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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是景元,亦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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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是景元,亦是信任

平淡的提問如驚雷般在我腦海中炸開, 原本普通的大門在此刻仿佛變成了噬人的惡魔。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遠離,怔然地看著這紋絲不動的厚重木門,一時間竟然沒反應過來自己應當要先向青鏃問清楚的。

而青鏃仿佛將這當作了一種默認, 她嘆息著回應道:“縱使你不願提起, 但那些不經意間透露出的關切是掩飾不住的。”

關切?我回想起方才的交談,最終鎖定在那一句看似尋常的話上:“你會一直留在神策府的,對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畢竟真正當過羅浮將軍的景元絕不需要確定青鏃的職責範圍。

所以, 在沈默過後, 我只能鄭重道:“你不會有事的。”

——沒有任何解釋的話就像是蒼白而無力的安慰。

但青鏃卻像是將這當作了一句承諾, 她搖頭笑了笑,又反過來安慰我:“無妨, 自我將策士長定為人生的目標後, 我就曾想過這麽一天。不過......”

後續的內容被一陣回蕩在腦海中的熟悉笑聲壓了過去。

......不是幻聽,不是臆想。

那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悲痛與憤恨, 像是遭遇了這世間的萬千劫難, 最終無力掙脫。

我感覺自己的情緒都被帶動起來,可下一秒, 那笑聲收斂, 反而以格外平靜的語氣道:“這就是你偽裝的目的嗎?”

偽裝?什麽偽裝?

“你要騙她留在這裏,然後再殺她一次嗎?”那聲音陡然提高了音量, 像是要將我從歧路中喊醒。

殺......我望向身側的青鏃,下意識攥緊指節,生怕會出現什麽無法控制的意外。

可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與此同時, 我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既然青鏃是根據我的反應做出的推斷, 那真實度應該不高,畢竟我並非真正的景元。

可剛剛的聲音呢?若它依存於自己的臆想, 那應該附和青鏃所言。若它獨立存在,又為什麽偏偏變相承認了青鏃死亡的推測?

留下......離開......

我該選擇哪一個?

“景元。”青鏃將大門打開,卻並未跨過那條分界線,只是微微欠身提醒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神策府的隔音效果很好,因此直到開門的那一剎,我才聽到外面的兵戈聲。

戰場上沒有硝煙,卻揮灑著無盡的猩紅,它的源頭是同袍亦是敵人。失去理智的士卒用著最原始的殺戮手段,剩餘的雲騎雖有能力阻攔,卻必須先派出人手對民眾進行保護。

我聽到了鋒刃劃破血肉的聲音,我聞到了空氣中彌散開來的血腥味,我看到了受傷後又再度加入戰場的雲騎。

最後,我發現了前方準備支援的彥卿。

是啊,生死一線,根本沒有丁點多餘的時間可供考慮,但這世間的道路從來都並非是二選一的選擇題。

既然那個聲音說是被我所殺,那麽......

“青鏃,不要過於信我。”我示意性地看向高臺左右兩邊擺放的雲騎制式武器,鄭重道:“如果我有任何異常,不要留情,殺了我。”

猜到自己死亡的可能性時,青鏃是平靜的,可現在她卻攥住了我的手腕,脫口喊道:“將軍!”

“別擔心。”我安撫性地將她的手壓下,“我不存在真正的死亡,我會活下去的。”

動亂發生時,彥卿還被限制在丹鼎司養傷,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情愈發混亂,就連飛霄將軍也無視靈砂司鼎的禁令跑了出去,他就更不可能安分地待在丹鼎司等消息了。

長劍繞在身側,卻未能如往常一般迅捷飛出。

這些魔陰身士卒原本也是衛蔽仙舟的雲騎,可如今,往昔的榮耀皆化作了對同袍的鋒刃......

“抱歉。”彥卿輕聲呢喃著,“但我不能讓你們踏上歧途。”

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堅定,身側的長劍都帶上了幾分凜冽的寒氣。

下一秒,一只手突然伸出,將一柄飛劍握在手中。

“將軍?”彥卿有些詫異地看著站在身側的人,“不對,景元先生?”

「景元」微微頷首以作回應,覆而歉意道,“借你武器一用。”

“你要用劍?”彥卿不解地看著他步步向前,倒不是說用劍有什麽不對,只是......

彥卿快走幾步,停於「景元」身側迅速道:“彥卿一人也是可以的,還請將軍不要勉強!”

