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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恩與怨廝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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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恩與怨廝成一片

存玉默默收回自己的手, 知雲噗嗤一笑,看到她耳側微紅,湊過去抓住她的手還要往自己腰間探:“你再摸摸, 裏面好暖和呢。”

這, 這是什麽虎狼之詞,存玉羞起來,拒絕道:“才不要。”

知雲笑了出來, 上前抱住她想再纏綿一會, 卻被她懷裏一個硬硬的東西磕到, 知雲低頭一看,被方才的動作扯開的衣衫裏若隱若現一個玉玦。

她稀奇地問:“新玉佩嗎?”

存玉方才滿心裏只有同心鎖,現在這才想起來這塊重要的東西,她取出來攤在手上。

知雲覺得眼熟,辨認了片刻後輕呼出聲:“這不是你之前那塊玉嗎,怎麽現在只有一半了。”她記得這是當時謝府的謝姐姐一直佩戴在腰側的玉。

玉玦上是一條淡青色的繩子, 存玉靠著她的肩膀柔聲解釋:“玉玦可以一分為二,我把另一半留在謝家了。”

她勾起繩子將玉玦放在知雲的手裏:“這是我的年禮。”

知雲握住手心裏的玉佩, 她一直以為這塊玉已經遺失了, 沒想到還在她身邊,知雲細細端詳它, 歷經數年的光陰它仍然像當年一樣青潤,上面甚至沒有一處劃痕, 顯然一直被人很好地保護著。

她翻過來看背面, 上面的小字還在,依稀是她的生辰八字, 卻只有一半了。

存玉說:“這是我出生後母親送給我的。”

母親,是謝夫人嗎?

說來奇怪, 知雲在臨安住了很長時間,卻從來沒見過謝夫人,只聽過碧水巷裏的其他人閑時說過,謝知事的夫人在很多年前就瘋了。

因為他們夫妻兩自小相識,謝知事不忍休妻,就把她關在後院裏養著,一關就是十幾年。

於是謝夫人在知雲的心裏就是一個面目模糊的可憐女人,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命運,對於自己女兒的遭遇也無能無力,只能任由丈夫將女兒當做一個商品估價、售賣。

知雲的視線從玉佩上離開,試探地問:“謝銘被下獄後,謝夫人也隨他去嶺南了嗎?”

存玉輕笑:“我走的那天,她便自焚了。”

知雲楞住了,自焚?謝夫人是自焚而死的?

存玉輕聲說:“半塊碎掉的玉玦曾用來保佑我從謝家逃走後的順遂,現在這半塊,是我希望你餘生都平安。”

知雲沒有再糾結謝夫人死亡的原因,她笑著點點頭承諾:“好,我會平安的。”

存玉理好衣衫去松濤廳見張侍中了,她忽略門口小言投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思考為什麽張侍中會來找她。

難道政事堂還有什麽公事沒處理好嗎?

幾個侍女守在松濤廳門口,存玉擡手讓她們退下後便進去了。

張侍中滿臉堆笑卻難掩憂愁地迎上來:“叨擾大人了,實在是下官遇到了一件處理不了的棘手事,這才來向大人求教的。”

存玉:“坐吧,發生什麽事了?”

會客廳裏很熱,存玉看到張侍中擦了擦頭上流下的汗,他拱手道:“陛下將突厥三王子安置在沁園路,剛好在下官家後街處。”

“下官今早偶遇三王子殿下的仆人,他火急火燎地說他家殿下今早遇刺了,他現在要進宮找陛下。”

“下官目瞪口呆,知道絕不能讓他把這事鬧出去,想先把他安撫住,可他不依不饒偏要進宮。下官拿出官印本想讓他安分點,可他認出這是政事堂的印後卻改口讓下官來找大人,說讓大人來處理。”

遇刺?存玉眼睛閃了閃,他遇哪門子的刺?誰會在大年初一去刺殺一個沒什麽價值的質子,只怕是專門派人蹲守在張侍中的門前“偶遇”吧。

她輕笑一聲:“遇刺雖說是大事,但也不能耽誤我休沐。”

張侍中楞住了,這是什麽意思?

存玉敲敲桌面:“張大人趕緊去大理寺和禁軍叫人吧,突厥金尊玉貴的三王子在天子腳下遇刺了,這種事情可千萬要好好查,一定要查出來個好歹才是。”

張侍中蒙了:“大人不去看看嗎?”

