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3章 53.永以為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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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53.永以為好也
十日一到，謝石穿便迫不及待地要求離開。
當時連宸的表情不變，只是淡淡地“嗯”了之後便轉過身，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而謝石穿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卻突然冒出來點不舍的情緒。
一個素昧謀面的路人，為了自己一條腿和難以告知的真相，竟盡心盡力到這個地步，可他謝石穿至今還未想出來該如何報答他。
連宸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角被誰扯了扯，他回過頭，只見謝石穿用他慣常看人的那般情態，濕漉的眼睛麋鹿一般，擡頭仰視著自己，懇切道：“你我一別，今後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我想再去找你，只怕是困難重重，又談何報答？連宸，你至少告訴我你家住何方，家裏還有什麽人可以聯系你，讓我以後想報恩也有個奔處啊。”
他說的都是真心話，謝石穿從不口出妄語。被如此直白又真摯的眼神凝視著，連宸手掌微顫。
連宸早就發現了，謝石穿有一雙圓潤又靈動的眼，直勾勾看著什麽的時候，很難不溺斃其中。
可一念之差，那日晚上白衣女子和自己的對話又一次顯露在心頭。
“你是要成大事的人......”
他不能被沿途的景色所幹擾，更何況，謝石穿是鐘魚的人。
心神一定，連宸想了想，說道：“我家就在錦州邊陲的小城中，你若是去尋我，只管報出我的名諱便是。”
謝石穿忍不住笑了：“怎麽，天下人人皆識君？”
連宸沒說話，謝石穿繼續感慨道：“錦州啊，好久沒聽過這個地方了，那真是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現在還有人居住嗎？”
“何處沒有人煙呢。”連宸隨口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還暗藏了些嘲諷。
可惜謝石穿年紀小，自然不知道錦州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他猶豫了片刻，不方便說自己在蓮京的住址，怕是要給神武侯惹麻煩。於是謝石穿想了想，認真道：“若是你遇上困難，我能幫到你，你便來蓮京，東四街那家蘇記布行，你向老板提我的名字便是。”
蘇記布行是鐘魚最鐘情的一家布行，他好多漂亮衣服都由那裏的繡娘一針一線縫制。謝石穿跑過幾次腿，和那裏的老板倒也混熟了，也算是個不錯的地址。
“天下人人皆識君？”連宸笑著反問了一句。
意識到他在拿自己剛才說的玩笑話打趣自己，謝石穿樂了，也不生氣，笑瞇瞇地說：“你看看，你這樣笑起來多好看，幹嘛沒事兒繃著個臉。”
連宸一震，本還放松的面龐卻陡然緊繃起來，像是被謝石穿提醒之後就忘記了自己剛才是怎麽笑出來的了。
“以後遇到什麽難事兒，都多笑笑，別人看你長得好看，說不定都願意來幫你一把呢。”謝石穿繼續道，還是一股狡黠勁兒。
連宸默了一默，嘗試著勾起嘴角：“好啊，我試試。”
離別的愁緒並沒有給謝石穿帶來什麽陰霾。因為第二天一早，謝石穿剛朦朧睜開眼，想喊一聲連宸卻始終得不到回應，下床一看才發現，連宸不知何時已經默默離開了。
謝石穿揉了揉後腦勺，暗自奇怪：自己以前雖然睡得也挺香的，但還沒到這種一個人收拾包袱離開了都渾然不知的地步啊，這樣還怎麽保護自家少爺。
他的視線在小小的棚屋內轉了一圈，眼神一凝，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留下的一封書信。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那字跡有些潦草，歪歪扭扭的，看來連宸不是很擅長書法。信用鎮紙壓著，旁邊還有一個小包袱。
謝石穿打開一看，立刻怔住了。
連宸居然給他留下了盤纏，瞧著重量足以支撐他一路舒舒服服地回到蓮京。
他留下的書信說著“永以為好”，可是謝石穿到底有什麽值得他報答的？
“......”謝石穿深吸一口氣，將連宸的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幾遍。
連宸，錦州......