說話間,彥卿控制的飛劍已然加入戰局,將準備躍起偷襲的魔陰身士卒刺落在地。

“我不是你的將軍。”他固執地糾正著,目光落在前方被圍住的魔陰身士卒身上,又輕聲問道:“你覺得他們還是你的同僚嗎?”

這個問題彥卿早就有了答案,此刻回答起來更是毫不猶豫:“他們曾是雲騎的一員,最終也該以雲騎的身份死去,而不該是如此......”

只是,親手終結曾並肩作戰的隊友生命,多少會有些猶疑。這也是彥卿不願意讓「景元」動手的原因之一。

而另一方面則是,他感覺「景元」真的身體不好,就算有足夠的愈合能力,但經歷的那些傷也是實打實的。

所以,無論是生理上還是精神上,彥卿都不認為「景元」該參與這場戰鬥。

可「景元」幾乎是沒有任何遲疑地沖上前,加入到雲騎的戰陣中。

戰陣靈活變動,將「景元」置於主位。

彥卿本該是要上去幫忙的,可在看到「景元」的打法後,他陡然怔在原地。

那完全是一種效率至上、以傷換傷的打法!

攻擊、攻擊、攻擊......強硬的戰鬥風格幾乎將所有人排斥在外,察覺到這一點的雲騎軍不得不後退,將包圍圈擴大,為「景元」騰出足夠的場地。

「景元」沒動用任何能量,幾乎是完全憑借著技巧在行動。

同時,他也沒有一下是在防守,就如同在戰場中被包圍的人是他一樣。

彥卿幾乎能從那不顧一切的情緒中感知到一場決絕的畫面:舉目皆敵,不會有任何援軍,所以就算保留體力拖延時間也是徒勞的。唯有不停歇的揮劍、揮劍——哪怕這樣也無法活下去。

畫面與現實重疊,彥卿險些克制不住上前援助的沖動。

可是沒人能在這樣的狀態下為「景元」提供幫助,除非他們先壓制住「景元」。然而在戰場上,這顯然是不現實的做法,所以他們只能等待。

唯一值得慶幸的大概就是「景元」並未真的將所有看作敵人,在最後一名魔陰身士卒倒下,掙紮著再也無法起身時,他出聲囑托道:“他們大概是由藥物引起的魔陰身,等十王司判官到來後,請轉告他們將這些人單獨放在一起。”

“是,將軍!”

「景元」停頓一瞬,看向自己手中明顯不同的長劍,最終還是沒再反駁這個稱呼。

鮮紅的血液在純白的衣服上擴散開來,如同開放正盛的梅花。可他卻像是無從察覺般繼續做著指揮。

彥卿抿唇等著「景元」將剩餘的雲騎派遣完畢,隨後才拽著他的衣袖阻攔道:“將軍,你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哪怕因愈合能力導致傷口止血很快,但要繼續這樣下去,很難說會不會在某次戰鬥中因為失血過多而造成休克。

然而「景元」並未意識到其中問題,甚至反問道:“為什麽?他有別的計劃?”

“我不知道。”彥卿有些低落的說著。在丹鼎司養傷期間,將軍便不會再給他相關消息,完完全全的將靜養落到實處。

......可將軍自己,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羅浮。

——無論是哪個將軍。

終究還是我無法為將軍分擔更多......

彥卿的情緒好像有些異常,是因為這些墮入魔陰身的雲騎嗎?

“別擔心。”我擡起手,本想拍拍彥卿以作安慰,可手上沾染的粘稠血跡讓我不得不攥拳抵唇輕咳一聲,借此來掩飾尷尬,“藥物造成的效果多數時候都是短暫的,只要丹鼎司能及時分析出藥物成分,他們就還有恢覆的可能。”

說實話,我更習慣於不可逆的魔陰身設定,因此這話說出口後我自己都不太信,可這時候總要有個為之奮鬥的動力。

及時......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自我打氣道:“我會盡快平息這場混亂。”

“將軍,接下來的事彥卿可以代勞!”彥卿擔憂地說著,但他的眼神看上去更像是恨不得直接將我塞進丹鼎司關起來。

“我現在好歹也算是一個戰力。”我拿自己打趣著,試圖能為彥卿帶來些許安慰。

畢竟最開始我還是一個連逃跑都需要「彥卿」帶著的戰五渣,現在都已經能在這兒小戰一輪了。

看來做夢還是很有好處的,不僅能鍛煉反應速度,還能趁機偷學幾招。

但、對上彥卿那誠懇的眼神,我最終還是松了口,“好好好,等此次事件結束,我會去丹鼎司報道的。”

然而,在得到這麽一句保證後,彥卿看上去反而更擔心了。他咬著重音重覆道:“將軍,請務必活著去丹鼎司報道。”

“當然。”我毫不猶豫地回應著。總不能說丹鼎司裏也有太平間一類的地方,死後也要先過去躺一陣吧?