存玉笑了笑:“有什麽好看的,他蹦跶一會就消停了。”

不過遇刺而已,又沒死,這麽著急做什麽,阿史那孛還真把自己當成什麽重要人物了。

她譏誚一笑,交代好張侍中一定要讓三殿下感受到虞朝對他的重視,如有必要,進府搜查也是可以的。

張侍中又擦了擦他頭上的汗,拱手離去。

等到晚間存玉還沒聽到更多的消息,就再一次確定了阿史那孛遇刺只是一場自導自演的拙劣戲碼而已。

夜晚悄無聲息地降臨,厚重的雪落滿整個蕭府,存玉的夢裏也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大雪。

暗沈的雪裏,她回到了八年前的瀘州,當時她在老板娘的幫助下就讀於當地素有清名的明德學堂。

大雪裏分辨不出時辰,她穿著素白的袍子站在人來人往的驛站門口,十六歲的蕭存玉茫然地擡手看了看手心裏轉瞬即逝的雪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

下一刻,天旋地轉。她回到了鏢局旁邊的屋舍裏,桌面上攤開一封模糊的信,窗外是呼嘯的風雪。

似曾相識的畫面讓存玉模糊地想起來什麽,夢裏她手上的書信漸漸清晰。

對了,這是那一天,她收到母親死訊的那一天,書信上還有不知道哪裏來的水痕,可能是雪化後的痕跡吧。

心臟隱隱作痛,她低頭看到自己的腰上的玉玦,突兀地被拽回到母親死的時候,也是她即將逃走的時候。

隱隱約約,她記起來那個時候她在離去前去了後院關著她母親的那個佛堂。

逃跑時分明是個難得的晴天,可夢裏也下起了大雪,太陽被層雲擋住,天和地連成一片。

謝小姐踩著二尺餘深的白雪往謝府的最深處走去,面色堅定,手裏握住一對玉玦。

亮著青燈的佛堂在路的盡頭像張著血盆大口的鬼怪,謝小姐一步步向前走去。

她砸開佛塔上已經生銹的鎖,跨進了那個血盆大口,身後是一片扭曲的白和黑。

時隔多年,蕭存玉以為自己已經忘記那天的場景了,可這個夢又是如此的清晰。

她看到自己走近雜草叢生的佛堂,砸開一扇扇鎖住的門,然後在最裏面看到了站在如來像下的母親。

兩人相對而立看著彼此,許久後謝小姐突然屈膝跪下,開口:“娘,我要走了。”她的聲音聽不分明,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謝夫人不說話,面孔隱在如來像投下的黑暗裏。

跪著的那個人又說:“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把我推到湖裏是想殺死我。”

這句話在混亂的夢境裏陡然清晰起來,在存玉的耳邊炸起,一瞬間將她的夢扯成撕裂的無數片。

每一片都在她眼前飄過,一片是攬她在膝上柔聲細語給她講故事的母親,一片是固執地將自己關在後院對她惡語相向的母親,一片是西子湖邊狠狠推她下去嘴裏嘶吼著“去死吧”的母親。

她的頭越發痛起來,許多個片段最終又扭曲合成一個母親,她再度跪在佛前,手裏緊緊握住玉玦。

她看到自己的嘴在動:“我可以無動於衷地恨謝銘,卻沒辦法讓自己相信你從來沒愛過我。”

“我晚上就要走了,也許明天就會被謝銘抓住塞到花轎裏,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也許哪一天就死在了不為人知的地方。”

扭曲的夢裏只有她手裏的玉佩在發出微光,握住玉佩的手緊了緊,夢裏稚氣未脫的謝小姐深吸口氣擡頭看上方的人。

“哪咤割肉剔骨才可以還父還母,我沒有一個蓮塑的身體,只好用別的東西還你了。”

光與暗的交織間,她直直看向母親:“可能早在你還沒有生下我的時候今天的一切都已經註定要發生了。”

“天下有那麽多玉,偏偏要送我玉玦,玉玦就是訣別,也許它庇佑我平安的代價就是有朝一日我必須以這樣的方式和你告別吧。”

發著微光的玉玦被一分為二,光芒消散,其中一半被高高舉起然後砸落在地上,頃刻間便破碎,玉屑四濺在兩人腳下。

一地狼藉中,她俯身磕了三個頭,什麽也沒有說就站起來走了,手裏是被劃出來的細碎傷口,一滴一滴往下滴著血。

夢裏夢外,她都看不到母親的神色。

天地倒懸,漫天的雪變成了紅色,在風裏搖晃,謝小姐又帶著帷帽站在了西湖邊,對著謝府的方向看著天邊變成紅色,然後慢慢意識到這不是紅色的雪,而是燃燒著的火。

畫面又一轉,她再次回到了瀘州的書舍裏,面前還是寫著母親死訊的書信,夢裏的她看著信上的水痕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驚覺自己已是滿眼的淚了。

蕭府臥房裏,存玉突然睜開眼睛,嘴裏大口喘著氣,她扶著床頭坐起來,眼前滿是血一樣紅的火。

她眉頭緊鎖,冷汗直流,眼前閃爍的紅讓她像陷入另一個夢魘一樣。

驚懼難安中,她撫住心口的手觸到了頸上掛著的同心鎖,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響聲一圈圈蕩開來,剎那間揮散了她眼前的火,漸漸的,她劇烈的心跳平靜下來,眼前也重新浮現出床頭燭火暈出的暖黃。

緊握住同心鎖,她擡手擦了擦頭上的汗,又重新躺下去,可一時卻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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