待凡事皆了，塵埃落定，我定會去尋你，已報今日萍水相逢的救命之恩。
這頭謝石穿踏上歸途，那頭楚孝秧在幾番波折之後，終於見到了蓮京的城門，當即感動地差點哭出來。
楚家獨子突然返京，這事兒立刻掀起了軒然大波。而楚孝秧頂著楚尚書的壓力，硬是要先進宮見皇帝一面。
他進宮之時，皇帝正請群臣議政。突然聽聞楚孝秧求見的消息，皇帝楞了一楞，疑惑道：“他何時離京？又為何求見朕？”
首領太監附身在皇帝身邊耳語了幾句，後者冷笑道：“還真是放肆。”
不顧父母期望，一意孤行離京，確實放肆。
“讓他進來吧。”皇帝擺擺手。
得到旨意後，楚孝秧押著蔔成，大步踏入宮殿內。
皇帝未曾想會是這個局面，本來心思還在國事上，對楚孝秧心不在焉，此刻也不得不凝聚起精神，蹙著眉頭仔細辨認了一番：“這是何人？楚孝秧，你為何將他押至我大殿之上？”
“陛下容稟。”楚孝秧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繼而挺直腰板，將蔔成在五路口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說得越深入，皇帝的表情越變幻莫測。等到楚孝秧說到蔔成與烽齊勾結的時候，皇帝面沈似水，“啪”的一聲將手中的珠串重重拍在了桌案之上，驚起眾臣紛紛跪下，請求皇帝息怒。
皇帝深吸一口氣：“你繼續說。”
楚孝秧便道：“鐘將軍計劃未成，留趙大人還有用處，故而命我與鐘將軍身邊副將謝石穿一道，先將蔔成押解回京，聽候聖上發落。”
他仍記得鐘魚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一定要呈給皇帝看的東西：“另外，臣等在蔔成身上，還搜出了一樣東西。”
“拿上來。”
楚孝秧微弓著身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遞交到首領太監手中。
首領太監拿到皇帝面前，後者打開那木盒，臉色雖還不變，但眼神中卻起了些波瀾。
他喜怒不形於色，奈何楚孝秧也是靈芪草一事的知情者，此刻視線緊緊停留在皇帝的臉上，在看到後者一瞬間細微的變化之後，心也涼了一半。
皇帝果真是知情的。
更有可能的是，皇帝不僅知情，還是這件事的參與者，只是中途被太子利用，差點害去了神武侯的性命。
鐘家世代忠烈，靈淵力薦自己奔赴戰場，邊境寒冷，物資緊缺，他與普通士兵一同生生硬抗過去......
到頭來竟只得了皇帝的一番猜忌嗎？
楚孝秧深呼吸了幾次，竭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好讓心中悲憤不流露於面上來。
皇帝一時微動之後，很快便冷靜下來，將盒子一扔，示意太監拿下去：“這是何物？”
一旁的蔔成抖如篩糠，不敢出聲。
楚孝秧按下心中萬千情緒，說：“蔔成與五路口交接時，交易地點在一茶館，這是在茶館中發現的原料，經查，此物名為靈芪草，雖有強身健體之效，但只要與另一味名為金邊蓮的藥材一同服用，便會產生毒性，長此以往，服藥者必定一命嗚呼。”
“臣等不敢輕視，故將此物一道帶回蓮京，請太醫進一步檢查。”
這烽齊人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弄什麽靈芪草，還非要放在五路口裏......蔔成真是涕泗橫流，不顧人在大殿之上，狼狽地以頭搶地，額頭都被他自己磕出血來：“皇上，皇上明鑒吶，罪臣一時鬼迷心竅，罪無可赦，可這......靈芪草，罪臣是真的完全不知啊！”
一時間，蔔成的哭聲回蕩在屋內，兩邊大臣寂靜無聲，沒有一個敢在此時此刻冒尖進言。
可是只要楚孝秧將靈芪草一事捅破出來，蔔成到底知不知情，其實也不那麽重要了。
就算他是真的不知情，那又如何？這場交易看似環環相扣，但為掩人耳目，趙大人、鹿姑娘、蔔成以及谷元辛之間必不可能完全互通有無。蔔成身在其中，是無論如何也講不明白、說不清楚的了。
階梯之上，皇帝端坐，眼睛半瞇起來，沒人敢揣測他現在心情如何。
他不高興。
他不喜歡自己對臣子的防範被這麽暴露在人前。
“蔔成，即刻斬首。”皇帝輕飄飄吐出六個字來。
而此話一出，蔔成徹底喪失了理智，完全癱倒在地上，不住磕頭求罪：“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求求皇上放過罪臣，罪臣也只是替人辦事，是......”