唔,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立刻火化就行。

完全不知道「景元」在想什麽的彥卿稍稍松了口氣,“那麽將軍,我們下一步去哪兒?”

既然長樂天的情況先一步解決,那麽下一步自然是......“星槎海中樞。”

血肉之軀會受傷會死,但機械卻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沒有自我意識的機巧鳥循著設定好的程序振翅飛在空中,將拍攝到的畫面傳遞到屏幕上。

屏幕前的身影凝視著畫面中被血色浸染的白發將軍,覆而回身嗤笑道:“你說,他才是真正的羅浮將軍?”

“你不信?那你怎麽解釋他如今的行為?”景元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還是說,你覺得來跟你談合作的我更像羅浮將軍?”

那人沒有做出答覆,目光中潛藏的警惕卻無聲地說明著他的確有這個想法。

“當然當然,也可以理解。”景元隨意地換了個姿勢,慵懶地看著前方的屏幕畫面,“畢竟又有誰能想到,堂堂羅浮將軍卻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就連鎮壓這麽簡單的禍亂都做不到呢?”

輕佻而帶有貶低的語氣讓那人遲疑起來,“那你呢?”

“我?”景元站起身,四周的蒔者頓時警惕起來。

像是被他們的緊張取悅一般,景元肆意地笑了起來,隨後才頗為好心情地回答了他的問題:“我自然是被抓來頂班的。”

“抓來?”那人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弄,“怎麽,你被一個已經失去了戰鬥能力的羅浮將軍抓住了?”

“怎麽會。”景元走到他身側,興致盎然地打量著他,很快又像是失去興趣一般,無聊地調節著不同的機巧鳥畫面,“之所以會被抓住,自然是因為我喜歡這個羅浮。”

他的眼眸中迸發著勢在必得的光彩,就像是一個孩子正面對著心儀的玩具。

只有景元自己知道,其實他的註意力從未在錄像畫面上移開。

他的確未曾向其他人透露過此次計劃,也的確有想過「景元」會收下這次行動的指揮權。

但那是指揮權!不是說讓這家夥不管不顧地沖上戰場,將自己搞成這幅樣子!

......是我的錯,我該多考慮他的狀態的。景元在心中反思著,面上卻依舊一副期待的神情:“你不覺得還是這個時候的羅浮更有趣一些嗎?”

說完,景元又頗為遺憾地輕嘆一聲,“可惜,你們都沒有見過未來的羅浮。”

這是一招險棋,他只能憑借著對「景元」的了解,依據著夾竹桃留下的記錄來扮演他們想象中的那個“未來景元”。

記錄上說:“只要能將他捕獲過來,羅浮必定陷入內亂。”

所以,景元扮演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羅浮將軍。他不在意羅浮上發生的混亂,也不介意這樣的混亂以何種方式被壓下。

記錄上說:“一個墮入魔陰身的羅浮將軍不惜將自己變作一個毫無自保能力的廢人。”

所以,景元扮演了一個對羅浮有所執念的將軍。他真心的喜愛羅浮,不會放任羅浮受到威脅,哪怕是自己。

只是他到底沒有未蔔先知的本領,沒料到麾下的雲騎遭到暗害,被誘至魔陰身的地步,也沒想到「景元」會采用如此極端的方式。

所以,景元暗改了說辭,誘導他們認為是夾竹桃在八月四日找錯了人,因而留下了錯誤的記錄。

好在對方並未察覺到這一點,甚至因為終於能夠扳回一局而透露出些許得意:“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見過?不過是斷壁頹垣、了無人煙而已。”

“你知道?”景元適時地流露出一絲詫異,“那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那人似乎像是突然被點醒了一般,瞳孔顫動著看了過來,“這就對了......”

他喃喃自語著,“你說的對,這樣才對......”

