椅子腿玩。
身後的桌子上都是畫，擺放隨意。陸明指指架子上的人像：“給你玦姐姐的？”
“嗯。”雲現撐起下巴。“我想讓她高興點。”
“哄完她高興，再給我畫一幅吧。”
“你怎麽什麽都要？”
“不行嗎？”
“行啊行啊。”雲現佯裝不在意地應付，心裏卻有幾分緊張。
“不早了，我先回去。這段時間比較忙我不大經常過來，我的畫要是好了，你打電話叫我過來拿。”陸明起身，走到門口，回頭指指雲現的腿。“快去把衣服換回來。”
不知怎的，陸明像會下咒一樣，他說想要畫，雲現就一直惦記。
夜深散場，雲現終於忙完。他跑回房收拾一番，拾起筆坐到桌前。玦姐姐的人像還沒完成，自然是先畫她的。雲現的筆刷塗塗抹抹，手法卻越來越亂。陸明的臉總是在那，睜眼是他，閉眼也是他。
真是煩透了！
雲現氣惱地把畫布從架子上取下來，換上一張新的。他定定神，飛快地勾勒出陸明的輪廓，心裏的那張臉落到畫布上，腦子就清凈多了。
止咳露效果不錯，聶溫玦咳嗽的時候，心口不那麽疼了。外面漸漸安靜，她洗漱完坐在梳妝臺前。又瘦了好些，不知道上妝後能不能遮住憔悴的氣色。
“開門。”她聽見一聲不太客氣的招呼，是月容。
聶溫玦披上外衣打開門。月容穿了一件深紫色旗袍，濃麗的臉上依舊神情不善，高跟鞋踩出清脆的聲音，她走進聶溫玦的房裏。
聶溫玦掩上門，摸了摸桌上的茶水。
“涼了，我去換一壺。”一轉身，她撞在月容身上。
“不用了。”月容身材高挑，低頭向聶溫玦質問：“你今天為什麽叫雲現去彈琴？”
“我......”
“你怕我搶你的客人？”
聶溫玦慌張，下意識地往後退，月容貼過來，盯住她接著說：“不過是個臭男人，你這麽上心怕我搶？”
“聶溫玦。”月容厲聲叫她的名字。
聶溫玦連聲咳嗽，跌坐在椅子上。月容伸手碰了碰她咳得發紅的臉頰，明明還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說話的調調卻像是反被欺負的那個。
“你就這麽看不起我。”
“沒......沒有。”聶溫玦虛弱地喘氣。
“你吃藥了麽？我那邊有......”月容瞧見桌上的止咳露，和她今天出門買的一模一樣，放在抽屜裏還沒來得及送過來。
月容用輕蔑掩蓋自己的失落：“你已經有了。”
“這個藥效不錯，你按時喝。”
她硬邦邦地扔下話，轉身離開。
出來門，她再沒了那副傲氣的架勢，越走步子越虛，逃似地往自己房間小跑。
“我叫聶溫玦，溫潤的溫，玉玦的玦，姐姐怎麽稱呼？”
“月容。”
“月容？姐姐貴姓？”
“沒有姓。”
新來的姑娘有些尷尬，又笑著說：“月容，也很好聽。”
她抱著琵琶來的，在琴房裏首次演奏，教課的琴師便唏噓不已，說她是天生的樂者。儼然忘記月容辛辛苦苦學了九年，指頭破了無數次，琴弦斷了一根又一根，才成為品春樓琴藝最好的姑娘。
她討厭她。這裏的人大多都不知道自己生在哪裏，父母是誰。從小的教養，都是照著客人的喜好來。春花，紅霞，鶯鸝，霜雪，都可以是她們的名字。時間一長，大家便忘記自己本該喜歡什麽了。
就她有名有姓有寓意，月容學琴是為了活著，她卻是真的熱愛。即使家破人亡，她悲慘的過往講出來，也比這群撿來的孤兒高出一等。
有天分又怎麽樣，想在品春樓活的好，靠的遠不止一把琵琶。月容看不上她，一堆有眼力見的姑娘也跟著看不上，聶溫玦很長時間，都沒什麽存在感。
兩三年過去，月容的身價越來越高，男人們捧著真金白銀來獻寶，用太多好聽話來形容她，說她是明月，是心肝。可月容清楚的很，她不過是個下賤玩物。
她厭惡那些虛偽的情話，說的越真誠，她要價越高。
聶溫玦已經不是新來的姑娘，她在品春樓低調地活著。每次路過她的房間，都能聞到清新淡雅的香味。她時常坐在桌前，對著一堆瓶瓶罐罐安靜地制香。
月容依舊看不上她，嫌她故作清高，嫌她裝模作樣。
嫌棄她，又忍不住看她。那些醉酒的客人從來不知道，聶溫玦撫琴時優雅矜持，她會的曲子是多少人未曾聽過古樂，她不喜歡吃魚，喝酒的時候總皺眉，耳朵嫩碰一碰就發紅......
衛南軍打進來的那年，天閩城鬧了一場傷寒。正是寒冬臘月，街巷裏不少看見死人。月容發熱了整整五天，病不見好，謠言卻傳開了。
說月容染的是疫病，治不好還會連累別人。那些說愛她的男人們對她避之不及，琴媽媽將她安排在後院的偏房，請了個老嫗照顧。品春樓裏交好的姐們紛紛避嫌，從未過來問候。
窗外的雪花紛紛揚揚，海棠樹落幹凈了葉子，光禿禿地杵在院中。月容躺在床上渾身無力，還好，她存的錢買口好棺材綽綽有餘。
瞧見聶溫玦的時候，月容充滿敵意。
“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你。”
“不怕我害死你？”
她說：“你不會死的，只是熱癥要再熬幾天，這病不常見，瞎講的人就多。”
“你懂醫？”
“懂一點。”
“你不要以為跑過來獻殷勤，我就會感激你。”月容撐著身體坐起來。
她走過來，掖好月容的被角，哄小孩一樣地：“知道了知道了。”
有了人氣，屋裏的炭火都變得更溫暖，她在炭爐邊放下一只鏤空的木匣子。
“好香啊。”月容喃喃。
“安神的。”她走過來告別。“快點好起來，你不在，我總要彈琴。”
“好累的。”她低頭對她笑。
“我走了啊。”
“......”
月容的病真的好了。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她依舊是頭牌，聶溫玦還是低調，兩個人的關系繼續僵硬。
拿捏男人好簡單啊，靠近她，怎麽就這麽沒法子呢？月容每每想到這個，就覺得數錢也不快活了。
帶著一身火氣，月容砰地推開房門。她拿出止咳露摔到地上，瓶子咕溜溜滾了一圈，又回到自己腳邊。
她向來要強，這會卻難過得心頭發酸。她屈身撿起那瓶藥水，重新放回抽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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