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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海波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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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海波不平

“長山島,原先島上什麽都沒有,生活物資都是眉州運過去的。”旁邊一個老爺子講話帶著很重的閩南口音,他抓握欄桿的手上有如無數網紗重疊成的老繭,“後來漁民也走掉了,你們把島買下來,填海造陸,變成了一個大工廠。”

海風拂過來。胡勝遇倚靠在欄桿旁,望向靛藍空中掠過的海燕,目光落在了海霧中的那片輪廓上。

他在網上見過長山島的現狀圖。島的陽面被填海擴地,建起由寥廓資本控制的裝備制造廠和飛行器測試場,而較為陡峭的陰面則保留著漁民遺留下來的民居和礫石雜草半生的窄小海灘。攝影師的相機下,磚石搭建的屋舍,似乎還保留著漁民撤走時的樣貌;而背面屬於現代文明的鋼鐵生命則比苔蘚生長得更加迅速,很快淹沒了過往的痕跡。

懷舊是一種集體性癔癥,由此帶來的莫名悲戚則是癥狀的一種。但胡勝遇沒法不為之停留,他曾對著那些影像看了很久,在島嶼輪廓入目的剎那,錯覺讓他以為會見到駛向自己的航船。

身邊與自己年齡相反的青年人在談論自己的工作、股票和最近的國際新聞,讓他陌生的高概念和呂克·圖伊曼斯的作品展在語句間交替出現,但都無關乎陸長青的“飛行”。他回轉身看了看,沒有在橫金餘暉與甲板間找到陸長青,卻冷不防對上另外一個人——看著還有點眼熟。

那家夥剛剛還在和幾個姐姐談笑風生,這下毫無征兆地徑直朝他走過來了。

胡勝遇正拼命想對方的名字,那人好像松了口氣似的,擡手就搭住了他的肩膀,沖著流著光的海面低聲道:“還好你來了,好家夥,我都快尷尬死了。”

“呃……”

沒看出來。

“怎麽,你又不認識人了?”身邊人氣笑了,“我唐舜之啊,咱倆都在龍哥的出發隊裏,你忘啦?還在羅定一起考過跳傘證呢。”

“哦,記得。”胡勝遇恍然,擡手指他,“你是那個‘兩千跳’。”

唐舜之拍了拍他,兩個A有點局促地挨在一塊,在短時間內詭異地沈默著。胡勝遇只隱隱知道他所在的公司和臨近智創之間的良性競爭關系,卻不知他為何會混在臨近智創的外出隊伍裏,幹脆就當無事發生,隨便找了個話題:“你有沒有問到什麽怪味兒?”

唐舜之臉色當即一變。胡勝遇以為自己說到的是他的信息素,嚇了一跳,迅速道:“那估計是柴油。”

“倒是你啊,勝遇。”唐舜之幽幽地道,“我聞到你身上的味道了。陸長青的味道,嗯?”

“不會吧。”胡勝遇一怔,面頰忽而熱起來,“哦,我打抑制劑了,沒有聞到……剛剛一直和他坐在一起……”

唐舜之搖了搖頭,扶著額苦笑:“哎,我早就聽說他想搞協議婚姻這一套,還在想到底是誰被逮住了,結果是你這個熟人——不過我的想法和你沒什麽關系,你放心。我看你也不是自願的,什麽時候戰略撤退?”

“什麽……什麽意思?”

如果現實生活有特效,胡勝遇想此刻的自己值得一個“石化”。

“勝遇啊,你還記得巴塞羅那5000米那一趟嗎?咱倆在機上待跳,你緊張,我和你說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但那時候門開開了,風太大,我沒再說。”

“啊?什麽風大?”