他話還沒說完，皇帝便將手中珠串一股腦兒扔了出去，摔在地上，線斷珠飛，清脆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寂靜的房間：“還不快去！”
禁軍立刻沖入大殿，將哭到不能自已的蔔成生生拖拽了下去。蔔成的哭聲漸漸遠去，直到最後一個音兒也聽不見了。
瞬息之間，一條人命便搭了進去。
楚孝秧隱晦地擡頭，瞥了一眼皇帝的衣袍，若有所思。
方才蔔成那話，明顯是想供出背後指使他與烽齊勾結的人，可是皇帝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打斷他，急於將他處死？
是他不想知道這背後之人可能是誰嗎？
楚孝秧不敢細想下去。
“元駒少年英才，朕很欣慰。”待眾大臣還沈浸在剛才蔔成的狼狽求饒中時，皇帝又悠悠道，“方才你說，還有一位副將隨你一同前來，不知他此刻人在何處，為何不來見朕啊？”
楚孝秧沈默片刻，如實稟報：“臣等押解蔔成歸京途中，有歹人突襲，謝副將為保護我等，單槍匹馬引開歹人，如今下落不明。”
說完，楚孝秧不忍回憶當時的場景，不禁閉上了眼睛。
“是個忠烈的人。”皇帝點頭，“那便命人在他失蹤的地方多加尋找，一旦找到，朕重重賞賜他。”
“元駒，你長途跋涉，甫而回京，先回去見見你的爹娘吧。”皇帝揮揮手，這意思便是趕人走了。
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接下來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事情了，他留在這裏也沒用。況且......
府中還有個苦苦等了將近一年的人兒，此刻一定在焦急盼他歸家。
一想到沈青讓最後一次見自己時那欲說還休的淚眼，楚孝秧便覺得心底抽動著疼。
他不再多言，向皇帝請辭後，馬不停蹄地往自己家中趕去。
楚孝秧走後，皇帝也沒了議事的心情，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讓眾卿都退下了。
待大殿之內只剩下他一個人，皇帝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這下直接將手旁的茶盞狠狠砸到了地上。
殿內太監宮女身形一抖，撲簌簌跪了一片。
“都出去。”皇帝沈聲道，“去把太子給朕傳過來。”
楚孝秧原以為自己回家之後，迎接自己的一定會是楚尚書的一頓家法，他做好了在床上躺三個月的決心踏入了自家府邸的大門。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見了他人回來，家中小廝們個個高興得跟發例錢、不，比發例錢還開心一樣，連聲喊著“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便歡欣鼓舞地跑去稟告老爺夫人了。
楚孝秧被這闔府上下和和美美的氣氛弄糊塗了，甚至以為這是他父親大人設下的障眼法，忐忑不安地踏入房門。
屋內，他父親母親俱在，一言不發，沈默以對；楚夫人不時用帕子擦擦眼淚，眼睛紅得厲害，看得楚孝秧一下便跪在了原地，給二老磕了三個響頭：“兒子不孝，請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責罰！”
“哎呀，說什麽責不責罰的，快起來......”楚夫人最先忍不住，連忙起身將寶貝兒子拉了起來，含淚撫摸楚孝秧消瘦的臉頰，眼中的心疼溢於言表，“瘦了，怎麽瘦這麽多，一定吃了不少苦......”
