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3章 63.我的將軍凱旋而歸（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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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63.我的將軍凱旋而歸（二更）
嘭——
一聲巨大的聲響傳來，在原本空曠的室內顯得更加聒噪刺耳。
一個玉杯咕嚕嚕滾到來人腳下，他彎腰，將那杯子撿了起來，放在袖子上隨手擦了擦，接著便遞給了旁邊戰戰兢兢的小宮女。
那宮女顫顫巍巍地喊了一聲，仿佛見到了救命恩人：“李大人......”
李承儀揮揮手，那宮女便如同得了赦免一般，大松一口氣，忙接著清理茶具的名義退出去了。
李承儀不卑不亢，繼續向前。隨著他的腳步越來越近，那室內正中間困獸一般左右走動的男人也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聽到有人到來，裴霆頭也不擡，又拿起一個杯子猛地甩了出去：“都給我滾！”
那杯子不偏不倚，正中李承儀胸懷。他二人之間距離不近，裴霆又使出了十分的力氣，砸在他身上讓本就文弱的李承儀悶哼一聲，腳步跟著一頓，堪堪停在裴霆能看到自己的位置。
他似乎絲毫沒有感受到疼痛，規規矩矩地跪下，向裴霆行了個挑不出錯處的禮：“屬下參加太子殿下。”
聽到是李承儀的聲音，裴霆原本眼睛一亮，很快又想起自己是因為什麽被父皇痛斥又禁足，臉色又冷了下來，嗤笑一聲：“你還知道回來？”
李承儀笑了笑，沒有裴霆的指令，他還真的就能保持著跪地不起的動作，常埋頭於雙手之上，畢恭畢敬地：“回太子殿下，屬下是去了五路口，為殿下擺平了一些煩心事。”
“還敢在我面前提五路口的名字？”裴霆怒極反笑，周圍看了一圈，都沒看到趁手的武器，幹脆重重一拍桌面，“你可知，那楚孝秧回宮帶回了人證物證，我是因為靈芪草一事父皇也有參與，才得他眷顧，沒有將事情追查個水落石出。不然，你以為你還能好好地在我面前，和我說這些恭維之詞？”
他真是氣昏頭了，連一點體面也不想再留，生生開罵，口不擇言：“若不是你當初獻計，讓我於谷元辛暗中聯系，我至於提心吊膽到這個地步嗎？”
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李承儀的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屬下愚笨，未曾想到，那鐘靈淵竟然如此敏銳，竟就能發現我們暗藏的眼線。”李承儀深深嘆了口氣，言語中盡是懊悔，“只是那蔔成未免太過沒用，竟這麽久出賣了太子殿下，真是死不足惜。”
裴霆冷哼一聲：“還好他死了，不然還不知道會胡言亂語些什麽出來。”
李承儀順著他說是，又勸裴霆不必太過煩擾。可是如今的情形實在不容樂觀，他們折了在五路口的眼線，鐘魚卻分毫未損，聽說還重創了谷元辛，生死未蔔。
裴霆不擔心谷元辛，那家夥恨鐘家人恨到了骨子裏，死了更好，要是還活著，沒找機會暗殺鐘魚就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
只是......自己已經接連在兩件大事上犯錯，以當今聖上的多疑程度，很難不對自己起疑心，萬一知道了他暗中和敵國主君接觸，那他的千秋大夢......
顯然，李承儀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裴霆終於發現了李承儀還在地上跪著，大發慈悲地讓他免禮，又喚人搬了凳子過來，親手將李承儀按在軟凳上坐好，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連宸，我知道你心思活絡，腦子轉得快，我是十成十地信任你。可是如今出了這種事，你若是不能給我個交代，我也是很難辦的啊。”
李承儀連連稱是，還要感恩裴霆寬容大度，沒將他立刻處死已是宅心仁厚。一套說辭下來，裴霆終於被他說得氣順了些，願意和他好好溝通一番了。
“如今之計，屬下倒是敢問一句，太子殿下，您願意放手一搏麽？”李承儀見時機成熟，趁機問道。
“放手一搏？”裴霆挑了挑眉，“我做到如今這個位置，還有什麽事是我不敢做的。只要能讓裴肆和鐘家的聯盟分裂，做什麽不行？”
“殿下想讓裴肆與鐘魚分裂，目的是什麽？”李承儀循循善誘。
“目的？自然是不能看他一家獨大。之前裴肆這小子，我還當他性情陰鷙，不喜結交朝廷官員，誰知道他野心不小，竟用自己......那種傳聞，哄得父皇將神武侯之子許配給他。”裴霆說到這裏輕嗤一聲，“若不是我早早在父皇耳邊埋下鐘家有患的種子，他能這麽坐享其成麽？”
見裴霆越說越遠，越說越對裴肆不滿，李承儀及時找了個氣口，打斷他：“說到底，殿下您的最終目的，是榮登大寶，千秋萬代。”
裴霆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確認周圍閑散人員已經被自己剛才那通氣撒得遠離，才敢點頭承認：“是。”
“既如此，既然皇帝已經對殿下您起了猜疑，甚至不惜您的名聲，直接將您禁足，殿下，您就不心寒麽？”
“......你什麽意思。”
“殿下，如今鐘魚攜兵馬抵抗烽齊，朝中軍備空虛，此時不行動，更待何時？”李承儀把聲音放得又柔又緩，輕聲細語間，把謀反這種大事說得宛如哄騙，惹得裴霆心中第一個反應不是憤怒，而是驚詫。
......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總歸他已經是太子，如果沒有裴肆中間殺出來，這皇位早晚合該是他的，既然如此，他略施手段，將他登上皇位的日子提前一些，又能怎麽樣？
只是此事不小，如何實行起來，還須從長計議。可是裴霆一旦起了這個念頭，就不想等了。
他要立刻見到這件事的結果。
看到裴霆眼中的神色變化，李承儀便知道他動了心。
他緩緩垂下眼眸，遮住眼神中的各種情緒，掩蓋住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這一招，不過是劍走偏鋒，說出來試探裴霆一下罷了。總歸裴霆不會因此就把自己怎麽樣，所以他是有恃無恐。但是他也沒想到，裴霆動心得如此順利。
李承儀不由得重新審視面前這個男人。他依舊儒雅，文質彬彬的長相，常年維持著自己通情達理、心系天下的模樣，打扮裝束都往君子的方向去。
可是現在，裴霆眼眶赤紅，死死盯著自己衣服上的四爪蟒紋，眼中血絲密布，顯然已經達到了某種極限，就連臉上的肌肉都在不自知地顫抖著。
他也遲來地感受到了一股激動。那是大仇得報，多年夙願一朝之間就要實現的那種激動，讓他忍不住身體微微顫動。李承儀拼命掐住自己的胳膊，才勉強維持儀態，沒讓裴霆發現自己的異常。
只要裴霆能順利助自己一臂之力，在鬥倒裴霆之後，下一步的就是......