什麽情況?景元微微蹙眉,又按著人設而毫不掩飾地透露出些許厭煩。

在又幾次的無意義重覆之後,那人終於吐露出了準確的情報:“是了,是你殘殺了雲騎,毀去了制度,覆滅了羅浮。既然如此,你又怎麽可能是一個連自保能力都沒有的廢人?”

他念叨著,終於滿意地笑了起來,伸手將景元請回到座位,“現在我們可以談談合作的問題了。”

他兀自說了下去,完全沒能留意到景元冷下來的神情,亦或者說,在想起這件事後,他覺得景元現在的態度已經足夠友好。

我感覺我的狀態不是很好。明明只是站在路邊,卻總感覺好像看到了什麽東西冒出來。而在詢問彥卿時,彥卿卻表示什麽都沒看到。

在我又一次遲疑地向四周看去後,彥卿終於還是沒忍住問道:“將軍,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幻覺?”

幻覺?彥卿這麽一說,我才想起這種可能性。

我刻意忽視著周圍,只定定地看著前方的地面,平穩的陸地像是發生了扭曲般化作一團漆黑的深淵。

四周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就連聲音也全都消失不見。

無數紅黑的幽魂從地底爬出,一步一步......他們用不成聲的嗓音呢喃著無人聽懂的話,宛如一遍又一遍的詛咒。

“我是中毒了嗎?”我努力地試圖發出聲音,卻沒能聽到彥卿的回應。

好吧,想點別的,比如現在的情況。壓制這些動亂不是什麽問題,更大的問題在於,引起這些動亂的人是誰,他的最終目的又是什麽。

紅黑的幽魂突然攥住了我的腳腕,如同踏入寒冬時節冰河中一般配冰涼感頓時傳遍全身。

“彥卿......”我再度去叫那個本該在自己身側的少年,卻依舊未能得到答覆。

緊接著,第二只手抓住了我另一邊的腳腕,將我完全地禁錮在原地。

血色隨著眾多幽魂的動作塗抹在身上,就在我覺得我可能就這樣被“吃掉”時,我終於聽到了彥卿的聲音。

他說:“將軍,是彥卿做錯了什麽嗎?”

幽怨的語氣仿佛一個親昵的玩笑,可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分明不存在半分笑意。

......又一道假象。我再次懷疑起自己出現精神分裂的可能性。

而在我考慮是否要深入自證這種可能性之前,一陣劇痛將我帶回現實。

傷口被用力按壓著,在我看過去時,「刃」頓時收手冷呵一聲,“喲,還知道疼啊?”

我仔細打量著「刃」,幾秒後才確信,這的確不是一個假象。

旁邊的彥卿見我回過神來也是松了口氣,他虛心向「刃」請教道:“將軍為什麽會這樣?”

或許是因為現在的情況,也或許是因為彥卿的稱呼,「刃」有些不悅地看著他,張口就說:“他對戰場有心理陰影,踏入戰場就會變成這樣,所以這些事我們來就行,你不該叫上他的。”

雖然我知道「刃」這樣說只是想將我置於安全的環境,但不得不承認,他這話沒準有幾分道理。

心理陰影......我繼續盯著地面,這次卻什麽都沒發生。

看著抵達現場的十王司判官,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被藥物引導至魔陰身的士卒,其血液或者其他的什麽,是否會對其他人產生影響?

前來押人的是拘字部的判官,或許景元能夠記得這位判官的名字,但對於我來說,只能略過稱呼問題,客氣道:“請留步。”

所幸十王司雖是不在六禦之內的平行部門,但景元的名譽足以讓十王司在不違背原則的地方上行個方便。

被扣住的魔陰身士卒來回掙紮著,不斷有血液從傷口處流下。短短幾分鐘的時間,我就再度看到了升起的幻象。

卡在一個臨終的界限,我立刻後退幾步,將自己的意志從剛剛的幻覺中脫離出來。

大概是強行脫離的行為太容易造成沖擊,我感覺整個世界都隨著後退的動作而旋轉起來。克制不住的喘息逐漸從喉嚨溢出,我下意識擡手想要在周邊尋找一個支撐點。

然而還沒等我探過去,一只手默不作聲地為我提供了支撐,哪怕不回頭,我也知道這是「刃」。

十王司的武弁都帶有面罩,而且從完全沒受到影響的彥卿和「刃」來看,這東西的影響有限,大概率只是副作用產物。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將這些人集中關押在一起後,還請不要頻繁接觸,最好是看押的人也多進行幾次輪換。”

為首的判官沈默一禮,像是以此做了回覆。我不知道他們在實際上會不會聽取我的建議,但總歸我能做到的也就是這些了。

緩和過來後,我看著手中帶血的長劍,默默挑了一塊幹凈的衣角將它擦幹凈。這身衣服算是要不得了,此時也算是盡了最後的用處。

唯一可惜的一點就是,我沒有屬於自己的劍,彥卿倒是有不少來著,但要是再遇到什麽事,總不能還去找彥卿借吧?

