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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 Chapter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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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Chapter58

◎曾經那些陽光照不到的裂縫下,◎

《三門》

Chapter58

-曾經那些陽光照不到的裂縫下,我終於看到種子生長的模樣,卻察覺不到痛了。

因為航班延誤,中途轉機抵達上海已經是次日下午一點。

電影首映禮安排了兩場,一場15:05,一場18:20。我做妝發的時間不多,又要倒著時差對活動流程,可謂是狀態欠佳。

當天的體驗感很差。現場的打光非常死亡,主持人的問題也基本都是極限挑戰。我扛著亂七八糟的鏡頭,終於款款就座。

《好多羅之夢》在各個國家的宣傳時間不同,因此我跑的宣傳周期很長。換句話說,完整的片源我已經能提筆畫下來了。但今天到場的主創就我一個,今天的攝像機不會放過我,我不能放棄表情管理。

想到這裏,我對著左側的一個機位偏頭致笑,主動把自己狀態最好的一側臉展示出去。

我身邊坐著的都是首映禮的主辦方,靠著如今功成名就的殼,前來攀談的人不少,我一一三兩句笑著敷衍過去。

我聽到他們耳語說樹竟容親民,如今的娛樂圈年紀輕輕到這般咖位還不浮躁的人太少了。我裝作沒聽見這些奉承話,和尚撞鐘一般眼睛直視3D大屏,心裏卻忍不住反駁,哪裏年紀輕輕,已經36歲了。

電影一幀一畫拍了三年,完整的片源半年內看了幾十遍,現在我看到好多羅絕望的淚眼,已經不能感同身受了。

他只是一個角色,與我生活的空間維度大不相同。我早就出戲了。因此我聽見黑暗裏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只覺得吵鬧,很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睡一覺。

酷刑一般的兩個半小時終於結束,我僵硬的臉部肌肉已經感到疼痛了。我避開那些還要找我說話的人,走後門出去點了根煙。

我以前很少抽煙,除非忍不住。但因為沒有煙癮,這個“忍不住”也只在於想不想。所以也可以說我以前是不想抽煙的。

今時不同往日,煙,已經成了我的隨身物品。年輕的男人排解寂寞的方式大多有兩種,運動和性,但我不行。一是我不年輕了,二是我對運動和性的興趣都不大。“不大”或許還不好概括,“一點興致也無”更妥帖些。所以,我是愛上了抽煙。

尼古丁纏繞在唾沫裏,一呼一吸都是一瞬令人沈迷的快感。而平日裏清晰的視線,因為隔著白霧,看什麽都覺得溫柔了一些。

我就是在這種情境裏再見費三行的。

他老態了一些,當初氣勢洶洶的眼神因為老態而失去了戰鬥力。也或許不是沒有戰鬥力,只是現在他對我更尊重了。他帶著相熟的勁頭喊我竟容,我沒有正眼瞧他。

這是一個沒有攝像機對著的角落,我可以放肆地把那塊彬彬有禮的假面收起來。

我沒有把煙掐了,也沒有應他。

我應該是把難堪擺上臺面了,但還是沒有趕走這條討厭的哈趴狗。

他依舊舔著臉湊近我,大言不慚地稱功道勞,表情看起來還很委屈:“竟容啊,好久不見,我卻不知道我們生分到這種地步了。要說我可沒虧待過你,費盡心力把你捧上三金,助你一夜翻紅,我們的交情應該是別人不能比的呀。”

我懶懶地掀起眼皮,冷嗤了一聲:“沒虧待過?有交情?”

費三行臉不紅,心不跳:“可不是。”

“你夥同梁萍給我單人劇本炒CP的時候,大概不是這麽想的吧。”我把煙蒂按滅在皮鞋底下,冷冷看著這條狗,“怎麽,當年理直氣壯認下了,過了九年,就忘記了?”

費三行哂笑:“這算什麽手段嘛,能讓你這麽成名,還計較那麽多幹嘛,好處不都讓你得了?”

“好處?”我像看一個死人一樣看他,嘴角勾起一點笑意:“還念著好處?當年柏潛來試鏡,你也占著不好處啊。”

費三行臉色倏變,見狀,我眼底更是落下一重深雪。

他底氣失了下風,說話吞吞吐吐:“雖然當時的手段是不太光彩,但我也問心無愧。”

“你問心無愧!”我一改貼墻的懶散做態,傾身向前迫壓著這個死不悔改的畜生,冷斥:“猥褻罪已經立法了,你要不要進去再反思一下自己有沒有愧!”