楚孝秧眼圈也紅了。他穩下心神，耐心安慰了楚夫人良久，才讓這個提心吊膽快一年的婦人慢慢冷靜下來，收住眼淚。
安撫好母親之後，楚孝秧深吸口氣，直直對上了後面楚大人的目光，喉結上下滾動，喚了一聲：“父親。”
一年未見，楚大人似乎蒼老了許多。
他只是深深看了楚孝秧一會兒，似乎也在用眼神丈量他瘦了多少，隨後擺擺手：“回來就好。”
“父親大人......”楚孝秧震驚地擡起頭，沒忍住追問道，“您，您不怪我嗎？不懲罰我嗎？”
楚尚書氣極反笑：“怎麽，還要我請家法出來你才老實？”
楚孝秧沒敢說話。
楚尚書嘆了口氣：“你為了建功立業，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偷偷上了前線，足以見你心底赤誠，元駒，你長大了，我們攔不住你了。”
“你平安就好。”楚夫人溫柔地笑著，補充道。
楚孝秧只覺心中震顫，差點要落下淚來；他猛地轉過頭，深吸一口氣，將眼淚強行壓了下去。
“好了，不說這些了。”楚夫人牽著楚孝秧的手拍了拍，“母親知道，你現在最想見的可不是我們倆。”
“母親……”楚孝秧難得臉有些紅，但還是抵不過思念，問道，“青兒如何？我走之後，他是不是日子過得不好？”
“我們有這麽刻薄他？”楚大人面色不虞，“若不是你點了頭，他再也怎麽掩護你都是白費勁，我和你母親怎麽會因為這件事對他心有介懷？”
楚夫人接著說：“你不在這段時間裏，都是祝餘一直在陪著我們。他是個好孩子，我們都歡喜他。秧兒，去見他吧。”
【作者有話說】
鐘魚：兩章沒出場了，你有什麽頭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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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連宸的表情不變，只是淡淡地“嗯”了之後便轉過身，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而謝石穿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卻突然冒出來點不舍的情緒。
一個素昧謀面的路人，為了自己一條腿和難以告知的真相，竟盡心盡力到這個地步，可他謝石穿至今還未想出來該如何報答他。
連宸突然感覺自己的衣角被誰扯了扯，他回過頭，只見謝石穿用他慣常看人的那般情態，濕漉的眼睛麋鹿一般，擡頭仰視著自己，懇切道：“你我一別，今後不知何時才能相見，我想再去找你，只怕是困難重重，又談何報答？連宸，你至少告訴我你家住何方，家裏還有什麽人可以聯系你，讓我以後想報恩也有個奔處啊。”
他說的都是真心話，謝石穿從不口出妄語。被如此直白又真摯的眼神凝視著，連宸手掌微顫。
連宸早就發現了，謝石穿有一雙圓潤又靈動的眼，直勾勾看著什麽的時候，很難不溺斃其中。
可一念之差，那日晚上白衣女子和自己的對話又一次顯露在心頭。
“你是要成大事的人......”