李承儀甚至激動地不敢想下去。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他忍住心中激動，將裴霆的思緒拉了回來，向他露出一個不言而喻的笑容，“殿下，我們細細地聊。”
“是，是，細細地聊。”裴霆點點頭，讓親信都退下，只留下自己和李承儀，“你有什麽想法，通通都告訴我。”
李承儀文弱地笑著，從外表看去，只會覺得他是一個不善言辭的青年。可是誰能想到，這樣一副皮囊下，竟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如此之多大逆不道的話來。
他突然很想大笑，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讓自己笑出來。
不知為何，李承儀突然在此時聯想到了一個人，一句話。
那個人有一雙麋鹿般的眼睛，透著一股天真爛漫來，但是還會因為看見青蟲趴在自己身上而大驚失色，要自己去解救他。
他還說：“你多笑一笑，別人說不定都會願意來幫你的。”
現在，李承儀發自內心地微笑。而他也是深刻地認為，裴霆能對他起到幫助的了。
鐘魚眉心緊蹙，不時擡頭看一眼不遠處端坐的谷元辛，久久地嘆了一口長氣。
即使他心中早有猜想，但是驟然從谷元辛口中得到了證實，他還是有些震驚。
不願在外人面前聊這些皇室醜聞，鐘魚揮揮手，讓裴肆同自己一起出來，兩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站定。
鐘魚雙手抱胸，懶懶地靠在墻壁上，隨意踢走腳邊的一顆小石子，又將它碾在腳底來回滾動，擺明了是心裏煩躁得不行。他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
直到裴肆擡眸覺得鐘魚再嘆氣就要把自己煩死了，他才大發慈悲地開口，一開口就不是什麽好話：“裴霆真不是個東西。”
裴肆對此深有體會並深感認同，甚至還有心安慰鐘魚：“我早告訴你了的。”
“那也沒想到，他居然能做出這通敵叛國的事來。”鐘魚苦惱地撓了撓頭發，覺得自己要把自己給抓禿了，“這事兒不小，主要是我們也摸不清皇上的意思。上次靈芪草一事他忍了，難不成這都把他的江山拱手讓人了，他還為了大局忍下來？”
事到如今，他也顧不上什麽措辭什麽恭敬了，並且完全忘了眼前這人就是他口中那個昏君的親兒子，並深深為自己為何攪合進這種麻煩事兒裏而苦惱。
“你們皇室子弟可真是......”鐘魚嘟囔了一句。
“嫌我煩了？”裴肆輕聲問。
他聲音不大，語氣也挺好，聽著並不像有事。但是鐘魚何許人也，一聽就聽出來了裴肆口中淡淡的涼意，渾身汗毛立直了，立刻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會不會，我就稀罕你這麽麻煩，讓我的生活特充實，真的。”
鐘魚在這方面哄人，撒謊都不帶打腹稿，偏偏裴肆就愛聽他說這些有的沒的，神色果然緩和下來：“你說得不錯，此事不小，非你我二人能左右的，稍有不慎，還會惹一身腥。”
“是吧。”鐘魚苦哈哈地皺了把小臉，憂傷地望著天空，“殺也殺不得，打也打不得，這仗打得真憋屈。”
谷元辛好歹是一國之君，並非鐘魚只是一軍之帥。將帥可以更換，主君一換那就是朝廷震蕩，馬虎不得，回頭再給大靖養出來了第二個谷元辛，那就得不償失。
現在又加上了一個裴霆，也不是什麽好招惹的人物。在摸不清皇帝對裴霆的態度之前，鐘魚也不能直楞楞地將裴霆與敵國勾結之事上報朝廷，回頭連累了他京中老父，那這幾年可真就是白活了。
進退維谷，走不是，不走也不是。鐘魚現在可真是被夾在熱鍋上的螞蟻，急得跳腳，又無可奈何。
“那你說，怎麽辦。這事兒你惹的，你負責解決。”鐘魚想得頭痛欲裂，幹脆不苦惱了，耍賴皮一般，直接把問題往裴肆那兒一拋，就指望裴肆是個田螺姑娘，直接把解決方法像美味佳肴一樣盛到自己面前來。
裴肆微擡著下巴，瞇著眼睛把人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覺得他家小魚走投無路的時候還知道來求助自己真是可憐可愛，這幅破罐子破摔的無賴樣也可愛，總之是個進步，比一年前梗著個脖子怒氣沖沖地對自己喊他不是一只雀兒雲雲的模樣招人疼多了。
不過現在在聊正事，裴肆不敢在這種時候打擾鐘魚思路，怕魚兒著急了撓人，於是他慷慨地攬過了這個沒理由的任務，建議道：“我們回去吧。”
“啊？”鐘魚疑惑地應了一聲，看了眼漸漸落山的太陽，“你冷啊？那我們進帳子吧。”
“非也。”裴肆一把扯住鐘魚就要離去的手腕，把人又往自己面前帶了帶，輕聲道，“我說，我們回蓮京吧。”
“什麽？”鐘魚覺得自己真是瘋了，居然指望裴肆能給出什麽好的解決方法來，這祖宗不撂挑子不幹遠走高飛就已經很給面子了，“你還嫌我不夠亂啊？現在回去算什麽？”
