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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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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謝尚書回都城,擇了一個吉日夫妻二人親自到詹府納征,將婚期正式確定為三月初九。謝家送來的聘禮很多,蘇氏專門收拾了一個大屋子騰放那些實物,滿滿當當地擠一起才放下。詹杏兒單手撐臉坐在那堆華光璀璨之中,看著親娘帶人拿著聘禮單子一一核實。

詹杏兒: “這些都是我的了?”

蘇婉笑道:“是啊,都是你的了。”

“那我以後要是跟謝鈞和離了,這些還是我的嗎?”

蘇婉投來一記眼刀:“說什麽胡話呢,誰家新娘子婚都沒結,就想著和離。”

“我就是問問嘛。”詹杏兒嘿嘿一笑,心虛地縮了縮舌。

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性,蘇婉將聘禮單子交給丫環紫簪,在詹杏兒身旁坐下道:“若是和離的話,按照常規這些聘禮肯定是要歸還男方的。除非……”

詹杏兒正在給母親倒水,聞言好奇道:“除非什麽?”

“除非女方給男方做出了重大貢獻、犧牲頗多,比如說孕育子嗣等,那就不需要歸還。”蘇婉接過茶杯,繼續道,“你和謝鈞是皇上賜婚,兩個人把日子過好才是重要的,不要想著和離什麽的。”

“知道啦。就算看這些金銀財寶的份上,我也會忍一忍的,況且,我發現謝鈞為人其實也還不錯。”

蘇婉柳眉輕挑:“哪裏不錯?”

詹杏兒一邊想著一邊道:“小氣,但也挺大方。事多,但也事少。聰明,但也挺笨……”詹杏兒自顧自地說著,驀然發現周圍三人都在笑,她看了一圈奇怪道:“你們笑什麽?”

蘭馨答:“小姐,您聽聽自己說的都是什麽話?又是小氣又是大方,又是多又是少的,這些可都是相反的。”

“可我說的都是事實啊。”詹杏兒反駁道,“比如說他這個人講究,亂七八糟的習慣一大堆,一看就是不好相處的人,但是那天跟我一起去朱家,卻沒有半點嫌棄的神色,甚至還有些平易近人。小氣嘛,我逗他的一點事,他都要想法子報覆回來,但是請客付錢什麽的挺大方。”

她話說完,親娘和紫簪相視一笑,眉眼更開心了。詹杏兒都懵了,忙舉著手指道:“我沒有撒謊,真的!那天朱家的小兒子給他遞水,手抖打翻了,我當時以為他會生氣呢,結果他根本沒在乎,還低身關心小孩有沒有被燙到!”

見女兒急了,蘇婉溫柔笑道:“我們沒有說你撒謊。”

“那你們笑什麽?”

女兒還沒開竅,蘇婉也沒點破,只說自己還要抓緊點完,把人趕了出去。

“蘭馨,你說她們笑什麽啊?”

蘭馨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啊。

時間到了十二月,一天比一天冷,詹杏兒也穿上了小襖。因為有公主,勤學殿燃起了十足的炭火,整個殿內暖意洋洋的。

然而暖和並不利於上課,尤其還是文縐縐的經史課。詹杏兒雖然極力地撐著讓自己睜眼,可眼皮重得根本不受控制。

“詹杏兒——”

王先生沈著臉色喊了兩聲,卻不見一點反應,最後氣得拿起戒尺用力敲了一下書桌,喊道:“詹杏兒!”

寂靜中的聲音會顯得格外響亮刺耳,詹杏兒猛然驚醒:“啊,到!”

王先生能夠理解,只是想喚醒上課睡著的學生,並沒有想要懲罰,他收了戒尺道:“你來說一下《孟子》中這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如何理解。”

詹杏兒低頭看書,找到那句話瞥了一眼,這並不難,她自信答道:“回先生,學生覺得這句話的意思是一個人貧窮的時候要對自己好,一個人發達的時候,要對天下人好。”

旁邊的姜雨微笑出了聲,詹杏兒抿了抿嘴,暗暗去打量王先生的面色,難道不對嗎?

王先生皺著眉毛,平靜地喚了張映雪的名字,讓她來解釋。

張映雪起身道:“回先生,這句話的意思是一個人不得志時要潔身自好,修養自身的品德;一個人在得志顯達時,要兼濟天下,讓天下人保持善性。”

王先生撫著胡須,點了點頭,又道:“那諸位覺得這句話對嗎?”

姜雨微:“當然對。”

王先生:“為何呢?”

姜雨微起身:“聖人之言,怎會有錯?”