他不能被沿途的景色所幹擾，更何況，謝石穿是鐘魚的人。
心神一定，連宸想了想，說道：“我家就在錦州邊陲的小城中，你若是去尋我，只管報出我的名諱便是。”
謝石穿忍不住笑了：“怎麽，天下人人皆識君？”
連宸沒說話，謝石穿繼續感慨道：“錦州啊，好久沒聽過這個地方了，那真是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現在還有人居住嗎？”
“何處沒有人煙呢。”連宸隨口說了一句，意義不明的，還暗藏了些嘲諷。
可惜謝石穿年紀小，自然不知道錦州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他猶豫了片刻，不方便說自己在蓮京的住址，怕是要給神武侯惹麻煩。於是謝石穿想了想，認真道：“若是你遇上困難，我能幫到你，你便來蓮京，東四街那家蘇記布行，你向老板提我的名字便是。”
蘇記布行是鐘魚最鐘情的一家布行，他好多漂亮衣服都由那裏的繡娘一針一線縫制。謝石穿跑過幾次腿，和那裏的老板倒也混熟了，也算是個不錯的地址。
“天下人人皆識君？”連宸笑著反問了一句。
意識到他在拿自己剛才說的玩笑話打趣自己，謝石穿樂了，也不生氣，笑瞇瞇地說：“你看看，你這樣笑起來多好看，幹嘛沒事兒繃著個臉。”
連宸一震，本還放松的面龐卻陡然緊繃起來，像是被謝石穿提醒之後就忘記了自己剛才是怎麽笑出來的了。
“以後遇到什麽難事兒，都多笑笑，別人看你長得好看，說不定都願意來幫你一把呢。”謝石穿繼續道，還是一股狡黠勁兒。
連宸默了一默，嘗試著勾起嘴角：“好啊，我試試。”
離別的愁緒並沒有給謝石穿帶來什麽陰霾。因為第二天一早，謝石穿剛朦朧睜開眼，想喊一聲連宸卻始終得不到回應，下床一看才發現，連宸不知何時已經默默離開了。
謝石穿揉了揉後腦勺，暗自奇怪：自己以前雖然睡得也挺香的，但還沒到這種一個人收拾包袱離開了都渾然不知的地步啊，這樣還怎麽保護自家少爺。
他的視線在小小的棚屋內轉了一圈，眼神一凝，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留下的一封書信。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那字跡有些潦草，歪歪扭扭的，看來連宸不是很擅長書法。信用鎮紙壓著，旁邊還有一個小包袱。
謝石穿打開一看，立刻怔住了。
連宸居然給他留下了盤纏，瞧著重量足以支撐他一路舒舒服服地回到蓮京。
他留下的書信說著“永以為好”，可是謝石穿到底有什麽值得他報答的？
“......”謝石穿深吸一口氣，將連宸的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幾遍。
連宸，錦州......
待凡事皆了，塵埃落定，我定會去尋你，已報今日萍水相逢的救命之恩。
這頭謝石穿踏上歸途，那頭楚孝秧在幾番波折之後，終於見到了蓮京的城門，當即感動地差點哭出來。
楚家獨子突然返京，這事兒立刻掀起了軒然大波。而楚孝秧頂著楚尚書的壓力，硬是要先進宮見皇帝一面。
他進宮之時，皇帝正請群臣議政。突然聽聞楚孝秧求見的消息，皇帝楞了一楞，疑惑道：“他何時離京？又為何求見朕？”
首領太監附身在皇帝身邊耳語了幾句，後者冷笑道：“還真是放肆。”
不顧父母期望，一意孤行離京，確實放肆。
“讓他進來吧。”皇帝擺擺手。
得到旨意後，楚孝秧押著蔔成，大步踏入宮殿內。
皇帝未曾想會是這個局面，本來心思還在國事上，對楚孝秧心不在焉，此刻也不得不凝聚起精神，蹙著眉頭仔細辨認了一番：“這是何人？楚孝秧，你為何將他押至我大殿之上？”
“陛下容稟。”楚孝秧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繼而挺直腰板，將蔔成在五路口的所作所為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說得越深入，皇帝的表情越變幻莫測。等到楚孝秧說到蔔成與烽齊勾結的時候，皇帝面沈似水，“啪”的一聲將手中的珠串重重拍在了桌案之上，驚起眾臣紛紛跪下，請求皇帝息怒。
皇帝深吸一口氣：“你繼續說。”
楚孝秧便道：“鐘將軍計劃未成，留趙大人還有用處，故而命我與鐘將軍身邊副將謝石穿一道，先將蔔成押解回京，聽候聖上發落。”
他仍記得鐘魚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們一定要呈給皇帝看的東西：“另外，臣等在蔔成身上，還搜出了一樣東西。”
“拿上來。”
楚孝秧微弓著身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木盒，遞交到首領太監手中。
首領太監拿到皇帝面前，後者打開那木盒，臉色雖還不變，但眼神中卻起了些波瀾。
他喜怒不形於色，奈何楚孝秧也是靈芪草一事的知情者，此刻視線緊緊停留在皇帝的臉上，在看到後者一瞬間細微的變化之後，心也涼了一半。
皇帝果真是知情的。
更有可能的是，皇帝不僅知情，還是這件事的參與者，只是中途被太子利用，差點害去了神武侯的性命。
鐘家世代忠烈，靈淵力薦自己奔赴戰場，邊境寒冷，物資緊缺，他與普通士兵一同生生硬抗過去......