“你看,就這麽巧。”唐舜之自顧自地說,根本沒聽出這聲“啊”裏是否包含別的意思,“我也一直沒好意思說,結果你倆被趕鴨子上架了。說句不中聽的,商業聯姻我太了解了——我哥他親爹就是我家老頭子的商業聯姻對象,當時本來說好五年就離,結果發熱期意外懷上了,又拖了幾年,鬧得好難看。陸長青嘛,體面人,你嘛我也知道,得是好聚好散。我就想著和你通個氣,免得你今後犯嘀咕。”

說完他笑了笑,好像是有點不好意思,在胡勝遇耳邊道:“就怕二婚都輪不上我。”

胡勝遇現在冷靜得很。

他同自己的頭號情敵勾肩搭背,吹著眉州海的風,有些艱難地消化著這一大堆信息。半晌,他終於開口道:“很多人喜歡他嗎?”

“那倒也沒有。”唐舜之想了想,“與其說喜歡,不如說覺得新奇。我們這個行業,A多B多,O沒幾個。他逆著別人往上爬,沒從陸雲山那裏得到多少助力,又有那張臉那股勁,大家都會多看他一眼。”

“那喜歡算什麽,”胡勝遇沒忍住,“把這樣一個人也關進家裏,讓他操持家務養孩子?”

唐舜之楞了楞,擡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另一邊,陸長青剛和周末、李清明開完三人每日例行通氣會,一轉頭就看到唐舜之居然和胡勝遇湊在一塊,右眼皮突突地跳。他沒理會李清明心虛的眼神,快步走過去,又裝作若無其事地從背後挽住胡勝遇,對著唐舜之笑道:“小唐總不暈船了?”

“開穩了就沒事兒。”唐舜之倒也沒在說什麽,寫意地沖他們擡了擡手,“我和咱李哥聊聊。”

被陸長青拽著抽離這個場景時,胡勝遇越過李清明身邊。他敏銳地問到同類不加掩飾的信息素,那股皮革味——和方才唐舜之身上的氣味瞬間融合在一處。

他猛地回頭,聽到陸長青在耳邊問:“有事?”

怎麽不算有事……好大幾塊瓜接二連三扔在眼前!胡勝遇深吸一口氣,轉過臉,就見陸長青一毫不知情的樣子,在身側有些疑惑地看自己。但他眼底的淺烏青又將胡勝遇到嘴的話輕輕推搡了一下,變成了:“沒事兒。和唐老二之前一起跳過不少次傘,也算認識得早。”

遠處,海霧裏的巨獸已經顯形。長山島近在眼前,仙山蓬萊一般,而水泥澆築而成的基岸突出成港灣,同神話書頁間的垢痕一般粗糲。

“哎,長青。”

陸長青還在望著長山島,直到胡勝遇又喊了聲哥才回神。他一轉頭,那雙湖藍的眼又移開了,青年的臉頰和脖頸都有些緋紅,不知是不是被海風吹的。

他的睫毛好長,皮膚白皙、骨相好看,叫陸長青有些隱隱心癢。但他很快就抑制住了,正經地道:“你說。”

可胡勝遇終究又只嘆了口氣,碰碰他的指節,說了句海上好冷,將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了他。鼻尖被羊絨蹭到時,他們貼得比平時更近,周圍沒有別人,只有盤懸的水鳥被驟然響起的汽笛吹散。

陸長青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撫上胡勝遇的臉頰。

好像是那個雨夜吧。胡勝遇半跪在地上,抓著他的手,說了一大段話。他不想深究那一見鐘情四個字,可又控制不住地回想——胡勝遇越來越從容,可他的甲胄卻一層層剝落。這一回,從來對自己唯命是從的那二兩好風,戲謔地將他推得踉蹌一下。

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可他又無法甘心臣服於這一個瞬間。

刺耳的汽笛聲又響起來。他一驚,將手放下時猶豫一秒,又輕輕握住了胡勝遇的手指,安撫地說著些無事發生的話。渡輪靠岸,他的同事們接續地從身後經過,而陸長青也在不久後踏上堅固的人造陸地,擡眼看到李清明已經在和制造基地的負責人握手。

方才剎那心動,尚留在未平的海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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