“怎麽不算什麽了？你生擒了烽齊的王，父皇卻主張仁政，意向談和。此刻不是你回宮的最佳時機麽？”裴肆把鐘魚的袖子細細整理好，怕他著涼，“我知道你恨透了谷元辛，可是生硬處置了他，父皇也不會在心裏記你的功。咱們徐徐圖之。”
“現在回去，一是處理谷元辛和烽齊，二是，及時抽身，不要混進這趟渾水中去。”裴肆繼續道，“你和鐘家一日在皇帝心中疑慮未消，你的一舉一動就越帶有深意。如果現在不是擊倒裴霆的最佳時機，那就再等等，日子久了，狐貍總能露出馬腳。”
他會讓裴霆死無葬身之地的。
但那也不能以犧牲鐘魚為代價，否則就太得不償失了。
他所做的一切，可都是為了他的魚兒。
可是這邊鐘魚卻越聽越糊塗，忍不住插嘴問：“子釗，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放任一個勾結敵國的皇室中人在皇帝身邊，只為了明哲保身，不將自己牽扯進去？”
這不對。
鐘魚迷迷糊糊地想。
鐘家人不能這麽做。
可是，上輩子他忠肝義膽，換來的結局又是什麽？
鐘魚罕見地陷入了迷茫。
見他糾結成這樣，裴肆知道他心中忠臣烈士的責任感又在發作了。
他本不想如此，本也願意做個良善之人。可他知道皇帝多疑，皇兄殘忍，如若不做出改變，他如何成長為如今的裴子釗。
“不是不管。”裴肆嘆了口氣，輕輕揉了下自己緊皺的眉心，換了種表達方式，“我們在五路口，已經探索不出來什麽了，對不對？”
得到鐘魚的點頭之後，裴肆繼續說：“既然這裏已經無處可用，為何不換一個環境，興許就有所發現？”
鐘魚似乎緩和了一些，但又忍不住問：“可是你說得對，只要皇帝對我的疑慮一日不消，我做什麽就都是錯的......”
說著說著，鐘魚不禁有些委屈。
他在前面不計得失地為國奮戰，現在生擒敵國首領，卻連凱旋歸京都缺一個正當的理由。
他此次回蓮京，又會面對什麽樣的明槍暗箭？
這般想著，鐘魚甚至覺得留在五路口也挺好的了。
至少這裏處處都是尊敬他的百姓，待他友好又善良，還會將新娘繡球拋給他......
不過也不好，這裏的算命先生還說什麽，裴肆挑釁命運，必會付出代價。他就不愛聽這些。
裴肆擡手，輕輕碾過鐘魚發紅的眼角，在他眼角那顆小痣上反覆摩挲了片刻，直到那塊皮膚在自己手下逐漸升溫、發燙。
鐘魚懵懂地擡頭看他，不明所以：“你......你摸我幹什麽？我臉上有解決方法嗎？”
“回去吧。”裴肆不搭他的話茬，“我的將軍凱旋而歸，怎麽不配擁有他們的鮮花和敬仰。”
鐘魚一楞，剛才才按捺下去的那點兒委屈此刻在裴肆有意的安慰下，又有了冒頭的趨勢：“你......你別這麽說，我上戰場又不是為了這個。”
裴肆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但是情話還是繼續：“我的靈淵好棒，第一次上戰場，做得真好，我要獎勵你。”
說話間，裴肆靠得也越來越近。二人的鼻息撲灑在彼此的面龐上，雙方都有些呼吸不穩。鐘魚看著越來越近的裴肆，生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一滾，小聲問：“什麽獎勵？親我......親我可不算。”
離得近了，裴肆低垂的眉眼和蒼白的臉在面前一覽無遺。鐘魚心臟狂跳不止，迷迷糊糊地想，其實親他一下也勉強可以算是一個獎勵，畢竟這條件艱辛，他家大美人想施為也無處操作。
而他的大美人只是頓了一頓，接著便牽起鐘魚的手，引著他將手心按在自己的左邊胸口之上，低聲說：“獎勵你這個，我的心。”
鐘魚倒吸一口涼氣。
美人在前，還說這種戳人心窩的話，他鐘靈淵可要抵不住了，好想親。
於是鐘魚決定隨著自己的心而動，猛地撲了上去，偏頭含住裴肆的唇，吻了個盡興。
準備動程返京，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裴肆很快就吩咐折久安排下去。
鐘魚來這裏這麽久，掌控著這裏的軍權，現在要交還回去，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宋虎他倒是有心提拔，可是這人過於敦厚憨直，能是個將才，但做主帥還差口氣。鐘魚本來還擔心宋虎難過，沒想到這大塊頭倒是十分有自知之明，一擺手：“可別了將軍，您真讓我上，我還不樂意做呢，擔這麽大責任多嚇人。”
鐘魚生生被他氣樂了，兜頭對著宋虎腦袋上來了一下。
最後也只能還是宋虎代理，宋衛東協助。等蓮京一切事端都了了，等皇帝提拔任命才是。
谷元辛堂堂一國之君，要讓他心甘情願地以俘虜的身份往大靖去一趟，用謝石穿的腳指頭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於是鐘魚幹脆根本沒告訴他，反正人都是來做人質的，得個基本的待遇也就夠了，幹脆將人敲暈了，趁他無力反抗給五花大綁起來，丟進籠子裏省事兒。
反正等他醒過來，人也已經在路上了。