到頭來竟只得了皇帝的一番猜忌嗎？
楚孝秧深呼吸了幾次，竭力調整自己的呼吸，好讓心中悲憤不流露於面上來。
皇帝一時微動之後，很快便冷靜下來，將盒子一扔，示意太監拿下去：“這是何物？”
一旁的蔔成抖如篩糠，不敢出聲。
楚孝秧按下心中萬千情緒，說：“蔔成與五路口交接時，交易地點在一茶館，這是在茶館中發現的原料，經查，此物名為靈芪草，雖有強身健體之效，但只要與另一味名為金邊蓮的藥材一同服用，便會產生毒性，長此以往，服藥者必定一命嗚呼。”
“臣等不敢輕視，故將此物一道帶回蓮京，請太醫進一步檢查。”
這烽齊人也真是的，好端端的，弄什麽靈芪草，還非要放在五路口裏......蔔成真是涕泗橫流，不顧人在大殿之上，狼狽地以頭搶地，額頭都被他自己磕出血來：“皇上，皇上明鑒吶，罪臣一時鬼迷心竅，罪無可赦，可這......靈芪草，罪臣是真的完全不知啊！”
一時間，蔔成的哭聲回蕩在屋內，兩邊大臣寂靜無聲，沒有一個敢在此時此刻冒尖進言。
可是只要楚孝秧將靈芪草一事捅破出來，蔔成到底知不知情，其實也不那麽重要了。
就算他是真的不知情，那又如何？這場交易看似環環相扣，但為掩人耳目，趙大人、鹿姑娘、蔔成以及谷元辛之間必不可能完全互通有無。蔔成身在其中，是無論如何也講不明白、說不清楚的了。
階梯之上，皇帝端坐，眼睛半瞇起來，沒人敢揣測他現在心情如何。
他不高興。
他不喜歡自己對臣子的防範被這麽暴露在人前。
“蔔成，即刻斬首。”皇帝輕飄飄吐出六個字來。
而此話一出，蔔成徹底喪失了理智，完全癱倒在地上，不住磕頭求罪：“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求求皇上放過罪臣，罪臣也只是替人辦事，是......”
他話還沒說完，皇帝便將手中珠串一股腦兒扔了出去，摔在地上，線斷珠飛，清脆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寂靜的房間：“還不快去！”
禁軍立刻沖入大殿，將哭到不能自已的蔔成生生拖拽了下去。蔔成的哭聲漸漸遠去，直到最後一個音兒也聽不見了。
瞬息之間，一條人命便搭了進去。
楚孝秧隱晦地擡頭，瞥了一眼皇帝的衣袍，若有所思。
方才蔔成那話，明顯是想供出背後指使他與烽齊勾結的人，可是皇帝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打斷他，急於將他處死？
是他不想知道這背後之人可能是誰嗎？
楚孝秧不敢細想下去。
“元駒少年英才，朕很欣慰。”待眾大臣還沈浸在剛才蔔成的狼狽求饒中時，皇帝又悠悠道，“方才你說，還有一位副將隨你一同前來，不知他此刻人在何處，為何不來見朕啊？”
楚孝秧沈默片刻，如實稟報：“臣等押解蔔成歸京途中，有歹人突襲，謝副將為保護我等，單槍匹馬引開歹人，如今下落不明。”
說完，楚孝秧不忍回憶當時的場景，不禁閉上了眼睛。
“是個忠烈的人。”皇帝點頭，“那便命人在他失蹤的地方多加尋找，一旦找到，朕重重賞賜他。”
“元駒，你長途跋涉，甫而回京，先回去見見你的爹娘吧。”皇帝揮揮手，這意思便是趕人走了。
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接下來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事情了，他留在這裏也沒用。況且......
