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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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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宴(一)

出了壽康院,詹杏兒再也忍不住了,她抱著蘇夫人胳膊撒嬌道:“母親,這宴會我能不去嗎?”

“你不是最愛湊熱鬧嗎,這次怎麽不想去了?”蘇夫人看著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兒調侃道,“知道害怕了?”

是的,詹杏兒害怕,話本裏的皇宮波譎雲詭,皇帝呢喜怒無常,動不動就要砍頭殺人,廷杖一百。詹杏兒仿佛都看見了她喝著喝著酒,突然吐血而亡的畫面……

“我才不怕。”她嘴硬道。

知女莫若母,蘇夫人笑著撫慰道:“別怕,等會阿娘教教你宮廷禮儀。貴人們要是叫你,你就乖乖行禮回話。若是不叫你,你就好好吃飯即可。”

“嗯。”詹杏兒心裏平定了一些。

回到清風院,兩人用了早飯,詹杏兒也沒心思睡回籠覺了。今日陽光不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蘇夫人便在院子裏教女兒禮儀。

為了不給家裏惹禍,詹杏兒學得認真。講完重點後,蘇夫人讓詹杏兒試一下。

詹杏兒挺直了身板,低著頭行禮:“臣女詹杏兒……”

話剛說一半,詹杏兒察覺有東西從前方飛來,伸手便是一個反接。橘子被她穩穩抓在手心,等過了腦子,詹杏兒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蘇夫人意料之中:“把你的身手收起來,不論發生何事,切記要從容端正,不可失儀,驚擾貴人。”

“再來一遍,再來一遍。”詹杏兒將橘子掰好,放了一瓣在母親嘴裏,討好道。

正學著呢,詹興堯下朝回來了,人剛過垂花門,便一臉自豪地誇道:“杏兒這禮行得真不錯,不愧是我的女兒!”

詹杏兒得意洋洋地喊了一聲爹,結果被親娘毫不留情地當面指出真相:“總算有些進步了,前面可是鬧了不少笑話。”

周圍的丫環也抿嘴偷笑。

詹興堯走到夫人身邊坐下,一面握住了夫人的右手,一面端起茶杯咕嚕嚕喝了一杯水。喝完不夠,又自顧自倒了一杯。

詹杏兒也坐到了對面,剝起了橘子吃。“爹,皇上為什麽要見我啊?”

詹杏兒奇怪一早上了,現下終於問了出來。詹興堯放下杯子:“也沒啥,是惠貴妃的臨時起意,說你在邊關長大,可以趁這次凱旋宴認認都城的人,長長見識。所以皇上便下了恩賜,讓我帶著家眷赴宴。”

又是一個陌生的人,詹杏兒將一瓣橘子放入嘴中,撇著嘴咀嚼,好像在咬什麽難咬之物。

見狀,詹興堯摸了摸女兒的頭,又拍著胸脯地道:“別怕,我跟皇上早年有舊交情,你只管玩,出了事有你爹呢。”

“多早的年啊?”

詹興堯想了想,沒想出具體的時間,大大咧咧道:“二三十年前吧。”

詹杏兒:“……”

自古君恩如流水,匆匆逝去不回頭。縱使再深的舊情,時光荏苒幾十年,如今還能餘幾何?

申時初,詹興堯帶著妻女坐上馬車,前往皇宮。夫妻二人各自穿戴著禮服,詹杏兒換了一身杏粉長裙,梳了一個桃心髻,顯得整個人既溫柔大方又帶了些少女的俏皮。

向來活潑的女兒,自從邁出府門就一言不發,夫妻二人奇怪地對視了一眼,心裏俱是咯噔一下。

女兒靜悄悄,必是在作妖。

蘇氏目光轉向了坐在側邊的詹杏兒,詹杏兒抿唇,回以微笑。

詹興堯目光也轉向了女兒,詹杏兒同樣報以微笑。

“見鬼了,跟我上車的難道是嫻丫頭嗎?”詹興堯瞪大眼睛道。

蘇氏笑出了聲,可怕的是對面的詹杏兒還是一臉平靜,只聽她輕輕喊了一聲:“父親,母親。”

“嗯?”

“是我。”

詹父詹母:“……”

馬車停在了宮門口,門口負責的領事太監看見馬車上燈籠掛著的“詹”字,立馬迎了過來。詹杏兒跟在母親後面踩著馬杌下了馬車。

高大宏偉的城門樓上掛著金色的匾門,無聲地述說著皇家威嚴。紅墻高聳,詹杏兒直直仰頭方能看見那墻的最高處。夕陽灑在了琉璃瓦的屋頂上,反射進了詹杏兒的眼睛,讓她不由得瞇起眼睛,低下了頭顱。

“宴會設在奉天殿,咱家讓人給大將軍領路。”

“有勞公公。”

庭院深深,不知轉了多少彎,過了幾重門,又走了多少甬道,終於來到了奉天殿。殿內燈火通明,小太監將三人領到了座位旁。兩人一桌,詹興堯夫妻一起,詹杏兒則被安排在了夫妻倆後面一排的座位上。

宴會尚未開始,桌子上只擺了些水果、酒水。詹杏兒坐在座位上,旁邊的人還沒來。果盤裏的葡萄晶瑩剔透,一看就很好吃的樣子。詹杏兒端坐著,擡袖遮唇抿了一口酒水,心裏猶豫要不要嘗一顆。

“你……你怎麽在這?!”姜雨微驚得下巴都掉了,“你不會真是定遠大將軍的女兒吧?”