雖然要走，但是鐘魚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的地方。
在這裏呆了這麽久，兩世為人加起來的話，他對這裏已經有了濃濃的感情，如果說上輩子這裏是他日夜不眠的夢魘，那麽這輩子，他所經歷的人和事，無疑又在鐘魚心中蒙上了一層溫情脈脈的色彩。
雖然還是談不上喜歡五路口這個地方，但是至少鐘魚願意回憶這段經歷了。
而在聽到鐘魚和裴肆不日就要啟程，一向開朗懂事的阿絮也表現出了濃切的不舍。他從五路口一路奔至軍營，噙著一雙淚眼，可憐巴巴地要求見鐘魚，等見到人以後又“哇”的一聲哭出來。
“你們就要走了？為什麽，為什麽五路口的每個人都留不下來，鹿姐姐要走，現在連裴公子和小魚哥哥也要走......你們為什麽都不願意留下來？”阿絮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哭得不能自己，完全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而鐘魚與裴肆對視一眼，無奈地長嘆口氣。現在他也學會了揉揉小孩兒的腦袋，讓他高興些。然後鐘魚才正了正神色，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出來，悠悠道：“因為我們還有更高遠的志向！”
“志向......”阿絮懵懂地重覆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來了，第一次見到裴肆時，分明是趙大人陪同著的。當時在城中不可一世的趙大人在裴肆面前也是卑躬屈膝，噓寒問暖，生怕裴肆傷著凍著一星半點，足以見裴肆的地位之高。
在阿絮的想象之中，趙大人已經是很高很高的官位了，他能決定自己能不能繼續在這五路口城中生存。
他猜不到裴肆的駭人身世，更想不到自己喊了這麽久的小魚哥哥其實是威名赫赫的神武侯世子。他只能強迫自己理解鐘魚所說的話，試圖跟上他的腳步：“是讓我們這種人也能活下去嗎？”
鐘魚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重重一點頭，打包票道：“沒錯，不僅讓你能活下去，還要讓你有飯吃，有書讀，有事做。要讓你們活得更好，活得更快樂。”
阿絮緩緩瞪大了眼睛。
他聽不懂文人騷客那些酸詩文墨，也聽不懂趙大人糊弄百姓時一口一個為國盡忠。可是鐘魚的話他能聽懂，他知道鐘魚和裴肆都在為一個更強大的目標而默默努力著。
五路口是他們途中的一個驛站，卻不會是他們的終點。
他們合該這樣彼此糾纏，生生世世，永不停止。
不知為何，阿絮心中也油然而生一股豪邁。
他望著鐘魚的臉，將眼淚擦去，還算稚嫩的聲音卻鏗鏘有力地說：“好！我明白了，小魚哥哥，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加入宋虎哥哥，我要參軍，我也要讓其他人活得更快樂！”
“真棒！”鐘魚不吝誇獎，把阿絮誇得飄飄然的，又笑呵呵地跟他二人用力擺擺手，緊接著便回去了。
鐘魚望著這小孩子歡快離去的背影，心中竟還有一種老父親的感覺，又悵然又覆雜。
直到裴肆清清冷冷的聲音在自己身邊響起：“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像誰麽？”
鐘魚的表情一下垮了下來，直覺告訴他裴肆應該說不出什麽好話：“誰。”
“神武侯送你出門的時候。”裴肆挑著眉梢嘆了口氣，補充道，“也是我的丈人。”
“......”鐘魚默念不生氣不生氣不能生氣，盡力擠出一個笑臉，“看不出來你也操當爹的心呢。”
“沒有。”裴肆立刻否認，“我並不喜歡孩童，也不想當爹。”
沒等鐘魚再說點什麽刺他一下，裴肆便偏過眼睛，斜睨著打量鐘魚幾眼，意有所指：“不過我也應該是當不了爹的。”
鐘魚懶得開口，根本不接裴肆這句調侃，幹脆胡亂應答道：“我生不了，頂多給你生一狗兒子。”
裴肆聽不懂好話歹話，也不想聽懂鐘魚偷偷罵他是狗，只是挑起眉頭：“這麽好，還給我生兒子？”
“……”鐘魚真想把他嘴堵上，“你把嘴給我閉上。”
裴肆悠然閉嘴，不敢繼續逗他，逗過頭了的話……
好像也挺好哄的。
他在心中愉悅地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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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巨大的聲響傳來，在原本空曠的室內顯得更加聒噪刺耳。
一個玉杯咕嚕嚕滾到來人腳下，他彎腰，將那杯子撿了起來，放在袖子上隨手擦了擦，接著便遞給了旁邊戰戰兢兢的小宮女。
那宮女顫顫巍巍地喊了一聲，仿佛見到了救命恩人：“李大人......”
