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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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97

起風了, 存玉擡頭看見大片樹葉被卷在空中飛舞,她擡手遮擋刺眼的陽光,不知怎的, 竟在漫天的風裏依稀看見了西子湖畔的楊柳。

“大人?”士兵小心翼翼地開口。

“你退下吧。”

“是。”

存玉轉身走進帳篷, 她記得自己的佩刀在——

“不準動。”

尖銳的瓷片戳進肌膚。

大太陽晃得人心煩,何知雲疾步走在路上,軍營因為刺客的出現陷入了緊張的氛圍中。

在臨安時, 知雲只覺得謝銘可厭, 他眼裏的貪欲一覽無餘, 尤其是看著存玉時,他是那麽冰冷,那麽惡心,像最卑劣的商人在看自己的貨物。

知雲很討厭他。

所以她絕不會忘記謝銘,哪怕他面目全非,身形大變。

“姑娘。”小言不知道知雲為什麽突然焦急起來, 但也被知雲身邊如有實質的慌張感染,“姑爺身邊有重軍把守, 不會出問題的。”

知雲的心臟突然鈍痛一樣, 她捂住心口,擡眼看見紫色軍帳的尖端張牙舞爪地刺向天空。

她不知道謝銘想要什麽, 更不知道他會藏在哪裏,萬一他跑到主帳附近了呢, 萬一他認出蕭存玉了呢。

或者, 他已經認出來了。

主帳越來越近,趙參軍在門口和劉景周說著話, 小言松一口氣,“姑娘, 看來那個怪 人沒有到這裏來。”

趙參軍迎上來:“夫人。”

“大人在裏面?”

“是。”

“刺客找到了嗎?”

趙參軍搖頭道:“刺客滑不溜手的,難抓得很,若是格殺勿論還好,弓箭手攆著他射,不怕抓不到,可大人偏偏要帶著活口來回話,侍衛們下手時都得收著。”

劉景周插嘴道:“方才有人來報,刺客已經追丟了。”

“丟了?”知雲心下一緊,“怎麽會丟?在哪裏追丟的?”

知雲這麽焦急的樣子太少見了,小言遲鈍地將老人和姑爺聯系到了一起,她感到不安,那毀容老人到底是誰?

“軍營裏七繞八拐的,大人又要活口,刺客大抵是鉆進哪一個營帳裏了吧。”劉景周寬慰她,“姑娘放心吧,我方才已經下令讓全軍戒嚴查人,除非他長了翅膀,或是化成了灰,否則最晚一個時辰,肯定會找到的。”

小言問:“軍中抓捕刺客一直都要留活口嗎?”

“不是。”劉景周偏頭看了知雲一眼,“這次是因為大人特意交代了抓到刺客後帶來回話。”

“要問話的話只要留口氣就足夠了,對吧。”知雲冷聲說,“不用太顧忌他的死活,別讓他亂跑亂說最要緊。”

劉景周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頭應好。

知雲看著近在眼前的帳幔,心中自見到謝銘便出現的煩躁不安在此刻到達頂峰。

悶悶的日頭下,知雲的手搭在門簾的邊緣一動不動,小言輕聲問:“姑娘?”

重物落地的聲音炸碎初夏的沈悶,也打碎了知雲的猶疑。

她的慌亂終於落到實處。

帳幔被猛的掀開,長風迫不及待地湧進去,知雲楞在了門口。

“啊!姑爺,你流血......”話語戛然而止,小言捂住嘴,怔怔地看著眼前對峙著的兩人。

“不準進來,都出去。”趙參軍已經進來的半個身子被用力推出去,他面色還懵懂著,知雲已經一把拉住了門簾。

陽光和聲音被隔絕在外面,窗口破開一個大洞的帳篷裏,隔著一丈餘的距離,蕭存玉眼也不眨地看向謝銘。

“你竟然還活著。”語氣聽不出是失望還是嘲諷。

不久前。

尖銳的茶具碎片戳進皮膚裏,她遵從刺客的指引走進帳篷深處,外面劉景周的說話聲變得若隱若現。

僅有兩人的空間中,她耐心和刺客周旋。

“兄臺,凡事都好商量。”

“閉嘴。”刺客壓低聲音說,粗啞的年邁聲音中有一絲莫名的熟悉,“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存玉肩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刺客的手緊緊鉗進去,撕裂了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征兆促使她低眼去看。

歷經磨難的手闖入她眼裏,枯瘦的五指,指縫裏布滿泥垢。

她眼珠一顫,看清了手背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傷疤。

心臟鈍痛,記憶翻湧,久遠的哭聲和爭吵聲重現。

血液開始沸騰,四肢百骸間充斥著的痛苦和仇恨重新占據她的身體。

“快點,還楞住做什麽。”碎瓷片被鮮血染紅,皮肉破開的疼痛竟也比不上瞬間在她胸腔炸開的絞心之痛。

“謝銘......”

呢喃般念出這兩個字,比雲霧還輕盈,又比山石還沈重。

刺客的身形一僵,“你說什麽——”

壓抑不住厭惡,蕭存玉用力推開他,謝銘向後撞在書桌上,書桌被撞歪,發出一聲巨響。

什麽人從門外進來了,耳邊傳來了嘈雜聲,像隔了一層厚重的膜。

混亂間,謝銘的手打上她的頭發,勾住金簪從肩上掉落。

“你竟然還活著。”

謝銘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人長發下的熟悉容顏,荒謬感裹挾著他,恨意隨之浮現。

他顫抖著擡起手,咬牙切齒道:“逆女。”

蕭存玉雙眼像寒冷的潭水一樣,潭水下是翻滾的巖漿。

“惡人竟沒有天收,你還真是命大。”

謝銘被她的態度激怒,“你這是什麽眼神,我是你爹,被流放你難道很開心嗎?”

“當然。”

“賤種,老子養的你!”

“我沒把你溺死是我心善。”謝銘唾她一口,“和你那瘋子娘一樣莫名其妙,不識好歹。”

面對自己的女兒時,他低微卑賤的身體突然高大起來,謝銘久違地找到了自己剛攀上知府時的意氣風發。

他再低劣都是高尚的,再卑賤都是顯達的。

他是絕對的權威和不容置疑的掌控者。

這個如花似玉的女人,他曾在她身上投註了無數心血。

她留著自己的血,輕賤她,賣她,吞噬她,敲髓吸骨,都是天經地義。

“你今年,有二十五了吧。”

蕭存玉一言不發,撈起桌上刻著繁覆花紋的匕首。

“嘖嘖嘖。”謝銘吐出最惡毒的話,“你跟男人睡過沒有。”

“能出現在軍營裏,不會已經被玩爛了吧。”

謝銘在檀木櫃上的倒影裏看見自己可怕的臉,他臉頰顫抖,自己受的苦,全部都歸罪於她。

氣憤翻滾著,他一把推翻櫃子,咒罵道:“我給你謀的親事,你死活不要,我還以為你有多清高呢。”

“原來是嫌知府的官位不夠高啊,原來是嫌要嫁的男人不夠多啊!”

“我就該把你栓起來養。”

他手心向上比劃著,嘴角扭曲著咧到耳根,眼神像蛇一樣。

蕭存玉閉上眼,拔開手裏的刀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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