“什麽猥褻罪!”費三行脾氣壓不住了,猛地推了我一把:“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認識你們的時候,半個身子都入土了,我還能怎麽碰柏潛?”

“老子根本不好那口!就站著看他擼了下,怎麽了,都是男人看下怎麽了?!”

眼見費三行不似作偽的反駁,我突然有些迷茫了。九年前柏潛哄著我拍床戲的片段還歷歷在目,可真相到底是什麽?

他是直男,有什麽情由讓他主動把我的手握到他那裏?

“柏潛和你說的?”費三行目光如炬,問完後不待我回答又了然道:“我說你當年怎麽突然就那麽配合了。哈哈,柏潛果然是為電影而生的,他真是天才!”

“想不到吧樹竟容,你九年前就輸給了一個還沒出道的後生。”費三行說:“電影的床戲都是明碼標價談好的,你臨時接受不了尺度拒拍,我讓柏潛和你談談,不要影響進度,結果他是這麽和你談的?”

費三行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他又繼續說:“難怪梁萍當年回組沒多久就和我說,如果我是沖著毀了你們兩個,就繼續拍下去。”

我心裏重重地跳了一下,這一生都未敢想過的答案幾乎是板上釘釘了。

我重新靠回了墻,故作泰然,我問:“當年突然殺青,原因其實是這個?”

費三行一臉莫名:“難道你還真信是因為要沖獎趕時間的鬼話?”

“所以你是鬼嗎?”我冷冷地應道。

我已經不知該為這段往事作何感想了,如果一定要有一個詞來概括,就是,“可笑”。

可費三行又動搖了我,他說起初通知柏潛離組,對方並不情願。

這和我從雲拂那聽來的版本又有出路了。雲拂當年說,柏潛離組時很開心。

“柏潛一開始很難以接受這種殺青方式,他覺得和開除他沒有分別,有些賭氣。但他沒名氣,賭氣就賭氣了,結果之所以叫結果,是因為沒有被改變事態走向。柏潛走之前,還不是很死心,他問梁萍邵飛的結局,梁萍回他,說,”費三行可恨地住了嘴,好像對我無動於衷的反應有些不解。

“梁萍告訴柏潛,邵飛,只活在姜瑜的幻想中。”

這麽多年了,我產生過無數次自己已經放下了的錯覺。唯獨對姜瑜和邵飛的結局釋懷,不是錯覺。因為我一次又一次領悟到現實比戲裏更操/蛋,因為飾演這兩個角色的主角,一個比一個意難平。

當年,柏潛才二十歲。

難怪雲拂會說柏潛離組時很開心,難怪。

離開這麽一個吃人的劇組,他可能真的感到了解脫吧。

我自認已經向回憶投降,可剜向我的刀子沒有停下來。

“你知道當年我苦勸柏潛參加金馬獎,他用什麽理由毫不猶豫拒絕我的嗎?”費三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臉上的表情太浮誇了,看不出是開心還是難過,“柏潛說,一個幻想,怎可立於人前。”

“哈?我那時就知道,我遇到了這輩子最好的演員。”費三行形狀有些偏離了正常人的範疇,他仰頭自言自語:“沒有人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當時有多慶幸配合梁萍把他趕出劇組。”

費三行轉過身來,凝視著我,以一種絕對的自信告訴我:“樹竟容,你相信嗎,將來有一天,柏潛一定會站在比你更高的地方。”

“哦。將來的事你說了可不算。”我面無表情地接話,“但有件不足掛齒的往事,我倒可以和你合算兩句。你和梁萍當年,實屬多此一舉了。拍完《青桐深》不會毀了我們兩個人,因為柏潛自始至終都沒動過情。”

“你跟我玩什麽聊齋呢!”費三行唬著臉哼道:“當年臨近殺青,洗白你的那條錄音,就是柏潛放到熱搜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他為了給你造勢,連夜聯動營銷號引爆的熱搜。哈?世界上有哪種朋友,要為對方做到這樣?”