李承儀揮揮手，那宮女便如同得了赦免一般，大松一口氣，忙接著清理茶具的名義退出去了。
李承儀不卑不亢，繼續向前。隨著他的腳步越來越近，那室內正中間困獸一般左右走動的男人也出現在了他的眼前。聽到有人到來，裴霆頭也不擡，又拿起一個杯子猛地甩了出去：“都給我滾！”
那杯子不偏不倚，正中李承儀胸懷。他二人之間距離不近，裴霆又使出了十分的力氣，砸在他身上讓本就文弱的李承儀悶哼一聲，腳步跟著一頓，堪堪停在裴霆能看到自己的位置。
他似乎絲毫沒有感受到疼痛，規規矩矩地跪下，向裴霆行了個挑不出錯處的禮：“屬下參加太子殿下。”
聽到是李承儀的聲音，裴霆原本眼睛一亮，很快又想起自己是因為什麽被父皇痛斥又禁足，臉色又冷了下來，嗤笑一聲：“你還知道回來？”
李承儀笑了笑，沒有裴霆的指令，他還真的就能保持著跪地不起的動作，常埋頭於雙手之上，畢恭畢敬地：“回太子殿下，屬下是去了五路口，為殿下擺平了一些煩心事。”
“還敢在我面前提五路口的名字？”裴霆怒極反笑，周圍看了一圈，都沒看到趁手的武器，幹脆重重一拍桌面，“你可知，那楚孝秧回宮帶回了人證物證，我是因為靈芪草一事父皇也有參與，才得他眷顧，沒有將事情追查個水落石出。不然，你以為你還能好好地在我面前，和我說這些恭維之詞？”
他真是氣昏頭了，連一點體面也不想再留，生生開罵，口不擇言：“若不是你當初獻計，讓我於谷元辛暗中聯系，我至於提心吊膽到這個地步嗎？”
旁人看不見的地方，李承儀的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屬下愚笨，未曾想到，那鐘靈淵竟然如此敏銳，竟就能發現我們暗藏的眼線。”李承儀深深嘆了口氣，言語中盡是懊悔，“只是那蔔成未免太過沒用，竟這麽久出賣了太子殿下，真是死不足惜。”
裴霆冷哼一聲：“還好他死了，不然還不知道會胡言亂語些什麽出來。”
李承儀順著他說是，又勸裴霆不必太過煩擾。可是如今的情形實在不容樂觀，他們折了在五路口的眼線，鐘魚卻分毫未損，聽說還重創了谷元辛，生死未蔔。
裴霆不擔心谷元辛，那家夥恨鐘家人恨到了骨子裏，死了更好，要是還活著，沒找機會暗殺鐘魚就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
只是......自己已經接連在兩件大事上犯錯，以當今聖上的多疑程度，很難不對自己起疑心，萬一知道了他暗中和敵國主君接觸，那他的千秋大夢......
顯然，李承儀也考慮到了這一點。
裴霆終於發現了李承儀還在地上跪著，大發慈悲地讓他免禮，又喚人搬了凳子過來，親手將李承儀按在軟凳上坐好，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連宸，我知道你心思活絡，腦子轉得快，我是十成十地信任你。可是如今出了這種事，你若是不能給我個交代，我也是很難辦的啊。”
李承儀連連稱是，還要感恩裴霆寬容大度，沒將他立刻處死已是宅心仁厚。一套說辭下來，裴霆終於被他說得氣順了些，願意和他好好溝通一番了。
“如今之計，屬下倒是敢問一句，太子殿下，您願意放手一搏麽？”李承儀見時機成熟，趁機問道。
“放手一搏？”裴霆挑了挑眉，“我做到如今這個位置，還有什麽事是我不敢做的。只要能讓裴肆和鐘家的聯盟分裂，做什麽不行？”
“殿下想讓裴肆與鐘魚分裂，目的是什麽？”李承儀循循善誘。
“目的？自然是不能看他一家獨大。之前裴肆這小子，我還當他性情陰鷙，不喜結交朝廷官員，誰知道他野心不小，竟用自己......那種傳聞，哄得父皇將神武侯之子許配給他。”裴霆說到這裏輕嗤一聲，“若不是我早早在父皇耳邊埋下鐘家有患的種子，他能這麽坐享其成麽？”
見裴霆越說越遠，越說越對裴肆不滿，李承儀及時找了個氣口，打斷他：“說到底，殿下您的最終目的，是榮登大寶，千秋萬代。”
裴霆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確認周圍閑散人員已經被自己剛才那通氣撒得遠離，才敢點頭承認：“是。”
“既如此，既然皇帝已經對殿下您起了猜疑，甚至不惜您的名聲，直接將您禁足，殿下，您就不心寒麽？”
“......你什麽意思。”
“殿下，如今鐘魚攜兵馬抵抗烽齊，朝中軍備空虛，此時不行動，更待何時？”李承儀把聲音放得又柔又緩，輕聲細語間，把謀反這種大事說得宛如哄騙，惹得裴霆心中第一個反應不是憤怒，而是驚詫。
......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總歸他已經是太子，如果沒有裴肆中間殺出來，這皇位早晚合該是他的，既然如此，他略施手段，將他登上皇位的日子提前一些，又能怎麽樣？
只是此事不小，如何實行起來，還須從長計議。可是裴霆一旦起了這個念頭，就不想等了。
他要立刻見到這件事的結果。
看到裴霆眼中的神色變化，李承儀便知道他動了心。
他緩緩垂下眼眸，遮住眼神中的各種情緒，掩蓋住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這一招，不過是劍走偏鋒，說出來試探裴霆一下罷了。總歸裴霆不會因此就把自己怎麽樣，所以他是有恃無恐。但是他也沒想到，裴霆動心得如此順利。
李承儀不由得重新審視面前這個男人。他依舊儒雅，文質彬彬的長相，常年維持著自己通情達理、心系天下的模樣，打扮裝束都往君子的方向去。
可是現在，裴霆眼眶赤紅，死死盯著自己衣服上的四爪蟒紋，眼中血絲密布，顯然已經達到了某種極限，就連臉上的肌肉都在不自知地顫抖著。
他也遲來地感受到了一股激動。那是大仇得報，多年夙願一朝之間就要實現的那種激動，讓他忍不住身體微微顫動。李承儀拼命掐住自己的胳膊，才勉強維持儀態，沒讓裴霆發現自己的異常。
只要裴霆能順利助自己一臂之力，在鬥倒裴霆之後，下一步的就是......