“彥卿。”我不舍地將長劍還給彥卿,卻正對上他那覆雜的目光。

......有什麽不對嗎?趁著彥卿還沒接手,我立刻重新審視了一遍。嗯,很幹凈,應該沒有哪裏存在遺漏的血跡。

「刃」說將軍對戰場有心理陰影時,彥卿其實是沒有懷疑的。畢竟那時「景元」停頓的時間並不算短,甚至無論怎麽呼喚都沒能喚回他的神智。

但之後「景元」特意留下十王司的人來驗證,就足以說明其真實情況了。

更何況將軍看向手中的劍時明明那麽細致而關切,直到最後交還過來時,都隱含著一絲不舍。

他分明不存在所謂的心理陰影,只是被限制為不可持有武器。

在對於將軍相關的事上,彥卿一向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決心。因此,他只遲疑了一秒,便開口道:“將軍,你為什麽要用劍?”

這不是什麽難以解答的問題,彥卿自己都能給出好幾種可能。最簡單的一種便是:比起陣刀,劍要更為輕巧一些,對身體不會有太大的負荷。

可「景元」卻像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般遲疑一瞬,最後無奈道:“因為我的武器壞了,所以不得不借用你的,若你介意,我可以將你的劍買下,再......”

眼看著話題即將被「景元」帶到別處,彥卿立刻接過自己的長劍,打斷道,“武器壞了也可以交由工造司進行維修,將軍該早些說的。”

“是我的錯。”「景元」幹脆利落地承認下來,“有時間的話,我會去工造司看看的。”

“信將軍的有時間還不如信我以後再也不買劍呢!”彥卿故作憤懣地說著,“反正我也經常去工造司轉,不如將軍將武器交給彥卿吧!”

「景元」遲遲沒能給出回覆,最後無聲地看向「刃」。

於是「刃」輕呵一聲,替他做出了回覆:“這事還輪不到你來操心。”

為什麽?彥卿幾乎想直接問出來,這毫不掩飾的行為分明是在明確表示:“就是這樣,彥卿,我是自願接受管制的。”

可如果不是被限制了能力,「景元」根本不必打的這麽艱難,更別說染上這一身血跡。

彥卿從未見過將軍如此狼狽的時刻,偏偏當事人並不覺得有什麽,甚至是習以為常地接受著「刃」的支撐。

他們這是在害將軍!

借著支撐的動作,「刃」無聲地捏了捏我的胳膊,以目光示意我:你有沒有覺得彥卿好像對我們有些敵意?

我仔細地回想了一下,除了彥卿想把我打包扔到丹鼎司這種不算敵意的念頭以外,完全就是一個體貼入微的陽光男孩!

於是我誠懇地搖了搖頭:沒覺得。

「刃」認真地思考一瞬,最後將這定義為角色差距。畢竟從身份上來說,「景元」是羅浮的將軍,而自己則是羅浮的通緝犯。

哦不對,那簡直是全宇宙層次的通緝犯,懸賞令可是高達八十多億的!

我疑惑地看著莫名驕傲起來的「刃」只覺得滿頭不解,“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種癖好?”

感受到敵意還這麽驕傲,你真的不是自帶m屬性嗎?!

彼此間的過於熟悉讓「刃」瞬間明悟了我的意思,他再次暗戳戳地捏著我的胳膊,威脅道:“也不知道是誰,臨走前還專門讓我們別亂來,結果再轉頭一遇見......”

他上下掃視著我身上的傷口,最後咬牙切齒道,“我看不該單獨行動的就只有你!”