錄音……想到那條錄音的內容,我幾乎要穩不住陣腳了。但理智死死拉扯著我,叫我不要相信眼前這個小人的一面之詞。

我逃一般地鉆回了場內,場內已經開始放映第二場了。

因為受費三行的影響,從進來後我便無心再想別的。電影結束後,我渾渾噩噩地躲到洗手間,想給雲拂打個電話,叫她再去查一查當年掛在熱搜上的那個賬號。

然而攪亂我思緒的人,就這麽和我不期而遇了。

洗手間的最裏間,柏潛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玻璃面倒映著他如今完全長開的五官,他的聲音比他現在完美的五官還要溫柔許多。他在哄人,對方應該不是男人。

“好嘛,我過幾天一定來看你。”

“漂亮寶貝,先乖乖睡覺好嘛。”

“還要親親嘛,那親完就要睡哦,mua~”

他掛完手機,一擡頭,就和我的視線對上。

這一瞬間,我還是得承認,我對這個人做不到無動於衷。

晚間的靜默比什麽慢鏡頭都暧昧,即使我們什麽都沒做,只是相互看了眼。

九年未見了吧,你的婚姻馬上要走到第八個年頭,你的女兒如今都六歲了。你剛才是不是在哄那個在上小學的小公主,看得出來你很愛她。

先打招呼的是柏潛,他一開口,就把我送進了九年前的回憶裏。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看起來很從容:“前輩,可以叫前輩吧。我是柏潛,松柏的柏,潛水的潛。您可能已經忘記我了……”

“沒有。”我及時反應過來打斷了他的話,眼神有意掃過他一身正裝,無意道:“來趕通告?”

柏潛的笑容更大了,他說:“前輩離開內娛太久,想來是還沒連上中國的網。”

我聽不懂他的意思,可下一句卻是很清楚明白,他說:“我今天只是慕名前來看斬獲國際兩金的大制作電影,沒想到還有這種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

面對我的疑惑,柏潛很坦然:“前一秒還在為電影著迷,後一秒就見到走出電影外的真人了,這不算是意外之喜嗎?”

他這樣回答,我突然就不知道該接什麽了。但柏潛顯然也沒想要我的回答,他從西裝內襯裏拿出一把車鑰匙遞給我,苦著臉哀求我:“前輩能送我回家嗎?我喝了點酒,沒辦法上路。”

我把車穩穩停到柏潛家的地下停車場了,卻仍對於自己的行為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柏潛從副駕駛下車,我追出去,把車鑰匙塞到他手上,他看了眼車鑰匙,又對我笑了。

“辛苦前輩了,要不要上去喝口茶。”

如果是其他人對我說這句話,我肯定會聯想到一些心照不宣的邀約。但我很清楚得明白,柏潛不是,他只是單純地想和我表達謝意。

我隨他上樓了。他住的不高,電梯最高是28樓,他住在第3層。

這個樓層讓我感到很奇怪。柏潛四年前就拿到影帝了,這些年有星和捧,星途理應是攀登不止。怎麽到了這種咖位,他還住得起這種超低層住宅?

我註意了一下他身上的定制款,以肉眼來看,再次確認它不低的價位。

然而柏潛按下門鎖密碼,屋裏的情況著實讓我震驚不小。

柏潛難為情地撿起地上的襪子和襯衣,跪在鞋架面前翻找了幾遍,擡頭時臉上維持了一路的笑容破碎了,“不好意思啊前輩,很久沒收拾屋子了,沒有新鞋給你換。”

我垂眸看著鞋架上擺放的鞋子,有些話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了,“沒事,不經常住是這樣。”

“不是啊,其實我不拍戲都在這裏住。”柏潛說著擺了一雙鞋在我腳邊,“如果前輩不介意,就穿我的鞋吧。”

“那你穿什麽?”

柏潛彎腰把鞋襪脫到了一邊,擡腳動了動,“沒事,我光腳也行。”

我註意到不對勁時,已經坐在柏潛沙發等他泡茶了。

房子兩室一廳,一個主臥一個次臥,次臥布置成兒童房,主臥只有一個枕頭。客廳裏的沙發很小,與整間屋子最格格不入的廚房,幹凈得一塵不染。而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這一切,都與進門時的那個男性鞋櫃一一對應。如果我來時還有什麽疑慮,這時都沒有了。

柏潛端茶給我時,順著我落在餐桌的視線看過來,茶杯放在我面前,落坐時不帶情緒地說:“這裏只有我住,柏庭偶爾過來。對了,還沒介紹,就我剛才接電話的,我女兒,柏庭。松柏的柏,故穿庭樹作飛花的庭。”

我聽見自己半啞下來的聲音:“什麽意思?”

“有什麽意思?”柏潛無所謂地笑笑:“年前辦完了離婚手續,孩子大部分時間跟媽媽。”

我終於反應過來柏潛的笑為什麽讓我不舒服,因為看著太假了。

註:這章算19號提前發的,因為我明天還要去一下醫院。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韓愈·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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