李承儀甚至激動地不敢想下去。
“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他忍住心中激動，將裴霆的思緒拉了回來，向他露出一個不言而喻的笑容，“殿下，我們細細地聊。”
“是，是，細細地聊。”裴霆點點頭，讓親信都退下，只留下自己和李承儀，“你有什麽想法，通通都告訴我。”
李承儀文弱地笑著，從外表看去，只會覺得他是一個不善言辭的青年。可是誰能想到，這樣一副皮囊下，竟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如此之多大逆不道的話來。
他突然很想大笑，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讓自己笑出來。
不知為何，李承儀突然在此時聯想到了一個人，一句話。
那個人有一雙麋鹿般的眼睛，透著一股天真爛漫來，但是還會因為看見青蟲趴在自己身上而大驚失色，要自己去解救他。
他還說：“你多笑一笑，別人說不定都會願意來幫你的。”
現在，李承儀發自內心地微笑。而他也是深刻地認為，裴霆能對他起到幫助的了。
鐘魚眉心緊蹙，不時擡頭看一眼不遠處端坐的谷元辛，久久地嘆了一口長氣。
即使他心中早有猜想，但是驟然從谷元辛口中得到了證實，他還是有些震驚。
不願在外人面前聊這些皇室醜聞，鐘魚揮揮手，讓裴肆同自己一起出來，兩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站定。
鐘魚雙手抱胸，懶懶地靠在墻壁上，隨意踢走腳邊的一顆小石子，又將它碾在腳底來回滾動，擺明了是心裏煩躁得不行。他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又嘆了口氣。
直到裴肆擡眸覺得鐘魚再嘆氣就要把自己煩死了，他才大發慈悲地開口，一開口就不是什麽好話：“裴霆真不是個東西。”
裴肆對此深有體會並深感認同，甚至還有心安慰鐘魚：“我早告訴你了的。”
“那也沒想到，他居然能做出這通敵叛國的事來。”鐘魚苦惱地撓了撓頭發，覺得自己要把自己給抓禿了，“這事兒不小，主要是我們也摸不清皇上的意思。上次靈芪草一事他忍了，難不成這都把他的江山拱手讓人了，他還為了大局忍下來？”
事到如今，他也顧不上什麽措辭什麽恭敬了，並且完全忘了眼前這人就是他口中那個昏君的親兒子，並深深為自己為何攪合進這種麻煩事兒裏而苦惱。
“你們皇室子弟可真是......”鐘魚嘟囔了一句。
“嫌我煩了？”裴肆輕聲問。
他聲音不大，語氣也挺好，聽著並不像有事。但是鐘魚何許人也，一聽就聽出來了裴肆口中淡淡的涼意，渾身汗毛立直了，立刻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會不會，我就稀罕你這麽麻煩，讓我的生活特充實，真的。”
鐘魚在這方面哄人，撒謊都不帶打腹稿，偏偏裴肆就愛聽他說這些有的沒的，神色果然緩和下來：“你說得不錯，此事不小，非你我二人能左右的，稍有不慎，還會惹一身腥。”
“是吧。”鐘魚苦哈哈地皺了把小臉，憂傷地望著天空，“殺也殺不得，打也打不得，這仗打得真憋屈。”
谷元辛好歹是一國之君，並非鐘魚只是一軍之帥。將帥可以更換，主君一換那就是朝廷震蕩，馬虎不得，回頭再給大靖養出來了第二個谷元辛，那就得不償失。
現在又加上了一個裴霆，也不是什麽好招惹的人物。在摸不清皇帝對裴霆的態度之前，鐘魚也不能直楞楞地將裴霆與敵國勾結之事上報朝廷，回頭連累了他京中老父，那這幾年可真就是白活了。
進退維谷，走不是，不走也不是。鐘魚現在可真是被夾在熱鍋上的螞蟻，急得跳腳，又無可奈何。
“那你說，怎麽辦。這事兒你惹的，你負責解決。”鐘魚想得頭痛欲裂，幹脆不苦惱了，耍賴皮一般，直接把問題往裴肆那兒一拋，就指望裴肆是個田螺姑娘，直接把解決方法像美味佳肴一樣盛到自己面前來。
裴肆微擡著下巴，瞇著眼睛把人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覺得他家小魚走投無路的時候還知道來求助自己真是可憐可愛，這幅破罐子破摔的無賴樣也可愛，總之是個進步，比一年前梗著個脖子怒氣沖沖地對自己喊他不是一只雀兒雲雲的模樣招人疼多了。
不過現在在聊正事，裴肆不敢在這種時候打擾鐘魚思路，怕魚兒著急了撓人，於是他慷慨地攬過了這個沒理由的任務，建議道：“我們回去吧。”
“啊？”鐘魚疑惑地應了一聲，看了眼漸漸落山的太陽，“你冷啊？那我們進帳子吧。”
“非也。”裴肆一把扯住鐘魚就要離去的手腕，把人又往自己面前帶了帶，輕聲道，“我說，我們回蓮京吧。”