王先生微微搖頭,笑著道:“聖人之言也不全然是對,盡信書不如無書,哪怕是聖人也具有局限性,我們要有懷疑精神。”

王先生看了看長樂公主,長樂起身道:“回先生,長樂也覺得孟子此話是對的。人不得志時修善自身,方能厚積薄發,建功立業。得志之後,不忘本心,盡己之力,兼濟天下,不僅能造福百姓,也更有利於社會的穩定與長治久安。”

王先生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長樂:“若是得志之人只顧自己,短時間內他們能夠過得很好。然而長久之後,窮困之人通過努力無法獲得好的生活,那麽他們也不會繼續修善自身,社會將會陷入新的混亂。所以,長樂覺得亞聖此言是對的。”

王先生擺了擺手,示意長樂坐下,又提問道:“那諸位覺得自己是哪種人呢?”

四人沈默不言,但是她們心裏清楚,自己應當屬於後者。姜雨微道:“雖然我很認同公主的話,可我們都是閨閣女子,日後能做的便是相夫教子,這些君子不君子的與我們有何關系。”

張映雪道:“我們雖是閨閣女子,但是家中都頗有財產。寒冷天氣,給窮人送些吃食,也算是盡己之力了。”

姜雨微點了點頭:“是哦,這是很簡單的,我姨母就經常給寺廟布施。”

詹杏兒一直沒說話,王先生怕她又睡著了,再次點了她的名,問她如何看待。詹杏兒想了想道:“學生覺得,給吃食銀錢是在行善,但只是解一時之急的小善。閨閣女子又如何,若我們自己都小瞧自己,旁人又如何高看我們?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之事,若是能憑借自己所善之事,扶窮困之人志向,教窮困之人技能,讓他們能夠靠自己的本領,在社會上獲得更好生活,甚而可以救濟他人,這樣才是大善。”

王先生很是欣慰,讓大家都坐下。窗外枝葉蕭索,寒風陣陣,然而太陽毫不吝嗇地將光輝灑向大地。此刻,會有太陽照不到的角落,但終有一刻會照到。

皇後生病了,長樂每日中午都會去陪伴侍疾,詹杏兒她們有時各吃各的,有時聚在某個人的屋子裏一起用餐。

日子過得很快,這一天剛吃完飯,正在閑聊,外面開始有悉悉索索的聲音。

白露笑著跑進來道:“下雪了!”

三人都激動地往外走,詹杏兒最先出來,白露見她鬥篷也沒披,趕緊去屋裏拿上了前兩日將軍府托人送來的鬥篷給她披上。

可是出來後,詹杏兒楞住了:“雪呢?”

姜雨微指了指半空:“下了啊,你好好看。”

詹杏兒盯著半空,看了一會,終於看見有些東西飄下來:“……這也能叫雪嗎,太小了吧,西川從來不會下這樣的雪。”

詹杏兒伸出手,那些鹽粒子飄到她手上,根本看不見,只能感覺到有些涼意和濕潤。“這雪下得太無聊了,也不能打雪仗什麽的。”

張映雪笑道:“想玩的話,不如下午下課我們去賞梅花,一下午的時間,到時候雪也大了。”

皇宮有梅的地方多,開得最好的當是梅園和延禧宮附近。張映雪想著此時賞梅之人多,怕去人多的地方唐突了貴人,便建議去一個人少的地方,三人可以盡情玩,不用玩著還要擔心。姜雨微和詹杏兒都同意。

奈何長樂知道了三人的計劃,也要一起:“你們先去,我去看一眼母後再過去。也不用去什麽人少的地方,我讓人在梅園守著,長了眼的人自然就不會去了。”

鹽粒子在開始上課時漸漸變成肉眼可見的小雪,白雪紛紛揚揚飄了一下午,宮道上因有人時不時地掃雪,所以看不見白色,樹梢、房頂倒是一層雪白。

下了課,長樂坐轎攆去坤寧宮,三人則慢慢步行往梅園去。還未到園子,空氣裏已經傳來了梅花的幽幽暗香。“好香啊!”詹杏兒沒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頓時感覺心情愉悅。

進了梅園,掃眼一看,便發現宮中匠人布景確實很講究。這梅園依著一座小山而建,山下是一個池塘,池子中間是一座亭,繞著池塘圍種了多種梅花。長樂的宮人早在梅園候著,此時的湖心亭已經備了爐子熱茶糕點等。

“我們先去山上看看吧。”坐了一下午,詹杏兒想先動動身子。

三人從左邊走,繞了半圈,一邊賞梅,一邊上坡。

梅園右面,大皇子趙承洛看著半山上的那道紅色身影,問道:“那是誰?”

身旁的內侍擡頭望了望,答:“是長樂公主的幾位伴讀。”

“哦?”趙承洛仿佛想起了什麽,“那就是詹將軍的女兒,謝鈞的未婚妻。”

“正是,詹將軍的千金也是伴讀之一。”

白雪紅梅,佳人明媚,趙承洛不知怎麽笑了一下:“凱旋宴上只覺得是個美人,倒也沒覺得如何出色。今日再見,這明媚靈動,倒為她添了三分的動人。”

謝鈞的未婚妻?

那又如何,他還是未來的九五之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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