府中還有個苦苦等了將近一年的人兒，此刻一定在焦急盼他歸家。
一想到沈青讓最後一次見自己時那欲說還休的淚眼，楚孝秧便覺得心底抽動著疼。
他不再多言，向皇帝請辭後，馬不停蹄地往自己家中趕去。
楚孝秧走後，皇帝也沒了議事的心情，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讓眾卿都退下了。
待大殿之內只剩下他一個人，皇帝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這下直接將手旁的茶盞狠狠砸到了地上。
殿內太監宮女身形一抖，撲簌簌跪了一片。
“都出去。”皇帝沈聲道，“去把太子給朕傳過來。”
楚孝秧原以為自己回家之後，迎接自己的一定會是楚尚書的一頓家法，他做好了在床上躺三個月的決心踏入了自家府邸的大門。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見了他人回來，家中小廝們個個高興得跟發例錢、不，比發例錢還開心一樣，連聲喊著“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便歡欣鼓舞地跑去稟告老爺夫人了。
楚孝秧被這闔府上下和和美美的氣氛弄糊塗了，甚至以為這是他父親大人設下的障眼法，忐忑不安地踏入房門。
屋內，他父親母親俱在，一言不發，沈默以對；楚夫人不時用帕子擦擦眼淚，眼睛紅得厲害，看得楚孝秧一下便跪在了原地，給二老磕了三個響頭：“兒子不孝，請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責罰！”
“哎呀，說什麽責不責罰的，快起來......”楚夫人最先忍不住，連忙起身將寶貝兒子拉了起來，含淚撫摸楚孝秧消瘦的臉頰，眼中的心疼溢於言表，“瘦了，怎麽瘦這麽多，一定吃了不少苦......”
楚孝秧眼圈也紅了。他穩下心神，耐心安慰了楚夫人良久，才讓這個提心吊膽快一年的婦人慢慢冷靜下來，收住眼淚。
安撫好母親之後，楚孝秧深吸口氣，直直對上了後面楚大人的目光，喉結上下滾動，喚了一聲：“父親。”
一年未見，楚大人似乎蒼老了許多。
他只是深深看了楚孝秧一會兒，似乎也在用眼神丈量他瘦了多少，隨後擺擺手：“回來就好。”
“父親大人......”楚孝秧震驚地擡起頭，沒忍住追問道，“您，您不怪我嗎？不懲罰我嗎？”
楚尚書氣極反笑：“怎麽，還要我請家法出來你才老實？”
楚孝秧沒敢說話。
楚尚書嘆了口氣：“你為了建功立業，冒著這麽大的風險偷偷上了前線，足以見你心底赤誠，元駒，你長大了，我們攔不住你了。”
“你平安就好。”楚夫人溫柔地笑著，補充道。
楚孝秧只覺心中震顫，差點要落下淚來；他猛地轉過頭，深吸一口氣，將眼淚強行壓了下去。
“好了，不說這些了。”楚夫人牽著楚孝秧的手拍了拍，“母親知道，你現在最想見的可不是我們倆。”
“母親……”楚孝秧難得臉有些紅，但還是抵不過思念，問道，“青兒如何？我走之後，他是不是日子過得不好？”
“我們有這麽刻薄他？”楚大人面色不虞，“若不是你點了頭，他再也怎麽掩護你都是白費勁，我和你母親怎麽會因為這件事對他心有介懷？”
楚夫人接著說：“你不在這段時間裏，都是祝餘一直在陪著我們。他是個好孩子，我們都歡喜他。秧兒，去見他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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