“什麽？”鐘魚覺得自己真是瘋了，居然指望裴肆能給出什麽好的解決方法來，這祖宗不撂挑子不幹遠走高飛就已經很給面子了，“你還嫌我不夠亂啊？現在回去算什麽？”
“怎麽不算什麽了？你生擒了烽齊的王，父皇卻主張仁政，意向談和。此刻不是你回宮的最佳時機麽？”裴肆把鐘魚的袖子細細整理好，怕他著涼，“我知道你恨透了谷元辛，可是生硬處置了他，父皇也不會在心裏記你的功。咱們徐徐圖之。”
“現在回去，一是處理谷元辛和烽齊，二是，及時抽身，不要混進這趟渾水中去。”裴肆繼續道，“你和鐘家一日在皇帝心中疑慮未消，你的一舉一動就越帶有深意。如果現在不是擊倒裴霆的最佳時機，那就再等等，日子久了，狐貍總能露出馬腳。”
他會讓裴霆死無葬身之地的。
但那也不能以犧牲鐘魚為代價，否則就太得不償失了。
他所做的一切，可都是為了他的魚兒。
可是這邊鐘魚卻越聽越糊塗，忍不住插嘴問：“子釗，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放任一個勾結敵國的皇室中人在皇帝身邊，只為了明哲保身，不將自己牽扯進去？”
這不對。
鐘魚迷迷糊糊地想。
鐘家人不能這麽做。
可是，上輩子他忠肝義膽，換來的結局又是什麽？
鐘魚罕見地陷入了迷茫。
見他糾結成這樣，裴肆知道他心中忠臣烈士的責任感又在發作了。
他本不想如此，本也願意做個良善之人。可他知道皇帝多疑，皇兄殘忍，如若不做出改變，他如何成長為如今的裴子釗。
“不是不管。”裴肆嘆了口氣，輕輕揉了下自己緊皺的眉心，換了種表達方式，“我們在五路口，已經探索不出來什麽了，對不對？”
得到鐘魚的點頭之後，裴肆繼續說：“既然這裏已經無處可用，為何不換一個環境，興許就有所發現？”
鐘魚似乎緩和了一些，但又忍不住問：“可是你說得對，只要皇帝對我的疑慮一日不消，我做什麽就都是錯的......”
說著說著，鐘魚不禁有些委屈。
他在前面不計得失地為國奮戰，現在生擒敵國首領，卻連凱旋歸京都缺一個正當的理由。
他此次回蓮京，又會面對什麽樣的明槍暗箭？
這般想著，鐘魚甚至覺得留在五路口也挺好的了。
至少這裏處處都是尊敬他的百姓，待他友好又善良，還會將新娘繡球拋給他......
不過也不好，這裏的算命先生還說什麽，裴肆挑釁命運，必會付出代價。他就不愛聽這些。
裴肆擡手，輕輕碾過鐘魚發紅的眼角，在他眼角那顆小痣上反覆摩挲了片刻，直到那塊皮膚在自己手下逐漸升溫、發燙。
鐘魚懵懂地擡頭看他，不明所以：“你......你摸我幹什麽？我臉上有解決方法嗎？”
“回去吧。”裴肆不搭他的話茬，“我的將軍凱旋而歸，怎麽不配擁有他們的鮮花和敬仰。”
鐘魚一楞，剛才才按捺下去的那點兒委屈此刻在裴肆有意的安慰下，又有了冒頭的趨勢：“你......你別這麽說，我上戰場又不是為了這個。”
裴肆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但是情話還是繼續：“我的靈淵好棒，第一次上戰場，做得真好，我要獎勵你。”
說話間，裴肆靠得也越來越近。二人的鼻息撲灑在彼此的面龐上，雙方都有些呼吸不穩。鐘魚看著越來越近的裴肆，生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一滾，小聲問：“什麽獎勵？親我......親我可不算。”
離得近了，裴肆低垂的眉眼和蒼白的臉在面前一覽無遺。鐘魚心臟狂跳不止，迷迷糊糊地想，其實親他一下也勉強可以算是一個獎勵，畢竟這條件艱辛，他家大美人想施為也無處操作。
而他的大美人只是頓了一頓，接著便牽起鐘魚的手，引著他將手心按在自己的左邊胸口之上，低聲說：“獎勵你這個，我的心。”
鐘魚倒吸一口涼氣。
美人在前，還說這種戳人心窩的話，他鐘靈淵可要抵不住了，好想親。
於是鐘魚決定隨著自己的心而動，猛地撲了上去，偏頭含住裴肆的唇，吻了個盡興。
準備動程返京，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裴肆很快就吩咐折久安排下去。
鐘魚來這裏這麽久，掌控著這裏的軍權，現在要交還回去，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宋虎他倒是有心提拔，可是這人過於敦厚憨直，能是個將才，但做主帥還差口氣。鐘魚本來還擔心宋虎難過，沒想到這大塊頭倒是十分有自知之明，一擺手：“可別了將軍，您真讓我上，我還不樂意做呢，擔這麽大責任多嚇人。”
鐘魚生生被他氣樂了，兜頭對著宋虎腦袋上來了一下。
最後也只能還是宋虎代理，宋衛東協助。等蓮京一切事端都了了，等皇帝提拔任命才是。
