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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於晴空下會見他,像嗅了把桐花的香氣。◎

《三門》

Chapter2

-我於晴空下會見他,像嗅了把桐花的香氣。

確定接演後,當天我就開始看劇本。

從正午陽光初醒將始,恍然不覺把劇本翻到最後一頁時,飄窗的夜色正濃。

我從躺椅上起身,若有所失似的捧著劇本沈溺其中,結尾處那個落在青桐枝頭的少年在我眼皮底下,笑中帶淚。

——天黑了,老師,你別再等我回家了。

我更想演邵飛了。

這個角色完全跳出了我的舒適區,讓我還沒有開拍時,就期待嗅一嗅他身上桐花的香氣。

而我最希望的是,自己來演他。

可我年少時不會選擇這種顛覆人設的角色,現在想接了,卻又沒這個命了。

我去餐臺上倒了杯水,懷著滿心的遺憾喝下去。想了想還是不甘心,微信問雲拂邵飛的人選定下沒。

雲拂回覆得很快:【沒有,還在海選】。

我有點驚詫,娛樂圈比任何一個名利場都要勢利,我想不通角逐的必要。首先,這部電影總投資一千萬不到,而電影的題材限制勢必無法在大陸上映。其次,導演是在喜劇片中有票房毒藥之稱的費三行,編劇梁萍是查無此人的新人,要說這兩位的組合是沖拿獎去的,不現實。最重要的是,知道搭戲的對象是我,大家都該唯恐避之不及才對。怎麽會有人參加海選?

可雲拂的下一條微信很快就來了:【主要是費導那邊不滿意】。

我沒回覆,腦海裏搜尋著劇本裏對邵飛最直觀的描述,可怎麽都記不起本子裏是怎樣用筆墨來形容邵飛的樣貌,印象深刻的是他人前小白兔人後大尾巴狼的作風,以及眼底令人畏懼的桀驁。

【要我說現在想吃腐女紅利的人還真不少,光今天就試了二十幾個人,可惜一個個都沒戲】

看完雲拂新發的微信,我把心裏的疑惑問出來:

【海選多久了】

雲拂:【這個不太清楚,半個月總有吧,邵飛這個角色到現在刷了三百來號人了】

我賊心不死:【費導為什麽一直不滿意】

雲拂很快就看穿了我:【你別想了,老實演好姜瑜吧】【費導說這些落選的人裏沒他心目中的邵飛,不幹凈】

我想起劇本裏邵飛要說的那些混賬話,一時無言。心裏更加確定了這部電影要撲。

排除所有主觀因素,我很喜歡《青桐深》的劇本。

故事背景在我很喜歡的蘇州,姜瑜原是北京市重點高中的特級教師,因父母飛機失事倍感自責,陷入焦慮性失眠,自行申請調回故鄉蘇州青桐鎮任教。他在青桐四中高二(7)班上崗的第一天,無意發現一起校園霸淩,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同學就是這部戲的另一位男主邵飛。眼見毆打場面之殘暴,為人師表的姜瑜當時卻並沒有出面阻止,而是錄下證據就悄聲離去。第二天被揍的小同學出現在高二(7)班的最後一排,傷口觸目驚心,小孩看起來很可憐,姜瑜沒多嘴一句,繼續開課。但這天下班後,邵飛找到留在辦公室加班的姜瑜,懇求姜瑜把前一天的錄像交給他作為派出所的證據,但姜瑜沒給錄象,而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包傷藥遞給邵飛,囑咐完他用法用量就將人趕走。邵飛拿著藥走了,但從此邵飛變成了姜瑜身後的小尾巴。傳言中無人在意的差生,慢慢開始出現在群體視野中。他準點上課,按時交作業,名字出現在班排前列,籃球場上會有女同學為他喝彩,所有人都覺得是姜瑜感化這位學生,差點連姜瑜自己也這樣認為。直到姜瑜批改邵飛作業時看到自己的名字,註意到邵飛眼神裏的獨占欲,聽到邵飛用唾棄的口吻向別人說起自己,姜瑜猛然發現這段關系很早就偏移了原本的軌跡。姜瑜意圖回歸正軌,但撕開偽裝的邵飛如鬼魅般糾纏著姜瑜。他們在狹小的空間接了最絕望的吻,扯開了彼此身上最後一塊遮羞布,卻又在姜瑜自以為陷入愛情時,永遠失去了邵飛。

對於邵飛的結局,劇本裏並沒有細化,我私心把這當做編劇的偏心。我很喜歡邵飛,我不能接受他真的死亡,我情願認定是邵飛報覆成功了,永遠離開了青桐鎮,忘記姜瑜重新開啟新的人生篇章。