我想辯解說我沒有單獨行動,一路上都有彥卿還有其他雲騎在,但就結果而言,這種時候果然還是該明智的選擇閉嘴。

於是我自覺忽視剛才的話題,取出玉兆向青鏃進行報備。

青鏃很快就做出了回應:收到,已確認最後一處爆發點處理完成。

事情處理完成,但我心中的石頭卻遲遲沒有落地,因為景元還沒回來。

這種藥物的爆發只會是一次性的,之後羅浮乃至所有仙舟都會對此做出防範。敵人付出了這麽多,最終目的不可能只是敗壞羅浮的治安。

換句話來說就是,這一切進行的太順利了,如果不是景元將敵人的暗中布置清除,那敵人就一定還有後手。

所以在景元沒有回來之前,我必須繼續堅持下去。

可我沒想到,這所謂的後手來的居然能有這麽快。

幾乎是這個念頭剛升起的瞬間,我就看到了彥卿身後那突然躍出的那一抹金黃。

彥卿有所察覺地回過身時,長槍的鋒利尖刃幾乎已經直達面門。

這個距離根本來不及再擡手舉劍格擋!

彥卿下意識想要閃避,至少能將傷口變得不那麽致命。可他才剛有所行動,就感覺自己的肩膀被用力向後拽去。

叮——尖刃用力地戳在陣刀之上,發出持續的嗡鳴。在陣刀即將變招前,藥王秘傳的煉形者便先一步借力向後退去。

“將軍......”彥卿遲緩地呼喚著,在後怕之餘,心中陡然升起一陣難言的危機感。

雖然不合時宜,但在被「景元」所救後,他第一時間註意到的就是那把陣刀——石火夢身。

它被保養的很好,並未有明顯的裂痕,甚至可以說嶄新如初,顯然不像「景元」所說的那般損壞到無法使用的地步。

「景元」撒謊了......仔細想來,這也不是什麽意料之外的事,可彥卿心中仍有些不甘。

「彥卿」他們對「景元」幾乎是無所不知,景元將軍也知曉他的情況,青鏃同樣了解他的信息,唯有自己,如同被排斥在外,除去呼雷一事外,什麽忙都幫不上。

很快,彥卿就無暇註意這點了。

手握石火夢身的「景元」就像是被魔劍所控制一般,無盡的殺意向外肆虐,不分敵我的裹挾著所有人。

彥卿當機立斷向尚未離開的雲騎吩咐道:“所有人,立刻撤離!”

盡管「景元」此時面對的是敵人,但很難說其他人會不會在攻擊範圍內遭到波及。

這種情況下,他倒是不再擔心「景元」會不會被藥王秘傳所傷,現在他更擔心於「景元」會不會步入飛霄將軍的後路,又或者......因無法負荷過度的能量使用而力竭陷入生命垂危的境地。

彥卿註意到「刃」悄然握緊了支離的劍把,看上去就在等「景元」結束戰鬥,然後一劍柄敲過去。

一隊藥王秘傳的人對於進入“狂暴”狀態下的「景元」來說不難解決,只幾分鐘的時間戰鬥便已然結束。

「景元」回身看去,身上殘留的殺意尚未褪去,卻意外地控制得很好,全然沒有要波及到他們的意思。

他的視線從每個人身上一一略過,最後停頓於最邊緣靠墻那位、此時正含笑示意的景元。

「景元」明顯沒察覺到景元是什麽時候到的,因此視線停留的時間便拉長了些許,其他人這才陸續發現景元的存在。

半晌,「景元」散去了手中的武器,聲音沙啞道:“解決了?”

景元不疾不徐地點頭:“嗯,暫時解決了。”

“暫時”這兩個字就證明這件事並未完全的結束,只能說短時間內不會再有過大的風波。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景元」持續的沈默著,最後笑道:“我有一個計劃。”

景元甚至沒追問是什麽計劃,就直接回應道:“我不同意。”

在場的人皆是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又在兩位將軍都不解釋的氛圍中和身旁的戰友面面相覷。

下一瞬,方才散去的那種威脅再次擴散開來。「景元」手中沒再握有武器,言語間的力道卻砸在每個人心中,“你知道的,我甚至可以不需要你的同意。”

明明「景元」滿身是傷,但這雷霆萬鈞的氣勢一下子就讓所有人都放緩了呼吸。

一名雲騎哭喪著臉,悄摸摸地用手肘戳了戳旁邊的那位:你說我們是不是該默默離開?

旁邊那人沈默著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道:你敢動?