谷元辛堂堂一國之君，要讓他心甘情願地以俘虜的身份往大靖去一趟，用謝石穿的腳指頭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於是鐘魚幹脆根本沒告訴他，反正人都是來做人質的，得個基本的待遇也就夠了，幹脆將人敲暈了，趁他無力反抗給五花大綁起來，丟進籠子裏省事兒。
反正等他醒過來，人也已經在路上了。
雖然要走，但是鐘魚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的地方。
在這裏呆了這麽久，兩世為人加起來的話，他對這裏已經有了濃濃的感情，如果說上輩子這裏是他日夜不眠的夢魘，那麽這輩子，他所經歷的人和事，無疑又在鐘魚心中蒙上了一層溫情脈脈的色彩。
雖然還是談不上喜歡五路口這個地方，但是至少鐘魚願意回憶這段經歷了。
而在聽到鐘魚和裴肆不日就要啟程，一向開朗懂事的阿絮也表現出了濃切的不舍。他從五路口一路奔至軍營，噙著一雙淚眼，可憐巴巴地要求見鐘魚，等見到人以後又“哇”的一聲哭出來。
“你們就要走了？為什麽，為什麽五路口的每個人都留不下來，鹿姐姐要走，現在連裴公子和小魚哥哥也要走......你們為什麽都不願意留下來？”阿絮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哭得不能自己，完全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而鐘魚與裴肆對視一眼，無奈地長嘆口氣。現在他也學會了揉揉小孩兒的腦袋，讓他高興些。然後鐘魚才正了正神色，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出來，悠悠道：“因為我們還有更高遠的志向！”
“志向......”阿絮懵懂地重覆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來了，第一次見到裴肆時，分明是趙大人陪同著的。當時在城中不可一世的趙大人在裴肆面前也是卑躬屈膝，噓寒問暖，生怕裴肆傷著凍著一星半點，足以見裴肆的地位之高。
在阿絮的想象之中，趙大人已經是很高很高的官位了，他能決定自己能不能繼續在這五路口城中生存。
他猜不到裴肆的駭人身世，更想不到自己喊了這麽久的小魚哥哥其實是威名赫赫的神武侯世子。他只能強迫自己理解鐘魚所說的話，試圖跟上他的腳步：“是讓我們這種人也能活下去嗎？”
鐘魚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重重一點頭，打包票道：“沒錯，不僅讓你能活下去，還要讓你有飯吃，有書讀，有事做。要讓你們活得更好，活得更快樂。”
阿絮緩緩瞪大了眼睛。
他聽不懂文人騷客那些酸詩文墨，也聽不懂趙大人糊弄百姓時一口一個為國盡忠。可是鐘魚的話他能聽懂，他知道鐘魚和裴肆都在為一個更強大的目標而默默努力著。
五路口是他們途中的一個驛站，卻不會是他們的終點。
他們合該這樣彼此糾纏，生生世世，永不停止。
不知為何，阿絮心中也油然而生一股豪邁。
他望著鐘魚的臉，將眼淚擦去，還算稚嫩的聲音卻鏗鏘有力地說：“好！我明白了，小魚哥哥，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加入宋虎哥哥，我要參軍，我也要讓其他人活得更快樂！”
“真棒！”鐘魚不吝誇獎，把阿絮誇得飄飄然的，又笑呵呵地跟他二人用力擺擺手，緊接著便回去了。
鐘魚望著這小孩子歡快離去的背影，心中竟還有一種老父親的感覺，又悵然又覆雜。
直到裴肆清清冷冷的聲音在自己身邊響起：“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像誰麽？”
鐘魚的表情一下垮了下來，直覺告訴他裴肆應該說不出什麽好話：“誰。”
“神武侯送你出門的時候。”裴肆挑著眉梢嘆了口氣，補充道，“也是我的丈人。”
“......”鐘魚默念不生氣不生氣不能生氣，盡力擠出一個笑臉，“看不出來你也操當爹的心呢。”
“沒有。”裴肆立刻否認，“我並不喜歡孩童，也不想當爹。”
沒等鐘魚再說點什麽刺他一下，裴肆便偏過眼睛，斜睨著打量鐘魚幾眼，意有所指：“不過我也應該是當不了爹的。”
鐘魚懶得開口，根本不接裴肆這句調侃，幹脆胡亂應答道：“我生不了，頂多給你生一狗兒子。”
裴肆聽不懂好話歹話，也不想聽懂鐘魚偷偷罵他是狗，只是挑起眉頭：“這麽好，還給我生兒子？”
“……”鐘魚真想把他嘴堵上，“你把嘴給我閉上。”
裴肆悠然閉嘴，不敢繼續逗他，逗過頭了的話……
好像也挺好哄的。
他在心中愉悅地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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