我自知對邵飛的偏愛從接觸劇本就有了,但為了工作,我還是投入到了為姜瑜寫人物自傳。

自傳寫到劇本的三分之一,我對姜瑜有了些改觀,雲拂通知我進組,說是邵飛定下來了。

從紫荊庭出來,踩到陽光底下的人影,我才反應過來時間已往前走了二十二天。

我竟然有二十二天都在為接受姜瑜而努力。

比起我,雲拂很重視我這次的進組機會,放棄了一直跟組的呂佳,親身上陣陪我去了蘇州。

但不得不說,有雲拂打點,我確實少受了一些麻煩。比如我從北京離開,到進《青桐深》組,路途長達四個小時,網上沒出現我一條相關的風聲。

“別看了,簽了保密協議的,沒放消息出去。”雲拂搶過我的手機,收到自己口袋裏,無視我的眼神訴求,繼續把安排告訴我:“前面是費導和梁編的休息室,我們打過招呼就去定妝,劇組經費在燃燒要求今天就開拍。”

我跟在雲拂後頭,進了103房間,費三行我是認識的,背對著我頭頂稀疏略微駝背的那個中年男人就是,那麽戴塑料眼鏡和他對話的女人應該就是《青桐深》的編劇梁萍了。

我先和費三行問好:“費導,別來無恙,我是姜瑜。”

費三行先越過我對我身後的雲拂點了個頭,然後笑容滿面地和梁萍介紹我:“梁編,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B站天選姜瑜!你可滿意?”

我上道地叫了一聲梁萍,“梁編好,我是樹竟容,姜瑜的扮演者。”

梁萍的性格看起來沒費三行外放,不知是拘束還是什麽,總之她在我身上考量許久,才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笑容:“底子確實不錯。”見我一直站著,又擺手讓我到沙發上坐:“樹老師,來坐。”

我沒有動,即使我能感受到這兩位的善意,但我已經不習慣與人毫無芥蒂的親近了。我在雲拂冒頭為我解圍之前,主動推辭道:“在路上已經耽擱了些時間,不好再讓化妝師等了,以免影響今天的拍攝進度。”

雲拂也在一旁幫腔:“竟容在飛機上還著急呢,不如先讓他去定妝,讓兩位看看效果。”

梁萍看了眼費三行,費三行笑道:“也好,邵飛現在應該還在化妝間,你們正好見見,熟悉一下。”

聽到邵飛的扮演者就在化妝間,我更不想在這浪費時間了。雲拂也察覺到了我的不自在,拉了下我衣後擺,我忙道:“那兩位先忙,我去去就來。”

出來後雲拂嘴裏在叮嚀什麽我沒聽,只是越靠近走廊盡頭的那間化妝間,我的心越反常得厲害。

我已經快忘記上一次心跳是什麽時候了。而就在今天,2021年4月29日,我為即將見到邵飛而心跳不已。

老實說,是我遇見邵飛,還是姜瑜遇見邵飛,在這幾步路間,我已經漸漸分不清。

化妝間的門被雲拂推開,我第一眼見到了那個藍白校服的背影,他很高,肩寬腿長,身姿包在寬大的校服中竟絲毫沒減息他迫人的氣場。然後,我被一抹桐花香吸引。

在我回味至清醒時,他已轉身面對我,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模樣看起來很真誠,他對我伸出手:“樹前輩好,我是您的對手戲演員,柏潛。松柏的柏,潛水的潛。”

前輩?

被叫前輩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現在娛樂圈任誰叫我一聲前輩,我都有理由覺得他在嘲諷我。

我的臉拉下來,垂著眼睫掃了他一下,避開他的手,坐到了他剛才的化妝位上,然後當著在場的兩位化妝師,當著雲拂的面,對剛才說錯話的少年回擊道:“薄什麽的是吧,你杵得那麽高,是以為高中生都像你這樣吃激素長大的嗎?”

我話落後,化妝間大氣不敢喘,還是雲拂出口調和:“柏先生,他今天犯病了,你別和他一般見識。”

空氣裏的尷尬並沒有馬上消減,這時我照著雲拂的話頭道個歉其實是最好的和解辦法,但我聞著這一屋子的桐花香就反胃,硬生生等到身後帶過一陣門,化妝間的門被打開又合上。

那攪得我心煩意亂的濃郁香氣沒了,我又重新呼吸。

人走出去沒有再進來,雲拂氣道:“竟容,過了。”

我沒有理她,閉上眼睛靠在化妝椅上,不多時沾了粉底液的刷子就自兩邊往我臉上招呼了。

我聽到雲拂出去時嘆氣的聲音:“他才剛二十歲,比你入行的時間晚多了,你何苦為難人家。”

我不想告訴任何人,那一眼柏潛有多像邵飛。我所喜歡的邵飛,就在這一天,從文字裏跑出來和我對話。

只是,我現下能分得清柏潛不是邵飛,所以柏潛在我眼裏那麽討厭。

幹凈的邵飛,會借助香水來搶角色嗎?那是柏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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