詹杏兒淺淺一笑:“如假包換。”

姜雨微帶著驚訝坐了下來,正是詹杏兒旁邊的位置。“那我以前怎麽從未講過你,也沒聽過將軍府有三個小姐啊。”

“我從小在西川長大。”

“你去過西川啊,那邊是什麽樣子的,聽說那裏可冷了,是不是真的啊?”

姜雨微一連串問題冒了出來,詹杏兒還未來得及回答,便聽太監高聲唱道:“皇上、皇後駕到——”

偌大的奉天殿安靜了下來,眾人皆起身行禮恭祝萬歲。詹杏兒不敢擡頭,只低頭看著地板,隱約覺得兩道黃色身影從前方走了過去。

嘉城帝在高臺上的九龍金桌後就座:“眾愛卿也起身入座吧。”

眾人又齊聲謝恩,詹杏兒跟著起身入座。

“我大禹受刺衛侵擾多年,這些年多賴於大將軍鎮守邊關,方保一方百姓安寧。此次一戰更是彰顯我大禹國威,讓刺衛主動求和。有詹愛卿,實在是百姓之幸,大禹之幸,朕之幸。”嘉成帝端起酒杯,“詹愛卿,這第一杯酒,朕敬你。”

詹興堯起身:“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此戰勝利非臣一人之功,乃前線萬千將士不畏生死,朝堂上陛下鼎力支持之果。”

“邊關十幾年,詹愛卿說話竟然文雅起來。”嘉成帝笑道,“既是如此,那這杯酒朕與諸位共勉,望我大禹君臣上下一心,繁榮昌盛。”

眾人舉杯:“謝陛下。”

隨著第一杯酒的飲下,有太監高唱:“開宴——”於是美妙的樂聲響起,舞姬魚貫而來。一道道佳肴也一份接一份地端了上來。

詹杏兒第一次見宮廷禦膳,被精美的外表糊了眼。姜雨微覷了她一眼,小聲道:“瞧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我跟你說,別看這些菜好看,可難吃了。”

這話沒法回答,但是不說話又擔心身邊的姜雨微出幺蛾子,於是詹杏兒隨便開了個話題:“上面的位置怎麽空了一個,還有人沒來嗎?”

“那是惠貴妃的座位,是大皇子的生母。”姜雨微又道,“大皇子你認識嗎?就對面第一排的,他旁邊的是三皇子,乃中宮所出。”

詹杏兒不敢亂看,只吃著桌上的菜,幾口下去,開始相信姜雨微的話——確實不好吃。有的熱菜已經涼了,只能表面看看。

詹杏兒揀了一顆葡萄,沒想到也是中看不中用,酸得她失去了面部管理。不能吐,詹杏兒皺著小臉將酸葡萄咽了下去。

“怎麽感覺謝大人看了我?”姜雨微掩飾不住笑意,眉眼間都是驚喜。

“哪個謝大人?”

“小謝大人,喏,就對面那裏最好看的那個。”

詹杏兒被酸得失去了短暫的思考,順著姜雨微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沒想到,尚未細看便被對方逮了個正著。

莫名有點冷……

詹杏兒趕緊移了目光,這人長得確實好看,只是怎麽感覺不是好人?

旁邊姜雨微還在喋喋不休地誇讚,到詹杏兒腦子裏只剩了一些字眼:“家世顯赫”“器重”“不近女色”“未來首輔”……

實在聽不下去了,詹杏兒端起酒杯,巧笑嫣然道:“姜姐姐,我敬你一杯。”

姜雨微:“哦,好,幹了。”

“貴妃娘娘到——”

隨著唱和,一位身著華服,滿頭金翠的女子慢步走了進來。女子猶如一朵正在盛開的牡丹,雖然已經不再是少女,但是歲月並沒在她身上留下斑駁的痕跡,反而滋長了她的風韻柔媚。

詹杏兒暗暗思忖,這位想來便是姜雨微說的惠貴妃。

嘉成帝道:“身子不舒服就好好休息一番,何苦再跑一趟折騰自己。”

惠貴妃笑道:“臣妾已經好多了,實在是想來湊湊熱鬧。”

“那便入座吧,若有不適不要勉強,直接與朕說。”

詹杏兒剛在心裏想,這皇帝還挺體貼的,又聽那不怒自威的聲音對惠貴妃身旁的宮女道:“照顧好你家主子,若是再有差池,你這條小命也別要了!”

詹杏兒手指一抖,手中的酒杯蕩起圈圈漣漪。假象!果然,都是假象!

“臣妾曉得。”惠貴妃笑著,端起酒杯,“臣妾來晚了,理應自罰一杯,可是太醫說臣妾不宜飲酒太多。便借這杯酒,敬陛下與皇後娘娘。”

三人飲盡杯中酒,皇後道:“妹妹快坐下休息吧,身子為重,其它都是虛禮。”

惠貴妃答謝,甫一入座,又好像看到了什麽新奇似的,開口道:“那位便是詹將軍的千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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