在他們看來,兩位將軍的對峙不過只是意見相左,又都出於認真負責的態度才會演變為如今的狀態,歸根到底都是為了羅浮,根本不存在兩人打起來他們應該幫誰的可能。

可下一秒,景元步步走近,在僅僅距離一人的距離位置站定後,他直接擡手按向了「景元」的肩膀。

像是被這一下輕按壓散了所有的力氣,「景元」沒能支撐住自己瞬間半跪在地,就連身邊一直盯著情況的「刃」都沒能反應過來。

原本放松下來的氣氛再次凝滯起來,雲騎軍那邊甚至補充出了將軍被冒充等一系列可能性。

唯有兩位當事人全然不覺這有什麽不同。

甚至於「景元」此時仍辯駁道,“我有足夠的自愈能力,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可景元依舊堅持道:“我不同意。”

我不明白!雖然我還不知道整起事件的完整起末,也不知道真正的幕後黑手,但無論是誰,後續總少不了龍師的聯合上訴。

對龍師而言,扳倒哪個都是一樣的,景元甚至只需要象征性地維護一下,我就能直接踏入幽囚獄!

仙舟定然不會將我處死,甚至流放都不可能。而在幽囚獄中,我一定能接觸到藥王秘傳的殘黨。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完全可以借此機會聯絡到諸多殘黨,將他們徹底清除。

如果錯過了這次,那些殘黨將永遠化作一顆不穩定的炸彈留在羅浮。

當然,我也可以裝作失控的樣子隨便破壞點東西,最好是找人打上一架。如此一來,即便是景元不同意,他也沒有合適的理由將我自由地放在羅浮。

如果可以,我當然不希望做出什麽破壞公共財產的事來,但我也的確沒想到,景元在這方面竟然會如此堅決,以至於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我必須要一個理由,不然這種錯失良機的感覺就像沒有領取自選五星一樣悲傷!

可當我詢問理由後,景元那雙鎏金的眼眸暗淡下來,就像是曾失去過很多的貓貓不願意再失去身邊的任何。

他說:“他們會殺了你的。”

聽到這話,「刃」霎時對我投以威脅的目光,他將食指和中指並攏,自脖頸左處劃到右邊。

“不會。”我裝作沒發覺的樣子反駁著,甚至疑心於景元是故意說給「刃」聽的,可貓貓能有什麽壞心思!

我忽略這種可能,篤定道:“就算會,我也能讓他們打消這個念頭。”

這就是不死的自信。

我沒將後面那句說出口,但景元卻像是知道般回應道,“可絕大多數時候,皆是求生易,求死難。”

他下意識往「刃」的方向看了一眼,繼而闔目嘆了口氣。

重重的情緒皆隨著這一聲嘆息散去,最終,我只聽到他說:“晚安,睡個好覺。”

「刃」完全是一副不出意料的表情,他將暈過去的「景元」橫抱而起,又隨意地攔住一名僅有輕傷的雲騎:“會開星槎嗎?”

那名雲騎楞了楞,他下意識看向景元的方向,得到一個示意後才帶路道,“這邊。”

其他人或許沒發現這其中的異常,但彥卿卻一眼看了出來,等其他人都散去後,彥卿才走到景元面前,急切地攙扶道:“將軍,你......”

“彥卿。”景元輕聲念著他的名字,於是彥卿便了然地抿唇不再多言。

如果不是的確到了難以支撐的地步,景元最開始那時絕不會靠墻站立,但他既然這樣撐著來了,那就說明現在仍有維持的必要。

“我不明白,將軍。”彥卿低聲說著,“無論是你還是他,明明就近在咫尺,可總會在某些時候變得格外遙遠,我看不透。”

景元不由得笑了起來:“若是都被你看透的話,那這神策之名怕不是要被你奪去了?”

彥卿沒有回應,他自然無意爭奪什麽名號,也知道將軍這只是玩笑話,可是......

“彥卿。”景元及時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有些事並非是我不願意告訴你,只是那些權衡之術往往不會讓人感到愉快。”

就像他,就像「景元」,在權衡之中,他們都是可被稱量的棋子。

景元不願在這方面多談,因此便放任了湧上來的疲倦:“彥卿,幫我個忙,帶我回神策府,記得別被人看到......”

彥卿甚至還沒來得及回答,就感覺到身側陡然壓過來的重量。

是景元,亦是信任。

——在整個羅浮上,只有彥卿知道,這一天兩位景元全都無聲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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